1951年初春,成渝铁路筑路工地上一阵汽笛划破薄雾,西南军区工程兵政治部主任刘月生掸去军帽上的尘土,忽然接到家乡来信。工地嘈杂,他却看得极仔细——那是二十年来第一封打着“竹陂”落款的私信。信纸夹着一张泛黄族谱,竹简味道扑面而来。

刘月生1912年生于湖南茶陵东山村。七岁那年,被迫过继给邻村竹陂刘家。竹陂家境殷实,田多谷丰,养父母疼爱,给他换了新名字、新学堂。读到初小毕业,本可直升高小,祖母却担心孙子日后离乡另立门户,硬生生把学籍卡收在柜里。少年刘月生不服气,常偷偷看报,字里行间通着外面世界的风声。

1927年秋收时分,平江起义的烈潮涌向湘东。农协会在场圩口敲锣招人,十六岁的刘月生趁夜摸黑报名,随后加入共青团,做过儿童团长,当过赤卫队侦察兵。1930年,他的名字出现在红六军的花名册上。三年后,军团并入红六军团,在肖克、王震率领下,跟随贺龙踏上漫漫长征。那段路,他曾裹着破棉衣翻越风雪夹金山,也曾挖野菜熬草根。行至贵州,他说了一句后来常被老战友提起的话:“活下去,才能给穷人做主。”

枪林火海中,他一晃就到二十多岁。抗日战争爆发后,红二方面军改编为八路军一二〇师。刘月生随师西进,先在绥德、延安间奔走,后又深入河西走廊。疏勒河畔的黄沙里,日军飞机轮番扫射,他率连队用马草把掩体伪装成驼群,硬是躲过了轰炸。抗战胜利时,他已是团政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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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解放战争进入战略反攻。祝家庄、定边城、南泥湾——这些小据点和大要塞,见证了他指挥起义、发动群众的身影。1949年冬月,西北野战军南下作战,刘月生在重庆近郊指挥部队反复折冲,十二月被林彪电报任命为师政治委员。那会儿,他不过三十七岁,年轻的肩膀却挑着五千多将士的生死。

也正因这一连串的资历与战功,他在1951年被抽调进西南军区,专管工程兵政治工作。成渝铁路是他接手的第一个大战场。成昆线尚未动工,嘉陵江畔水汽氤氲,铁路桥墩像拔地而起的榫木。刘月生在泥泞里穿梭,时常和技术员掰着图纸推敲桥位。就在这当口,家乡那封信送到他手里。

信上说:竹陂刘氏宗族以为他已长眠他乡,便从邻县抱来一名与他同姓的婴孩“作后”,取名刘光华。如今光华十九岁,在家乡供销社做事务员,一口咬定“我爹上了前线”,等着胜利归来。长辈们得知刘月生大难未死,还升了将军,自觉理亏又欣喜,赶紧修函说明原委。信末附一句:“若念桑梓,请将孩儿带往身边,免使其无父无师。”

他在工棚油灯下读完,沉默良久。副官递水:“主任,要不要回绝?”刘月生摆手,只说一句:“人家抚养易非己出,我又何必推辞?”话音不高,却掷地有声。副官愣了愣,赶紧记下:“速复家书,请光华来渝。”

其实,刘月生已有二男三女——大儿刘卫国刚满八岁,最小的女儿还在襁褓。多一个孩子,柴米油盐都得细算。可他心底清楚:当年自己就是被卖到竹陂,今日之他,多少得益于那二十亩良田供养的墨香。长辈再度以“过继”之礼回报他,也算奇妙轮回。况且,这位“义子”早已长大成人,跟着国家搞生产,脾气性情八成与自己年轻时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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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刘光华背一只旧藤箱来到重庆军区大院。父子初见,他敬了个军礼,声音不大却稳:“父亲,我来了。”刘月生拍拍他肩头,“青年人,要读书,也要吃苦。”这简单对话不过两句,却让在场参谋微微红了眼眶。

刘光华没有立即随父亲进部队,而是被送进铁路技校深造。三年后,他以第一名成绩分配到邵阳专区,先后出任公社书记、县委宣传部副部长。后来又调到县党校做校长,稳扎稳打,成为地方年轻干部中的佼佼者。对刘月生而言,这是另一种赓续香火的方式:血缘之外,更重精神。

与此同时,刘月生的军旅道路步步高升。1952年,他奉命北上,参与筹建全军工程兵。那支新兵种无声且关键,守国防工事,修机场隧道,打井架桥。1955年,我军首次实行军衔制,他被授予少将。1961年,因战功与资历,晋任工程兵政治部主任。部队里流传一句话:“刘主任的眼睛不挑错,只挑问题。”他查纪律,抓作风,如遇炊事班油盐亏空,也会皱眉拉过账册算到分厘。

进入六十年代末,工程兵分赴三线大山。刘月生身躬后方,却常钻钻地洞,看施工兵防空防爆示范。1979年,对越自卫反击战打响,工程兵出动排雷架桥,他已是副政委,连夜赶赴军委作战室。有人劝他保重身体,“别熬夜,您都快七十了。”他拈着老花镜摇头:“我心里有数,先弄清前线要什么。”一句话说得干脆,书砚旁墨迹未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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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秋,军改尘埃落定,工程兵并入总参谋部。刘月生交接印信,转任全国政协专门委员会副主任。那天,首都已是深秋,他穿一件旧呢大衣挤地铁上下班,同行同志打趣:“少将坐地铁,够低调。”他笑言:“百姓修的路,官兵凭什么不走?”

回到家史。刘光华成家后,也把第一个儿子抱到北京“见爷爷”。三代同堂,院里石榴树结了三十多颗红果。有人问刘月生:孩子没有你的血缘,会不会生疏?他摆手:“竹陂当年收留我,如今我亦当收留别人,咱们军人认的不是血,是情义。”

1992年,刘月生以八十高龄离休,告别绿军装回湖南老屋省亲。那间土墙木梁的祖屋已翻修,门楣上新刷“德邻堂”三字。乡亲簇拥,他却径直走到祠堂,把刘光华的名字补录进族谱。修谱老者蘸墨询问,“是养是亲?”刘月生答:“同列,不分先后。”数十年前被过继的孩子,用一句极普通的决定,完成了轮迴式的圆满。

晚年,刘月生把成渝铁路、两万五千里长征、三线建设等经历写成笔记,不准子女擅自删改。每当孙辈问起,他只强调一点:“家国大于门户,哪个娃想挑担子,得先想能不能吃苦。”短短一句,却是半个世纪血与火得来的体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