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9月的陪都重庆,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清晨七点,中央银行门口已聚满记者,他们只想弄清一件事——执掌国库十一年的孔祥熙是不是被撤了。几分钟前的政府公报给出了答案:孔辞职,理由是“健康欠佳”。而坊间却有另一句更扎眼的话在流传,“孔家伸向国库的手,终于被剁掉了”。消息一出,茶馆里沸腾,街头小报销量暴涨,这一年,也成了孔家在民国财务舞台上最狼狈的转折点。
要说四大家族里,蒋家握军权,宋家走金融外交,陈家占党政要津,而孔家,偏偏把这些板块都沾了点边,却又离不开“钱”字。孔祥熙1880年生于山西太谷,祖上教书,家境一般。他九岁时因为一场腮腺炎差点没命,救他的正是教会医院。也正是那次经历,让他吃上了第一块“洋面包”:教会学堂。此后,潞河书院、柏林学院、耶鲁大学,学历一层层镀金。学历背后,是与西方传教士打交道的门路,是英语带来的社交便利,也是后来他能步入上流的敲门砖。
1900年暑假,他回太谷探亲,正碰上义和团攻教堂。孔家冒险藏匿几名传教士,总算保住自家院子,也换来教会更深的信任。五年后,他带着奖学金去美国,混到硕士学位再归国,“山西第一留美才子”的招牌立在省城。辛亥枪声在太原响起,他一边组织商团维持秩序,一边被推举为“中路民军总司令”。说是司令,其实连正式军装都没配齐,但这顶帽子给了他一个信号:政治能放大名声,比经商来钱更快。
回到民国元年,他开始卖煤油。拿到壳牌公司在山西独家代理后,他打出“买煤油送灯”的促销。乡亲们第一次见到玻璃灯罩的亮度,直呼神奇。孔祥熙短短两年赚到“第一桶金”,足以翻修老宅,还能在太原和天津各置产业。与此同时,他与阎锡山来往密切,当上省参议,加深了政商两栖的底色。
1913年春天,孔带着现金和人脉赴东京,替孙中山筹钱。那是他人生最幸运的一趟旅程——不仅抱到革命大腿,还娶到宋家长女宋霭龄。宋家在上海滩的势力让孔家的财路从山西平川一下连到东海码头。自此“蒋宋孔陈”四大家族的雏形成型。蒋介石如今回忆那场婚礼,吐出一句:“孔兄手腕好。”
认祖归宗是孔祥熙人为打造的第二层保护壳。1930年前后,他在济南找到孔子七十五代孙的名目,一纸族谱把“孔庸之”四个字写进圣裔名册。从此出国访问,他就成了“中华孔子家世第七十五代传人”。英王乔治六世加冕礼上,《泰晤士报》那幅“大树与小蘑菇”的漫画,把孔家声望抬到英国宫廷之上。身份越响,资金越来。
最能体现孔家贪念的,是1933年至1944年的财政部长任期。这十一年,南京、重庆两地的印钞机昼夜轰鸣,法币、快券层出不穷;中央银行、公债、外汇三个阀门同时掌握在孔家手里。宋子文曾自负地说现代金融是“数字的艺术”,孔祥熙却更实际,直接把数字变成家族金库。1934年,山西平遥的薄田以远高于市价的金额被国库收购,购粮款背后流向孔氏太谷票号;1939年,国民政府迁重庆之后,所有美钞及黄金交孔家保管,外围却循环“远征军公债”“胜利公债”,把汇率差价吞进私袋。
也别忘了“扬子公司”这颗雷。1943年,为给子女留后路,孔祥熙让长子孔令侃用国币低价回购美元债,再转手给扬子公司高价抛售,短线就赚走近五千万。傅斯年怒不可遏,在《独立评论》上连发五篇社论:“此乃国库之血汗,岂能尽归孔氏一姓?”舆论炸锅,蒋介石却一时难决,是打,是保?两难中,孔家已把大批黄金与股票转往香港。
蒋介石的日记讲了实话。1944年11月17日,他写:“庸之贪劣不可救药,不可再共事。”可笔锋刚落,局势已无法挽回。汪精卫投敌,前线失利,后方通胀,国民政府财政几近崩溃。街头谣言四起:孔家一走,重庆米价会跌。事实恰好相反,孔祥熙卸任后,法币贬值更快,普通市民更苦,孔家的名声遂从“理财高手”彻底滑向“吸血鬼”。
1945年抗战胜利,孔辞行政院副院长、西迁美国。有人算过一笔账:自1933年至1945年,孔家至少卷走黄金六十余万两,外汇三亿美元,地产遍布上海、天津、纽约等十余座城市。与陈家的盐业公司、宋家的中央信托局相比,孔家动的是“印钞机的主板”,获利方式最直接,数额也最大。
1948年,蒋经国上海“打虎”,烟灰缸拍碎在孔令侃面前,“老子罩不住你”这句话在大华饭店的包厢回荡。媒体把蒋家与孔家捆绑上热搜,群情激愤,股票大跌,孔家声誉几乎跌到谷底。孔祥熙远在纽约,收到密电只回一句英文:“Too late.”他知道,这局棋已无力回天。
1962年,孔祥熙返台短住,想为孔令侃谋个“财政部长”位置。蒋介石冷冷一句:“位置可以给,钱吐不吐?”双方不欢而散。五年后,87岁的孔祥熙因心脏病死在曼哈顿第57街寓所。葬礼低调举行,宋霭龄用英文致辞:“He loved China in his own way.”台下有人窃窃私语:“若这也算爱,那中国被掏空几回都不够。”
回看四大家族,蒋家在战事中折损,陈家依附政要求稳,宋家靠国际资本维系光环,而孔家,凭一个财政部长的位置,把国库变成提款机,堂而皇之运作十一年。贪,不在口号,在行动;贪,到手的是真金白银;贪,而不遮掩,是孔家的最大特征,也是民国财政留下的最深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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