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12月初的一个午后,北风卷着枯叶掠过北京西四牌楼。刚从医院复诊归来的李克农没有直接回中南海,而是吩咐司机掉头,去崇文门外一处老式四合院——那里住着已经许久不曾露面的老朋友韩练成。门铃响起,韩练成亲自出来迎客,他的军装早已换成朴素便服,神色却依旧利落。

客厅里炉火正旺。久未交面的两位“老同事”略去寒暄,很默契地谈起了往日烽火。李克农端起茶碗,目光扫过墙上一排民国时期的旧照片。那上面有1947年2月莱芜前线的合影,也有1946年南京谈判时的侧照,照片泛黄,却清晰记录着一段特殊经历。

不多时,韩练成夫人把饭菜端了上来。八个热菜四个凉盘,色香俱全,最惹眼的是一盘金黄滚圆的狮子头。夫人笑着介绍:“这味道是跟叶妈妈学的。”李克农筷子停在半空,眯眼盯了那盘肉丸片刻,继而轻轻一笑:“七嫂,你这话可漏底了。”一句玩笑,饭桌上瞬间安静。韩练成抬手摆了摆:“老李别逗了,过去的事,成旧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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狮子头的来历勾起三人回忆。1945年底,韩练成出入南京“中央俱乐部”时,正是靠着陪几位高级官太太学做苏皖菜,在客厅里打听到了机密。例如“整编第三师北调”“磐石机场加固计划”等情报,几经辗转送到延安,李克农收到电报后,只写了三个字:“菜味正。”这句暗语,到今天仍带着火锅般的热度。

时间再向前推。1942年,武汉沦陷不久,韩练成以第十六集团军参谋长身份赴重庆述职。一次宴会上,他通过周恩来引见,与李克农第一次握手。两人没有多说话,只互换了两个并不显眼的称呼——李克农自称“蛮兄”,韩练成自称“七哥”。称呼背后,是一张隐秘的情报网缓慢编织。

不久之后,他被调往第46军任副军长。韩练成将办公室的电话分机完全交给副官打理,自己只记得一个数字“7”,表示遇事直接找“七号接线”。副官不解,他笑言:“我脑子不存号,枪栓里才存子弹。”表面潇洒,实际上是给可能的搜查留下一片空白区域,这一点倒与情报规则暗合。

1947年2月的莱芜战役成为转折点。华东野战军五个纵队将李仙洲主力合围后,蒋介石从徐州急令第73军增援。韩练成当时任46军军长,他晚到半天,不发一令,只在指挥所踱步。战斗打到最激烈时,他把电台关小音量,对副官道:“听炮声吧,比电码准。”短短一夜,李仙洲部告急。他再也没有下达任何救援指令,第二天清晨,被许世友的口袋阵“活捉”。

许世友原打算就地审讯,陈毅来电:“这个人放。”不明所以的聂凤智心里直嘀咕,等韩练成提着行军包与他告别时,才发现包里除了短衫,只有一本小《孙子兵法》。事后他才恍然:46军在战役前后毫无组织抵抗,是军长在打哑谜。

同年春末,韩练成返回南京。蒋介石嘴上称赞他“沉稳可靠”,实际上已派人暗中盯死。1948年夏,南京忽然收到兰州密电,指韩练成与共党暗通声息。蒋介石拍电报给张治中:“立押南京。”张治中心知肚明,拖延了三天。韩练成借此空隙飞回上海,再转东北。走上机舱梯子的瞬间,他对好友周士观轻声道:“风向变了,阁下多保重。”这是两人最后一次谋面。

从沈阳到哈尔滨,再到1949年3月北平,韩练成正式脱离国民党系统,列入中央情报部特别名单。与多数起义将领不同,他没有公开受衔,也不在阅兵台露面,一直隐居幕后。1955年授衔时,他主动请示只保留副兵团级待遇,不挂星徽。档案室里留下的简单批示只有一句:“此人功在机密,照准。”

有意思的是,韩练成性子粗豪,对所谓“特工技能”并不上心。密码本翻两页就丢一旁,反跟踪训练更是拂袖而去。“走路回什么头?我又不是扒手。”他常用大嗓门这样调侃。然而正是他这种“不像特工的特工”形象,让多疑的军统认定他“读书少、武断、不细致”,疏于深查。李克农评价:“大巧若拙。”

1958年,中央有关部门开始系统整理战时秘密交通线,为写史料做准备。李克农专门把韩练成的名字从花名册上抽掉,理由只有四字——“余威未尽”。直到三十多年后,许多文件才陆续解密,韩练成的角色才逐渐浮出水面。

再回到1960年那顿饭。李克农夹起狮子头,慢慢尝了两口,然后放下筷子:“味道没变,人也没变。”韩练成抖着肩膀笑:“变的是时代。”窗外天色已暗,炉火映得三人脸上红光交错。没人提起“功劳”二字,也没人谈及即将写成的回忆录,他们所珍视的,不过是彼此记得对方当年的密码和代号。

饭毕,李克农起身告辞。小院门半掩,他忽而回头轻声说:“日子安稳了,可别把本事忘光了。”韩练成夫妇送到门口,笑着摆手。汽车绝尘而去,枝头落雪簌簌,留下的,是一段仍在档案夹里保持静默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