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名为《百字箴》的短文,相传为明代隐士陈继儒所作。陈继儒,华亭人士,生于嘉靖年间,卒于崇祯朝。他少负才名,却绝意科举,隐居昆山之阳,筑室著书,以笔墨涵养性情。虽身处山野,却洞察世情;虽不慕荣利,却通晓古今。

陈继儒是晚明山人文学的代表,其小品清雅隽永,深得性灵之趣。他编撰《小窗幽记》,辑录处世格言,被后世奉为修身宝典。这样一位超然物外却又通透人世的智者,所写的《百字箴》自然不是空谈玄理,而是凝结了其对人间万象的深邃观照。他勘破了得失,也悟透了本心,方铸就此百字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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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若寄,何为真谛?

《百字箴》开篇即直指人心:“岁月本长,忙者自促;天地本宽,鄙者自隘。”时间原本悠长,是忙碌之人自己觉得急促;天地本来宽广,是心胸狭窄之人自己感到窘迫。这说的不仅是时间感知,更是生命境界——我们的局限往往源于自身,而非外物。

接着,文中写道:“风花雪月本闲,而劳攘者自冗。”清风、花影、雪景、月色,本是闲适之物,却总被奔波劳碌之人看作冗杂背景。此言道破现代人的通病:我们总是追逐身外之物,却忽略了眼前的美好。生活的诗意,常被功利之心遮蔽。

更深一层的是:“竹篱下,忽闻犬吠鸡鸣,恍似云中世界;芸窗中,雅听蝉吟鸦噪,方知静里乾坤。”在简朴的竹篱旁听见鸡犬之声,竟如置身仙境;在书斋中静听蝉鸣鸦噪,才悟出宁静中的无限天地。这启示我们:真正的超脱不在远离尘嚣,而在心境转换。寻常声响中,亦藏有宇宙清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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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世之要,守心为上

揭示生命真谛后,《百字箴》转向处世智慧:“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受宠或受辱都不慌乱,只如闲看庭院花开叶落;职位去留不在意,犹如漫观天上云聚云散。这二十二字,道尽了中国人最高的精神境界——不为外物所役,保持内心从容。

如何做到?文中给出方法:“知足常足,终身不辱;知止常止,终身不耻。”知道满足便常感富足,一生不会受辱;懂得适可而止,便不会招致羞耻。这“知足”与“知止”,恰是浮躁时代最稀缺的智慧。我们总在追逐更多,却忘了“少即是多”的古训。

更妙的是下一句:“趋炎虽暖,暖后更觉寒;食蔗能甘,甘余便生苦。”靠近火焰虽得温暖,但离开后更觉寒冷;品尝甘蔗虽觉甘甜,但甜味过后便是苦涩。这比喻精妙地揭示了依赖外物的虚幻——一切外在的依凭,都可能带来更大的失落。真正的温暖与甘甜,只能源于内心的充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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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身之本,淡泊明志

在阐明了处世之道后,文章归于修身养性:“心地上无风涛,随在皆青山绿水;性天中有化育,触处见鱼跃鸢飞。”心中平静无波,则所处皆是美景;本性保有生机,则处处可见活泼气象。外在环境实为内心的映照——世界是我们心境的倒影。

接着点明关键:“矜名不若逃名趣,练事何如省事闲。”炫耀声名不如避名来得有趣,熟练事务哪比得上少事清闲?这并非教人消极避世,而是主张一种更高的生活艺术:在喧嚣中懂得退守,在繁杂中保持简约。真正的“闲”,是心灵的自在与清明。

文末以意境收束:“孤云出岫,去留一无所系;朗镜悬空,静躁两不相干。”如孤云出山,去留毫无牵挂;似明月当空,静躁与己无关。此句勾勒出理想的人格画像:如云般自由,如月般澄明——不为世事羁绊,不被情绪左右,始终保有精神上的独立与清澈。

余韵

陈继儒的《百字箴》,何以能穿越四百余年依然动人心弦?首要在于它的通透。文字清浅如水,却映照出生命深层的真相。这种通透不故作高深,而是在日常情境中揭示哲理,让每位读者都能照见自己的影子。

更深层的,在于它的平衡智慧。它既承认世间纷扰,又不教人逃避;既看到人性局限,又指明提升路径。在出世与入世、坚守与变通之间,找到了那个优雅的平衡点。这种智慧,对困于选择的现代人尤为珍贵。

最重要的是它的永恒性。《百字箴》触碰的是人类永恒的命题:如何在有限中追寻无限,在变迁中安顿自我。无论科技如何进步,这些根本问题始终如一。这篇短文如同一位沉默的智者,提醒每个时代的行人:走得太急时,记得看看路边的花;想得太多时,听听窗外的雨。真正的丰盛,往往藏在最简单的领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