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铃声终于响起了。
我脱下沾满油星的白色厨师服,换上自己的旧夹克。
和往常一样,混在人潮中走向工厂大门。
就在那条必经的、灯光昏暗的小巷里,一个身影拦住了我的去路。
是她。那个总是在我窗口打饭,却永远只点一份米饭和两份素菜的姑娘,俞静。
她今天穿了件蓝色连衣裙,在昏黄的路灯下,脸颊显得比平时更清瘦。
她就那么站着,挡在我面前,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你是不是喜欢我?”
01
三个月前,我脱下了那身穿了八年的军装。
通过战友介绍,进了这家位于城市边缘的星海电子厂,在三号食堂当一名掌勺师傅。
部队的生活,要么是枪林弹雨的紧张,要么是铁打营盘的枯燥。
相比之下,食堂后厨这点活,简直像是度假。
颠勺,切菜,对我来说比负重越野轻松多了。
唯一需要适应的,是那排山倒海的噪音。
每天中午十一点半,下工铃一响,几千名穿着蓝色工服的工人,就像开闸的洪水,从各个车间奔涌而出,瞬间塞满了整个食堂。
我的窗口负责的是荤菜区,红烧肉、糖醋里脊、油焖大虾……锅里永远翻滚着浓郁的肉香和油脂的芬芳。
来打饭的工人,眼神都像狼一样,死死盯着我手里的菜勺,嘴里喊着:“师傅,多给点肉!那块肥的给我!”
我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手里的勺子稳如泰山,不多一分,不少一毫,精准地控制着成本。
就在这片嘈杂和油腻之中,我第一次注意到了俞静。
她总是在人最多的时候来,却从不往前挤,只是安静地排在队伍的末尾。
轮到她时,前面窗口热气腾腾的肉菜她看都不看一眼,径直走到我的邻窗口——素菜区。
“一份米饭,一个炒土豆丝,一个清炒白菜。”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食堂的噪音淹没。
素菜区的王师傅是个嗓门粗大的胖子,他一边飞快地给她打菜,一边例行公事地问:
“姑娘,今天不来点肉?我们这新出的卤猪蹄,香得很!”
她只是摇摇头,端着那个几乎看不到一点油星的餐盘,默默地走到最角落的位置,一个人小口小口地吃。
她很瘦,不是那种时尚的骨感,而是一种带着疲惫的清瘦。
脸色有些苍白,像是长期营养不良。那身蓝色的工服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第一次,我没太在意。工厂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和活法。
第二次,第三次……一连半个月,她雷打不动,永远是那两样最便宜的素菜。
有时甚至是一个素菜,配上免费的菜汤。
我开始在每天最忙乱的时候,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那个安静的身影。
她就像这片油腻喧嚣的海洋里,一株倔强而孤独的水草。
那天,食堂做的是我最拿手的土豆烧牛腩。
牛腩炖得软烂入味,汤汁浓郁,浇在米饭上能让人多吃两碗。
排队的人群几乎要挤破头。
她又排在最后。轮到她时,她像往常一样,只要了一份米饭,然后走向素菜区。
就在她端着餐盘从我面前走过时,我看着她盘子里那点可怜的、水煮一样的青菜,心里没来由地一抽。
鬼使神差地,我拿起勺子,从自己的锅里舀了一勺热气腾腾的牛腩,快步追了上去。
“哎,等等。”
她回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和警惕。
我把勺子往她餐盘上一扣,几大块软烂的牛腩和浓稠的汤汁瞬间覆盖了她白花花的米饭。
“今天……今天肉做得有点多,吃不了也浪费。”我生平第一次撒谎,脸颊竟有些发烫,声音也干巴巴的,“你……你尝尝。”
说完,我几乎是逃一样地回到了自己的窗口后面,不敢再看她。
后厨的闷热,第一次让我感到了窒息。
我用眼角的余光瞥向那个角落,看到她愣愣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餐盘里的肉,许久没有动。
02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那次“意外”之后,俞静没有再刻意躲着我的窗口。
她依然只打素菜,但会在经过我面前时,脚步放慢一瞬。
而我,则像是找到了一个秘密的乐趣。
我会趁着打菜的间隙,偷偷观察她。
我发现她吃饭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她从不和人交谈,吃完饭就立刻离开。
于是,我开始了自己的“投喂”计划。
这需要技巧。食堂里人多眼杂,还有个拿着小本子来回巡视、专门抓“人情勺”的食堂经理。我不能做得太明显。
今天食堂做的是红烧狮子头。我会在打菜的时候,故意让一颗圆滚滚的狮子头“不小心”从勺子里滑落,精准地掉进旁边素菜窗口师傅正准备递给她的餐盘里。
然后对一脸错愕的王师傅使个眼色,他便心领神会地推给俞静,嘴里嘟囔着:“哎呀,拿稳点!”
明天做的是糖醋排骨。我会提前用筷子夹起一小块肉最足的排骨,藏在炒豆芽的下面。
等她打完豆芽,那块排骨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成了她盘中的“惊喜”。
后天是可乐鸡翅。我会把一只烧得最入味的鸡翅中段,埋在她那份清汤寡水的冬瓜汤里。
我做得天衣无缝。我的动作快如闪电,表情平静无波,就像部队里练习了无数次的潜伏和伪装。
这件小事,成了我枯燥工作中唯一的期待和光亮。
俞静的变化,我也看在眼里。
她不再拒绝。每次发现餐盘里的“意外之喜”,她都会猛地抬头,隔着蒸腾的热气和攒动的人头,朝我的方向飞快地看一眼。
那眼神里,有惊讶,有疑惑,后来,渐渐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一点点感激,又像是一点点羞赧。
她没有说谢谢,一次也没有。但她开始会在打完饭后,端着餐盘,在我窗口前站定一秒。
就一秒,然后才转身离开。
这成了我们之间无声的默契。
食堂的同事们也渐渐看出了些端倪。
“萧哥,可以啊你,看上那个文文静静的小姑娘了?”素菜区的王师傅一边擦着灶台,一边朝我挤眉弄眼。
“别胡说,人家小姑娘不容易,看她瘦的。”我板着脸,手里的炒勺却颠得更快了。
“是不容易,听说她一个人要养家,工资大半都寄回去了。”另一个帮厨的阿姨插嘴道,“你也是好心。不过小心点,别让孙经理逮着,他那人六亲不认。”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心里却因为那句“一个人养家”而沉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
我看着远处角落里,俞静正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夹起那块我藏在豆芽下的排骨,犹豫了很久,才放进嘴里。
她的脸颊似乎比前些天圆润了一点点,不再是那种毫无血色的苍白。
那一刻,后厨的油烟味似乎都变得清新了起来。
这个秘密,我和她,还有那个心照不宣的王师傅,共同守护着。
它就像一颗种子,在嘈杂的食堂里,悄悄地生根、发芽。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我只知道,每天能在几千人中看到她,能让她吃上一口热乎的肉,我这一天,就没白过。
03
日子像食堂里流水的菜单,一天天翻过。
我和俞静之间的“地下交易”,已经成了心照不宣的日常。
我甚至摸清了她的口味。她似乎偏爱鱼肉,对肥腻的猪肉不太感冒。
于是,每当食堂做清蒸鲈鱼或者红烧带鱼,我总会想方设法给她留下一块鱼肚子上肉最厚、刺最少的部分。
她也渐渐不再像最初那样惊慌失措。发现餐盘里的“惊喜”时,她会抬起头,隔着人群,对我露出一个极淡极浅的微笑。
那笑容像投入湖心的一颗石子,在我平静的心湖上漾开一圈圈的涟漪。
这种默契,是一种不需要言语的交流。
她会特意在我当值的时候来吃饭。
如果那天轮到我休息,她打饭的速度会快很多,也不会再在窗口前停留。
我也会在她常坐的那个角落的桌子出问题时,不动声色地去解决。
有一次,那张桌子的一条腿松了,摇摇晃晃。
我看到她坐下时,餐盘里的汤都差点洒出来。
等她吃完饭离开,我立刻从后厨工具箱里拿出扳手和螺丝,趁着没人注意,三下五除二就把桌腿拧得结结实实。
第二天,她又坐在那里,桌子稳稳当当。
她坐下后,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那条修好的桌腿,然后抬起头,隔着大半个食堂,目光精准地找到了我。
四目相对。
我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感觉脸颊又在发烫。
一个在战场上都不会心跳加速的男人,此刻却因为一个眼神而心如擂鼓。
食堂经理孙大海是个精明的秃顶中年男人,他不止一次背着手,像个幽灵一样在我窗口附近徘徊。
“小萧,最近咱们荤菜的成本有点超标啊。”
有一次,他把我叫到办公室,指着报表,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可能是最近采购的肉价涨了吧,孙经理。”我面不改色地回答。
我的账目做得天衣无缝,每次给俞静的额外福利,都从给那些熟人多打的人情勺里精准地克扣了回来。总账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孙大海盯着我看了半天,似乎想从我这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找出破绽。
但他失败了。我常年累月的部队生涯,早已让我学会了如何隐藏一切情绪。
“嗯,那你多注意点。”他敲了敲桌子,挥手让我出去了。
走出办公室,我长出了一口气。
我回头看了一眼食堂,俞静已经吃完饭,正端着餐盘走向回收处。
她的背影依旧纤细,但步伐似乎比以前轻快了一些。
我忽然觉得,为了守护这份小小的默契,冒这点风险,是值得的。
04
平静的日子,总会被一些不长眼的石子打破。
打破这份平静的,是厂里机修车间一个叫“胖虎”的工人。
人如其名,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在厂里是出了名的刺头,仗着自己和车间主任有点亲戚关系,平时横行霸道惯了。
那天中午,食堂的人格外多。胖虎和几个同伴勾肩搭背地走进来,看都不看排队的长龙,径直就往最前面挤。
“哎哎,让让,让让!没看见虎哥来了?”他的一个跟班咋咋呼呼地推开前面的人。
工人们大多敢怒不敢言,纷纷侧身让路。
不巧的是,他们正好挤到了俞静的身后。
俞静端着餐盘,正准备去打素菜,被那跟班粗鲁地一推,踉跄了一下,餐盘里的米饭洒出来一些。
“他妈的,长没长眼啊!”胖虎看都没看俞静一眼,对着空气骂了一句,就想把她挤开,插到窗口前。
俞静的脸瞬间白了,她紧紧地抱着餐盘,咬着嘴唇,低着头,一言不发,但脚下却没有动。她似乎想维护这最后一点排队的尊严。
“嘿,给你脸了是吧?”胖虎见她不让,顿时来了火气,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就要去推俞静的肩膀。
我正在窗口后面给一个工人打菜,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这一幕。
“住手!”
整个窗口前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胖虎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停住了。他缓缓转过头,一双牛眼瞪着我,脸上带着一丝被打断的恼怒和不屑:“你他妈谁啊?一个烧菜的,也敢管老子的事?”
我放下手里的勺子,擦了擦手,隔着不锈钢的台面,冷冷地看着他。
“到后面排队去。”
胖虎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种反应。
他身后的跟班立刻叫嚣起来:“你算什么东西?知道虎哥是谁吗?信不信明天就让你滚蛋!”
胖虎被同伴一捧,脸上又挂起了嚣张的神色。
他“呸”地一口唾沫吐在地上,指着我的鼻子骂道:“老子今天就插队了,怎么着?你个臭厨子,再多说一句,我连你一块儿揍!”
说着,他又想去推俞静。
我没有再说话。
我只是默默地从台面下,拿起了那把专门用来剁筒骨的,厚背砍刀。
刀身很重,在食堂明亮的灯光下,反射出森然的白光。
我没有举起它,只是随手放在了台面上。
“哐当”一声。
刚才还喧闹的人群,此刻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惊恐地看着台面上那把刀,和刀后面无表情的我。
胖虎的脸色瞬间变了。他脸上的横肉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眼神里的嚣张和跋扈,迅速被一种惊惧所取代。
他混迹社会这么多年,能分得清谁是虚张声势,谁是真正的狠角色。
我身上没有杀气,但那种从尸山血海里磨砺出来的沉静,比任何杀气都更让人胆寒。
那是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抗衡的气场。
“我再说一遍,”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到后面,排队去。”
胖虎喉结滚动了一下,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看了一眼那把刀,又看了一眼我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最终,他那股嚣张的气焰,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瞬间瘪了下去。
他什么也没说,灰溜溜地拉着他的跟班,走到了队伍的最末尾。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人群恢复了流动,但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有敬畏,有好奇,也有感激。
我把刀收回台下,拿起勺子,继续打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轮到俞静时,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去素菜区。
她走到了我的窗口前,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谢谢你。”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
我给她打了一份土豆烧牛腩,比任何一次都多。
“不用谢。”我说,“快去吃饭吧,要凉了。”
她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情绪复杂。有感激,有震撼,还有一种我当时没看懂的光。
她端着餐盘,走到那个熟悉的角落。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吃饭,而是坐在那里,很久很久,都在看着我的方向。
05
那次风波之后,我和俞静之间的氛围变得更加微妙。
她依然安静,依然只打素菜,但她看我的眼神,不再仅仅是感激和羞赧。
那里面,多了一种依赖,一种信任。
而我,也更加理直气壮地“照顾”她。
胖虎事件让我明白,有些善良,需要锋芒来守护。
食堂里的同事们不再开我的玩笑,他们看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尊重。
孙经理也再没找过我的麻烦,甚至见到我还会主动点头笑笑。
我依旧每天给她加菜,只是方式变得更加光明正大。
“王师傅,你这锅白菜炒得不错,来,我给你加点肉沫提提鲜。”
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舀一勺肉沫倒进素菜锅里,然后亲自给俞静打上一份。
没人敢说三道四。
俞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丰腴了起来,气色也越来越好。
她甚至偶尔会和邻桌的女工说上一两句话,虽然声音还是那么小。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像食堂里那口永远炖着汤的大锅,温吞而平淡地继续下去。直到那天傍晚。
下班的铃声响起,我换好衣服,走出食堂。夕阳把厂区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习惯性地走进了那条回宿舍的必经小巷。
巷子口,一个纤细的身影逆光站着,像一幅剪影。
是俞静。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在这里等我?
我放慢了脚步,有些不知所措地朝她走去。
她今天没有穿工服,而是一件洗得很干净的蓝色连衣裙。
风吹起她的裙摆,也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有事吗?”我走到她面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抬起头,用那双清亮得惊人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周围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都离我远去,我只能听到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然后,她开口了。
“你是不是喜欢我?”
我彻底愣住了。这个问题太过直接,我该怎么回答?
承认?还是否认?我甚至连自己都还没弄清楚,那份源于同情和怜惜的照顾,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掺杂了别的情绪。
看着我张口结舌、窘迫不已的样子,俞静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股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似乎正在快速消退。
就在我搜肠刮肚,想找一个合适的词来回答时,她却忽然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你跟我来。”
“去哪儿?”我下意识地问。
“我家就在附近。”她的脸颊泛起一抹红晕,但眼神依旧坚定,“我……有样东西给你看。”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昏黄路灯下亮得惊人的眼睛,那里面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种不容拒绝的执拗。
去她家?看一样东西?那会是什么?
我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鬼使神差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转身,毫不犹豫地向巷子深处走去。
06
我跟在俞静身后,穿过两条交错的巷子,来到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
楼道里没有灯,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和陈旧的味道。
我们一前一后,沉默地爬上五楼。
俞静在一扇掉漆的木门前停下,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了门。
“进来吧。”她侧过身,声音很轻。
我迈步踏入。一股淡淡的、干净的皂香扑面而来,驱散了楼道里的霉味。
这几乎不能算是一个家,只能算是一个房间。
大约十几平米的空间,被一张单人床、一张小小的书桌和一个简易的衣柜塞得满满当当。
没有客厅,没有厨房,唯一的“家用电器”是桌角那台小小的电风扇。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逼仄的空间,却被收拾得一尘不染。
我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站在这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你……你先坐。”俞静指了指床沿,这是房间里除了书桌前那把小板凳之外,唯一能坐的地方。
她自己则显得比我还紧张,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脸颊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我依言在床沿坐下,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和她的心跳声,一快一慢,交织在一起。
“你……你等一下。”俞静像是下定了决心,她快步走到那个简易衣柜前,蹲下身,从最底层拖出一个不算大的棕色鞋盒。
鞋盒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都已磨损。
她抱着那个鞋盒,走到我面前,然后把鞋盒递给了我。
”她低着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音,“我想……给你看。”
我迟疑了一下,在俞静的注视下,缓缓地,打开了鞋盒的盖子。
盒盖掀开的瞬间,没有预想的杂物,只有一双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帆布鞋,鞋边微微泛黄,鞋头有一处浅浅的磨痕,鞋舌上的贴纸还依稀能看见当年的卡通图案。我的指尖猛地顿住,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这双鞋,是高中时我攒了半个月零花钱,送给她十八岁的生日礼物。
俞静的手指蜷了蜷,依旧没敢抬头,声音细弱却清晰:“那年校庆,我穿着它跟你一起跳完舞,回来就小心收起来了,一直没舍得穿。”她的指尖轻轻拂过鞋边的磨痕,“这处,是当时彩排急着跑台,蹭在台阶上的,你还说要帮我补,结果后来我们就……”话到嘴边,她突然顿住,喉间滚了滚,藏住了未尽的话语。
我伸手触碰那微凉的鞋面,熟悉的触感瞬间拉回那些年少时光,阳光、操场、并肩的身影,还有后来莫名疏远的沉默。眼眶忽然有些发热,我看向她低垂的侧脸,发梢遮住的眼角,似乎有微光在闪动。原来那些以为被时光冲淡的过往,她也一样,小心翼翼地珍藏了这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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