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是我回村奔奶奶的丧，听隔壁的六奶奶坐在院角的石凳上说的，她手里捻着纸钱，慢悠悠的，像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站在一旁烧纸，火舌舔着黄纸，烟呛得眼睛发酸，前两晚我刚梦到了爸妈，醒来时攥着被子，愣了半天，总觉得梦里他们的眼神，藏着说不尽的叮嘱。

六奶奶说，头一件，是嘱咐你别太逞强，遇事别硬扛。我爸妈走了五年，这五年里家里大小事都是我扛着，弟弟还在上学，家里的老房要修，外头的生意遇着坎，我从来都是咬着牙不说，夜里躲在被窝里哭，天亮了又装作没事人。梦里妈拉着我的手，摸了摸我熬出来的黑眼圈，想说什么又没说，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背，像我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那一刻我在梦里就红了眼。

第二件，是嘱咐你好好疼身边的人，别冷了人心。我谈了个对象，处了两年，姑娘人好，不嫌我家里事多，可我总忙着挣钱，忽略了她的感受，上次她生日我都忘了，姑娘没怪我，可我心里清楚，她眼里的失落藏不住。梦里爸坐在堂屋的老椅子上，指着桌上的空碗筷，那是以前一家人吃饭的模样，他看着我，眉头皱着，像是怪我把日子过得太冷清，忘了身边的人也需要陪。

第三件，是嘱咐你守好自己的日子，别贪别躁。前阵子我看别人做建材生意赚了钱，心就飘了，想把所有积蓄投进去，朋友劝我稳着点，我听不进去，总想着一步登天。梦里爸妈领着我走到自家的田埂上，地里的麦子长得整整齐齐，爸说做人跟种庄稼一样，一步一个脚印，急不得。醒来后我才回过神，爸妈这辈子守着几亩薄田，勤勤恳恳从没贪过捷径，这道理他们早就教过我。

旁边有年轻的后生笑，说都是老辈人的念想，梦哪能当真。可六奶奶摇摇头，说父母跟孩子是连心的，哪怕走了，魂儿也记挂着家里，梦里的嘱咐，都是心里最放不下的事。他们活着的时候，把想说的话揉进一日三餐，揉进日常的唠叨，走了之后，就借着梦，把没说完的话，没操完的心，再递到孩子跟前。

火慢慢灭了，纸灰被风吹着，飘了一地。我蹲下来，把纸灰拢到一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这些日子的焦躁、逞强、疏忽，在六奶奶的话里，在梦里爸妈的眼神里，都成了明晃晃的亏欠。其实哪是梦里的嘱咐，不过是爸妈的心思，从来都刻在我心里，只是我忙得忘了回头看。

夕阳把院角的影子拉得老长，六奶奶起身走了，留我一个人在院里。我摸出手机，给对象发了句抱歉，又给劝我的朋友打了电话，说不冒进了，先把手里的事做好。风掠过院中的老枣树，叶子沙沙响，像爸妈在耳边轻轻说，慢点走，好好过。我想，往后的日子，把他们的嘱咐揣在心里，把日子过稳，把身边人疼好，就是对他们最好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