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11月15日清晨,纽约的哈德逊河畔飘着薄雾。联合国大会的电梯门一开,58岁的乔冠华迈步走进会场,他那一记爽朗的笑声像投石入水,荡起一圈圈涟漪。会后,外国记者追问他的感受,他侧过头,语速飞快地回了句:“我那一嗓子,不就是答案吗?”短短几秒,镜头定格,照片被取名为“乔的笑”。这笑声背后的底气,既来自一个新生共和国的崛起,也来自乔冠华半生风雨锤炼的心性。六年后,1977年3月,这位“笑面外交家”在北京医院被诊断出患有肺癌。病历上的字迹冰冷锋利,他却哈哈大笑,自嘲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老乔还没那么容易趴下。”
1930年的初春,17岁的乔冠华第一次站在清华学堂的讲台前,向几位德国教授提问。他那串流利的德语让老师们一时怔住。少年心气高,目光却远,他的日记里写着两个字——“世界”。四年后,他带着清华与燕京的保送推荐,只身赴柏林攻读哲学。欧洲的图书馆、街头辩论、歌德的诗句,让他沉醉。可1937年的卢沟桥炮火,把他推回了现实。书桌旁的沉思敌不过家国风雨,他说服父亲,踏上归程,决定“把书桌换成战壕”。
回到香港后,乔冠华没真拿起枪。他拿起的是更适合自己的武器——笔。香港《星岛日报》编辑部的旧铅字机常在深夜轰鸣,那些批驳日本侵华、剖析欧洲战局、呼吁团结抗敌的文章,常常熬到天亮才定稿。同行们背地里嘀咕:“乔写稿子,是拿杯茅台当墨水。”他不否认,只是笑,摇晃酒盅,继续俯身在油印机旁。
1949年10月1日,三十六岁的乔冠华站在天安门广场人海里,抬头望着冉冉升起的五星红旗。彼时的中国,急需懂外语、善笔头、通国际的“多面手”。周恩来将乔冠华调入外交部政策委员会,吩咐一句:“不要怕犯错,大胆去说,去写。”从此,一支自嘲“酒瓶子里泡大的笔”在国际舞台上四处奔走。
1954年的日内瓦会议,是乔冠华首次与世界列强正面交锋。他以流利的法、德、英三语在分会场穿梭,替周恩来起草文件,也在私下和西方记者“拉呱”,用一杯啤酒换来一篇中立报道。有人形容他像“能说会道的剑客”,剑锋所指,多为新中国的主权与尊严。紧接着的1955年万隆会议,他坐在印尼酷热的会场里,为周恩来递上那句后来家喻户晓的“求同存异”,一纸草稿,却成为中国外交名场面。
时间推到1970年秋,毛泽东着手撰写重要国际文章。周恩来力荐乔冠华操刀,说他“肚子里有火山,笔头才烧得旺”。乔冠华带上几瓶茅台,连夜伏案。字字敲下,杯杯入口,稿纸像被热浪推动,很快落成。毛泽东看罢,拍案:“这篇稿子杀气腾腾,写得好!”于是才有了第二年联合国大戏的酝酿。
中国席位恢复的消息一传来,乔冠华被任命为赴联合国代表团团长。他的行李里只有两套中山装、一瓶家乡黄酒和几本笔记本。有人担心他在国际记者云集之地会被刁难,他挥手:“怕什么?大不了吵一架。”果然,当他坐上写着“CHINA”的铭牌前,便以一口流利的多国语言、连珠炮般的辞令,引来全场目光。而那声“乔的笑”,其实是他几十年积郁之后的一次长舒——“再也没人敢替我们说话了,自家兄弟自己来。”那天起,中国人第一次在联合国会场上直呼自己“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世界听见了。
1976年,唐山大地震的余波尚在,毛泽东逝世的哀乐犹在耳畔,乔冠华却愈发憔悴。繁重的谈判工作、熬夜写稿的生活,让他的身体早早亮起红灯。1977年春风尚寒,他在中日友好医院的走廊里晕倒,医生诊断:冠心病伴随双肺阴影。进一步检查,肺部肿瘤已达乒乓球大小。那晚,好友王稼祥去病房,他低声感叹:“你还笑得出来?”乔冠华抿了口白开水,说,“笑比咳嗽省劲。”
化疗带来的副作用没能改变他的老习惯。止咳糖浆被他偷偷换成了小壶高度酒,护士责备,他装作没听见。偶有“碰杯”的脆响,是病房里独有的乐章。医生为难,只得把酒换成度数较低的绍兴花雕。他却说:“药补不如酒补,精神头子全在这里。”这一“偏方”效果如何,旁人莫衷一是,但至少让他脸上的神采多留了几年。
1978年之后,乔冠华淡出一线外交,转入社科院主持国际问题研究。他在楼道里常对青年学者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不够,还得与天下诸侯斗嘴。”那种绵里藏刀的辩才,成为后辈眼中的“乔氏风骨”。1981年,《世界知识》创刊,他亲自撰写创刊辞,鼓励青年用“鹰眼”去捕捉国际风云。
1983年夏,肿瘤再次恶化。高烧、咳血、骨痛交替袭来,体重骤降十公斤。医生提示随时可能出现呼吸衰竭,他却坚持读书。不少学生去病房请教论文,他戴着氧气管翻资料,喘着气纠正注脚。有人心疼想请他休息,他摆摆手:“文章要有魂,别写得水波不兴。”
9月21日清晨,老友夏衍拎着一壶温过的花雕来看他。两人聊起当年在上海《文汇报》并肩写社论的旧事,床头的心电仪发出一声声短促的“嘟嘟”声。分别时,夏衍轻声道:“多保重。”乔冠华抓住他的手,低低念了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那是他最爱的文天祥诗句,也是他常用来自勉的诀语。
翌日清早,心电图划出最后一条直线。69岁的乔冠华走了。遗体告别仪式安排在10月初,北京城的秋风已带寒意。灵车缓缓驶向八宝山,车窗玻璃上映出金色梧桐叶,仿佛那年纽约联合国门口的树影。挽联写着:“笔掷千军,笑动九霄;心怀家国,魂归故里。”墓碑正面刻着那句古诗,他最钟爱的八个字“留取丹心照汗青”在白天的阳光里泛着浅浅的金光。
乔冠华的一生,像两行并不相悖的诗:一行是学者的冷静推敲,一行是战士的慷慨豪饮。外媒曾经评价他“锋利如剑”,同僚更愿称他“仗剑的诗人”。1977年的笑声,是他对病魔亮出的刀锋;亦如他在战火硝烟中选择回国时的那句豪言:“书可以慢慢写,国家不能慢慢救。” 今天,那抹响亮的笑声仍回荡在历史走廊,为后人指明了什么是胆识,什么是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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