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楼下的杂货店,前天贴出了转让通知。
老板娘是个60多岁的山东女人,店里卖了二十年的东西——咸菜、豆制品,还有一排玻璃瓶装的酱油。那些瓶子里的液体呈现深红褐色,透光时像琥珀一样。她常常骄傲地告诉顾客,这是自己从老家带来的酱油,是"真正的老酱油"。
我问她为什么转让。她叹了口气,指了指对面新开的便利店:"人们都去那儿买了,一瓶2块钱的生抽,比我这瓶15块的老酱油还畅销。"
这个场景,正在全国各地上演。
根据2024年《中国调味品行业发展报告》,传统酿造老酱油的市场份额已经跌到不足5%。曾经村村有酱油坊的农村,现在已经找不到几家了——相比二十年前,减少了90%以上。
一个曾经撑起整个中华饮食文明的东西,正在彻底消失。
从皇帝的餐桌到农妇的厨房
要理解老酱油的价值,得先回到它的起点。
据《周礼》记载,中国人酿造酱早在三千年前就已成体系。但最初的"酱"是什么呢?是肉。用肉腌制发酵,只有皇帝和贵族才吃得起。那时候,一罐好酱的价格,可能相当于普通百姓一个月的口粮。
转折点出现在农耕文明的深化。到了秦汉,有人发现,用大豆也能做出类似的东西。这个发现改变了一切。从那时起,酱油从皇室走进了千家万户,成了最朴素、最亲民的调味品。
对于物资匮乏的农村家庭来说,一勺老酱油就是整个厨房的灵魂。白粥配一点酱油,再来根咸菜,就足以让人吃得很满足。我的外婆曾经跟我说过,她年轻的时候,一瓶酱油能陪伴整个家族度过一个冬天。没有复杂的调味,没有现代的便利,只有时间、阳光、和对生活最基本的理解。
那是一个老酱油闪闪发光的年代。
一个瓶子的衰落
但好日子没有维持多久。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工业革命的风吹进了中国的调味品行业。大工厂开始用"快速发酵"的方法生产酱油。用化学催化剂、温度控制,原来需要半年才能熟成的酱油,现在一周就能出厂。成本下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产量却提升了百倍。
资本嗅到了味道。这不仅是商机,更是一场革命——用标准化、工业化去击碎传统工艺的垄断权。
工业酱油赢在哪儿呢?便宜、快、稳定。
消费者很现实。花15块钱买一瓶"不知道什么时候发酵的"老酱油,还要担心它会不会坏,会不会太咸;或者花2块钱买一瓶"保质期两年、味道一致、品质稳定"的超市酱油——大多数人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这很合理。没有人能指责它。
但被击碎的,却是一整个世界。
时间与温度的魔法
真正的老酱油,是这样诞生的:
选料、制曲、发酵、压榨,每个环节都需要时间和耐心。最关键的是那个"日晒夜露"的过程——酱缸被放在院子里,白天烈日暴晒,夜间露水浸润,大豆和小麦在这个反复的温度变化中,蛋白质和淀粉被慢慢分解。
经过至少半年,最长一年的时间,微生物在其中的代谢作用会产生数百种风味物质。那些复杂的氨基酸、有机酸,还有一些科学家至今还没完全搞清楚的物质,都在这个缓慢的过程中逐渐形成。
有研究表明,传统酿造的老酱油,氨基酸态氮含量能达到每100毫升1.2克以上,而工业快速酱油只有0.3到0.6克。这不是简单的数字差异,这是味觉层次的天壤之别。
用老酱油炒菜,你能吃出回甘。用工业酱油,你吃不出来。
前年我去绍兴出差,在一家老字号酱园买了瓶1963年开坛、2018年才装瓶的老酱油。店主告诉我,这就是所谓的"黑金"——五十多年的日晒夜露,把一瓶酱油变成了文物级的调味品。我舍不得用它炒菜,后来确实没舍得用。
但我能感受到,这就是老酱油的精髓——它不是为了快速解决问题存在的,它是为了陪伴。陪伴四季更替,陪伴几代人的饭桌。
失传的不止是配方
真正让我难受的,是眼睁睁看着这种工艺消失。
一个年迈的酱油师傅曾在采访中说过,他学会这套手艺花了二十年。要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白花(这是好的信号)、什么时候需要翻动酱缸、怎么用鼻子判断发酵的进度——这一切都写不成教材,只能身体记住。
但有谁愿意花二十年去学一个"会被淘汰"的技能呢?
现在的年轻人,学这个干嘛?去工厂按按按钮?不如学编程、学电商、学短视频运营。二十年的时间,已经足够成为某个领域的专家了。但那些古老的工艺就这样,在一代人手上,悄悄地断了香火。
我查过资料,到2020年,全国有证照的酱油坊不足200家。一百年前,这个数字是几万。
这不是产业升级,这是文化的失血。
一场被操纵的舆论战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工业酱油是如何把老酱油妖魔化的。
上世纪90年代,广告词开始出现:"生抽提鲜、老抽上色"。听起来多么科学、多么专业。资本通过不断重复这个概念,让消费者逐渐遗忘了"老酱油"这个词的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生抽"和"老抽"这两个新概念,它们都是工业化产品。
然后是健康叙事的转变。"低盐"成为新的卖点。老酱油被贴上了"味道重、盐度高、不健康"的标签。但这恰恰是一个谎言——传统老酱油并非盐度特别高,而是因为长期发酵,其中的风味物质足够丰富,所以你只需要用一点点,就能获得充分的味道满足感。相反,工业酱油因为风味单薄,反而需要更多的用量来达到理想效果。
但没关系,消费者已经被说服了。
那些味精、呈味核苷酸二钠这样的增鲜剂,通过科学的名字和精美的包装,被包装成了"现代的、进步的、科学的"。而老酱油,则被打成了"传统的、原始的、不卫生的"。
一场关于定义权的战争,资本赢了。
一个时代的隐喻
关于老酱油消亡的原因,其实写在了每个人的生活变化里。
生活节奏加快了。以前做菜要半小时,现在要十分钟。以前的酱油需要精心养护,容易变质;现在的酱油放在橱柜里几年都没问题。
饮食结构变了。以前是粗茶淡饭,一点调味就足够。现在是外卖、便利店、各种风味的餐厅。人们对调味品的需求从"改善乏味的饮食"变成了"制造新奇的体验"。
健康观念改变了。虽然这个改变在某些方面被人为操纵了,但确实有一部分人开始关注盐分摄入。老酱油因为传统和陌生,首先被怀疑。
但最根本的原因是什么呢?
我们失去了时间。
传统老酱油是一个需要时间去理解和品味的东西。它要求你停下来,仔细地感受。而现代生活最稀缺的,恰好就是这个。
我们每天忙得不可开交,哪有精力去分辨一瓶酱油的好坏?我们需要的是一个快速的解决方案。工业酱油完美地填补了这个空隙。它承诺了标准化、便利化、民主化——每一个口号都很诱人。
但我们在获得这些东西的同时,失去了什么呢?
前段时间,我听说丽江有个年轻人,放弃了大城市的工作,回到老家继承了祖父的酱油坊。他没有放弃传统工艺,反而拍起了短视频——日晒夜露的过程、发酵时的细节、压榨的瞬间。一个视频在某平台火了,现在他每个月的销量已经超过了曾经的整条街。
还有一些高端餐厅,开始重新使用传统老酱油。他们发现,一道菜如果用老酱油调味,这道菜会有灵魂——就是这么简单。
也许传统老酱油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普遍,但它可能会以另一种方式活下来。不是作为"便宜的调味品",而是作为"值得品味的食材"。
我最近在网上订了一瓶,来自江南某个小镇的老酱油坊。还是那个深红褐色,还是那个会在碗壁上慢慢流淌的质地,打开瓶子时还能闻到那个独特的香气——不是刺激的,而是温暖的、历史的、带着时间印记的香气。
用它炒了一次青菜。突然明白,为什么我的外婆说,一瓶酱油就能撑起一整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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