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时节》:一个追问与抵达的澄澈世界——一部关于时间、自我与存在的哲思之书
(文/穆青青)
邵建华老师的诗集《落花时节》,由青年作家网策划、西安出版社出版发行。这部诗集以沉静内敛的笔触、循环往复的哲思和洗尽铅华的意象,构筑起一个独特的精神世界。全书收录近二百首短诗,以“人生是一片旷野”开篇,以“做回自己”收尾,本身就是一次满含隐喻的精神远行。它不只是一本诗集,更像一部用诗歌编织的精神史诗,以微观的体察联结宏观的宇宙,让读者在分行文字间,亲历一场关于生命、时间与存在的深度对话。
一、内在秩序的建构:在个体与宇宙间寻觅位置
通读《落花时节》,最鲜明的感受便是其强烈的内在秩序感。整部诗集分为五辑——“人生是一片旷野”“我喜欢旧的感觉”“习惯在夜里走路”“一起生长,一起枯萎”“坐在时间的对面”,清晰勾勒出一条从向外探寻、向内回溯,最终走向安顿与和解的心灵轨迹。这本身,就是诗人为自己的精神世界精心绘制的建筑图纸。
第一辑中,诗人以“旷野”为舞台,展现了现代个体面对无垠世界的姿态。“你是君王,也是臣仆 / 命运注定了只能孑然一身”,这句话堪称读懂全书精神起点的钥匙。在“旷野”这一象征无限自由与孤独的意象里,诗人既感受着“多大的旷野,就有多大的力量”的豪情,也默默承受着“多大的旷野,就有多大的孤独”的寂寥。这种孤绝并非源于与世界对立,而是来自对个体存在的清醒认知。诗集中反复出现的“路”“拐杖”“篱笆”“边界”等意象,都是诗人构建自我存在秩序的努力。“一条路,通往繁华,也通往荒芜 / 通往光明,也通往黑暗”,看似是对道路的客观描摹,实则道尽人生状态的两极。诗人“总在无意间走向过去 / 又在无意间走向未来”,行走的过程,便是构建秩序的过程。尽管他自谦“我是一条路,被岁月遗忘”,但这条专属自己的路,恰恰是他存在最坚实的证明。
这种建立秩序的尝试,也体现在对时间的处理上。邵建华对时间的感知格外细腻、敏锐。在他眼中,时间从不是简单的线性流逝,而是一个可以储存、分割、转化并与之对话的立体存在。他是“时间的驿站”,亦是“岁月的孩子”;从时间里“领取活着的必需品”,又与时间“两情相悦”,成为“彼此的一份子”。这种亲密又复杂的关系——时而如父子,时而似主人与管家——透露出诗人试图理解、甚至把握个体时间的深邃努力。他把立春的雪视作“春天的序曲”,认为那是“大自然不会错过任何机会 / 展示它的慷慨和盛情”;又将清明当作与先人另一种形式的沟通,甚至把自己看作先人“改名换姓”的“替身”。就这样,抽象无情的时间被具体化、人格化,甚至赋予了伦理色彩,个体的渺小生命也由此融入宏大的历史与家族脉络,获得了厚重感与延续性。
诗人不仅在与时间、空间的对话中建立秩序,更在与万物的相处中定位自我。他说,“我喜欢不开花的树 / 喜欢没有名的草 / 喜欢冰冷的石头 / 喜欢荒芜的小径”,选择与“平凡”为伍,这是一种深刻的自我认同,也是对自身价值的明确确认。更进一步,他从自我出发,构建了一种“残缺却彼此接纳、彼此成全”的世界观。他从不是居高临下的全知者,反而坦然承认“我是残缺的 / 我遇见的世界也是残缺的”。正是在这种相互接纳的“残缺”里,一种更真实、更具包容性的和谐得以诞生。
二、辩证的诗思:在悖论中揭示存在的真相
如果说内在秩序是《落花时节》的骨骼,那么贯穿始终的辩证思维,便是赋予其思想张力的血肉与神经。邵建华极少给出斩钉截铁的论断,更倾向于在悖论式的观察与陈述中,展现存在的复杂性与丰富性。这种辩证法,让他的诗歌跳出线性思维的桎梏,尽显思想的澄明与智慧的柔韧。
在邵建华笔下,对立的事物从不泾渭分明,它们往往相依相生、相互转化。“寒冷是一道屏障”,这道屏障却“隔开一个世界 / 也连结一个世界”。寒冷既是终结的象征,又蕴藏着蛰伏与等待的希望——“沉默并不意味着死亡 / 所有的生命都在屏障后 / 蛰伏着,等待时机”。同样,第二辑中,他感知到“寒冷是另一种温暖”,这让人想起古典文论里的“诗穷而后工”,外部境遇的冷峻,反倒能激发内心精神的温度与作品的张力。诗人看待生死、悲喜、昼夜,亦是如此。他总在“和自己对弈”,“从开始的抗争到最后的遗忘”,最终发现“你的寂寞,就是你曾经的灿烂 / 你的悲伤,就是你曾经的幸福”。这种基于时间的辩证思考,超越了一时一地的得失计较,抵达了更为通透的人生观照。
最具诗学冲击力的辩证表达,莫过于《掩人耳目》一诗。春天来临,“我的冬天已经过去 / 我的春天已经到来”,这本该是满心欢喜的时刻,诗人却写道:“结束或开始,只源于爱 / 更是为了延续爱,否则 / 我的许多行为将无法自圆其说”。这里的辩证,体现在行为动机与公开表达的张力之间。诗人坦诚自己“生性腼腆,羞于爱意的表达”,所以“只有一场雨,让我可以掩人耳目”。雨,这一既朦胧又公开的意象,成了表达与掩饰的统一载体。这深刻揭示了创作(乃至许多深沉情感)本身的矛盾特质——既是袒露,也是遮蔽;既是抵达,也是遁形;是借着“借题发挥”,诉说那些难以直言的核心。这与诗集开篇所言的“无人问津”、习惯“独来独往”,却又在诗中不断向外、向远方探寻的自我,形成了深刻的呼应。
此外,诗歌中也不乏存在主义哲思的变奏。比如《和自己对弈》中,“我想做一个安分守己的人……可我却经常离经叛道 / 总想代替一棵草、一棵树 / 或者,让它们来代替我”;《另辟蹊径》的结尾,诗人却发现“偌大的世界 / 却无另辟蹊径之处”。这表明诗人既渴望突围与自由,又清醒认识到人在根本境遇中的有限性。这种对个体自由与既定规则之间张力的敏锐捕捉,让他的诗歌在现代性焦虑中,始终保持着古典的克制与平衡。
三、物象的精神化:日常意象的升华与重塑
邵建华的诗歌语言朴素晓畅,意象也多取自日常生活与自然:旷野、雪、灯、石头、树、路、河、花……但这些寻常物象,经诗人情感与哲思的浸润,无不脱胎换骨,成为传递复杂精神体验的独特符号。这种将物象精神化的能力,正是《落花时节》艺术魅力的重要源泉。
“雪”在全书中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它洁净而肃穆,象征着覆盖与更新,也承载着记忆、失约与时间的信物。《雪的边缘》《未曾落下的雪》《冬天的后遗症》《残雪》等诗作,让“雪”这一意象拥有了丰富的叙事性与情感层次。“后落的雪把先落的雪 / 无情掩埋”,是时间更迭的冷酷隐喻;“为了这一刻,这场雪酝酿了一个白天 / 为了这个冬天,这场雪准备了一年”,是生命盛大与用心的写照;“我想自己是那场雪 / 未曾落下,却已消融”,是失约于时光的怅惘;“那片雪,依旧蜷缩在墙角 / 目送着冬天远去的背影”,此刻的“残雪”,已然成为坚守旧日、孤独守望的人格化身。诗人将自我投射于雪,又从雪的命运中反观自身,成就了物我交融的诗境。
“灯”的意象,则与个体的存在感、孤独感紧密相连。“对面楼上的灯 / 彻夜不眠”,在茫茫夜色中,它成了他人(或诗人)定位自我的坐标,透着光明,也藏着孤独。那盏灯,或许正“等着我 / 在深夜醒来时 / 知道自己置身何处 / 不至于,在梦中迷失”。而《现场直播》中,舞台的灯光与人生的戏剧感融为一体:“生活的舞台只有演员,没有观众 / 我们为自己鼓掌,为自己流泪 / 每一次演出都是现场直播”。这盏“灯”,既是孤独的守候者,也是自我存在的证明者,更是人生剧场的布光者。
即便是最寻常的“路”,也被赋予了深刻的精神内涵。诗人有时是路上的“拾荒者”,捡拾那些被世人遗忘的“花瓣”“蝉鸣”“麦穗”“足迹”;有时又希望自己成为“路”本身,“任人踩踏,成为一条路”。这里的“路”,从被人行走的客体,升华为奉献与成全他人的精神载体。而《等着天一点点暗下来》中,他与朋友们“喝尽悲、喝尽喜 / 等着天一点点暗下来”,这里的“路”是时间的隐喻,也是在清醒认知生命终将走向终点后,对过程本身的珍视。
四、情感的沉潜:在克制中蕴藏深沉的力量
邵建华的诗作,情感表达极为克制,近乎达到“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的境界。书中极少有直接强烈的抒情,绝大多数时候,情感都像地下水一般,在冷静的描述、克制的议论与简洁的意象之下潜流涌动,静待读者的感知与共鸣。这份克制,非但没有削弱情感的力量,反而因含蓄而更显深沉内敛,拥有了更普遍的感染力。
对故乡与亲情的怀恋,是这情感潜流中最动人的一脉。《楼顶的空地》里,他为楼顶的花草浇水,忽然想到那水“或许也流过我的故乡 / 带着念念不忘的气息”。这是何等微妙的感受,借着日常劳作中的一念闪回,便接通了千里之外的故土。《故乡的影子》中,看到那些点头的树与麦子,“仿佛在问候 / 久别重逢的故人”,诗人最终醒悟:“或许,它们都是 / 故乡的影子 / 而我,也是故乡 / 甩不去的 / 另一抹影子”。这里没有痛哭流涕,只有一种被同化、被定义、血脉相连的静默认同。《父辈》中,“我们在一起走着”,诗人眼中的黄昏,在父辈看来却是黎明,二者始终隔着时空的错位,唯有“苍老得像风、像阳光”的背影,成为彼此的连接。其中蕴含着对理解之难的深刻体悟,更藏着无言却厚重的敬仰。
对过往的追忆与对“旧”的偏爱,也是诗集的情感基调之一。“我喜欢旧的感觉 / 旧的事物也喜欢我”,这是时间沉淀下来的默契与温情。《在它们对面,席地而坐》中,一把椅子、一棵树、一块石头,只因与“你”的记忆相关,便成了诗人愿意倾尽所有、长久静坐相对的对象,等待本身,就成了一种姿态、一种情感。诗人的爱意,常以否定或置换的方式表达,如《掩人耳目》中的那场春雨;他的思念,或许会化身为一株“水土不服”的盆栽,在陌生之地重复他的命运;而他缅怀故人的方式,便是在某个特定时节,做一场让“我的来路、我的去路”相遇的梦。这种情感表达,曲径通幽,需要读者放慢脚步、静心聆听,才能感受到其中的千钧之力。
五、终极的平和:从叩问到安顿的诗学旅程
《落花时节》之所以能给人带来深刻而持久的精神慰藉,不仅在于它的叩问与求索,更在于全书行将收尾时,为这趟灵魂之旅寻得了终极的平和与安顿。这是哲思者的“归来”,也是诗艺的圆满。
如果说诗集前半部分满是出发、远行、追问与徘徊,那么第四辑《一起生长,一起枯萎》与第五辑《坐在时间的对面》,则清晰展现出从对抗走向和解、从追问走向安放的心路历程。《等着忘记自己》中的那棵杉树,历经岁月沧桑,“所呈现的那个形状 / 只是符号,没有任何意义”,它的站立,只为“忘记自己,被别人忘记”,而这种状态,被诗人视作抵达了“无欲,亦无求”的境界。
这种和解绝非消极的放弃,而是在洞察生命根本处境后,一种更积极、更具包容性的自我认同。《从冬天开始喜欢自己》一诗最为典型。诗人坦陈“我也厌恶自己”,但经过一次次自我审视与说服,“终于达成了与自己的和解 / 慢慢地开始喜欢自己”。接纳自己的“徒劳无功”与“丑陋”,就像树即便“叶子落完”,也依然承认自己是一棵树。这种自我接纳,是生命获得内在平和与力量的基石。
全书最后一首诗《做回自己》,堪称这趟旅程的哲学总结。诗人逐级放低对自我存在形式的渴望——从太阳、树到草,最终归于尘埃。“开始,渴望一切 / 结果,经历一切”,他最终“庆幸”自己不必再渴求任何高于自身存在的形式,“终于做回了自己”。“尘埃”的比喻意味深长,既指生命终结后物质形态的归宿,也象征着一种最低微、却最坚实的自由与根基。“哪里都有安身之所”——当自我与他者、与世界的边界消融,不再执着于特定形式或高位,真正的安顿与自我认同才得以实现。这与开篇“人生是一片旷野”中那带着苍凉与力量的独立姿态,形成了一脉相承又意味深长的首尾呼应。从“旷野”上的独行者,到坦然接纳自己如“尘埃”的存在,是空间延展到性质回归的过程,是视角从宇宙收缩至微末的清醒。邵建华用诗歌,完成了一次精神的洗礼与回归。
结语
《落花时节》的书名本身就饱含哲思:落花,是繁华落幕,是时间的印记;时节,是周而复始,是自然的律动。它暗示着一种对生命荣枯的静观与接纳。读者能在这部诗集里,读到现代人在快节奏时代的孤独与自省,也能读到个体对宇宙、时间与伦理秩序深沉而温暖的思考。它的文本简洁明了,内涵却复调叠加、层次丰富。它提醒我们,诗歌不只是情感的喷薄,更是思想的载体,是生命状态的真实呈现。
邵建华以近乎修行的笔触,将纷繁世界凝练为澄澈诗句,在每一处平凡风景与物象中,开凿出精神的矿脉。这本书需要读者放慢节奏,在安静中与之相对,在反复品读里,那些看似简单的句子,会像被风拂过的叶子,“匍匐在佛的面前”,悄然带走几分自我的焦虑与迷茫,留下满心安宁。这部诗集最终完成的,不仅是诗人对自我的整理与安放,更为现代人在喧嚣复杂的世界里确认自我、保持精神的清澈与完整,提供了一条可缓缓循迹、安放心灵的幽深小径。这正是这部诗集超越一己之思,所具备的普世人文价值与艺术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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