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古典韵律中绽放的生命自觉——杨源《落花吟》诗集评析

(文/穆青青)

当下文学创作日趋多元,传播媒介也在不断迭代更新,坚持古典诗词创作,尤其是系统深耕五绝、五律、七绝、七律、词、散曲等传统体裁,本身就是一种极具文化意义的坚守,是喧嚣时代里的“执拗”与“守夜”。杨源女士的诗集落花吟》,正是这样一部作品——在快节奏浪潮裹挟着碎片化信息扑面而来的当下,她以笔为舟,执着溯洄于古典文学的长河,沉淀出满纸厚重。作为女性作者,在多数同侪偏爱现代散文、新诗等更“时髦”的体裁时,她独辟蹊径,沉心钻研古典格律,最终结集为这部由青年作家策划、远方出版社出版的《落花吟》。这份勇气、才情与坚守,值得细细品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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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植传统的全景式抒写:天地、历史与日常的诗意交融

《落花吟》的容量与广度,初读便令人印象深刻。整部诗集收录诗词数百首,按体裁精心分为“五律”“五绝”“七律”“七绝”“词”“散曲”六大篇章,后附作者后记,结构规整,体系清晰。能全面尝试并熟练驾驭多种传统诗词体裁,本身就彰显出杨源深厚的古典文学修养,以及自觉的艺术追求。正如序言作者汪鑫所评,这部诗集堪称“以诗词为笔,书写天地人心”的全景式佳作。

1. 时序流转中的自然之美

诗集中对二十四节气的系列吟咏,构成了一套完整的时令美学体系。从《立春》“春回天气暖,寒去惠风悠。露冷溪流响,冰融涧水柔”,到《大寒》“旧雪北风微,冬寒冷韵挥。水深连地冻,征鸟厉声飞”,杨源以细腻的观察、精巧的笔触,捕捉着四季更迭里物候的细微变化。《雨水》中“雨落润枝丫,春风拂嫩花。云低含细露,草色待芳华”,寥寥二十字,初春的温润与生机便跃然纸上;《霜降》“严霜秋色锦,寒意渐回轮。草木飘零尽,蛰虫咸俯身”,又精准道出深秋的肃杀与内敛。这些诗作不只是简单描摹自然,更融入了农耕文明的脉动,比如《小满》里“田间麦穗黄,日昼更加长”,字里行间藏着“天人合一”的传统哲学意蕴。

2. 纵横万里的山河礼赞

杨源的笔锋从未局限于庭院书斋,而是满怀热忱地投向祖国的壮丽山河。《黄河》一诗写道:“巨浪苍虬惊,奔腾向海瀛。飞驰行万里,汹涌卷泥泞。”以“苍虬”喻黄河奔腾之态,用“飞驰”“汹涌”勾勒其磅礴气势,结尾“圣人凡世显,今见浊河清”,更将自然景观与时代变迁、治理成就巧妙融合,让这一传统题材有了当代思考。《黄山》“怪石嶙峋景,奇松逐影摇。云川缭绕汹,温谷水迢迢”,则以简练意象,勾勒出黄山的奇绝险秀。此外,《长城》《泰山》《庐山》《钱塘江》等篇章,都不是泛泛的景点打卡之作,每一首都融入了作者的敬畏之心与历史沉思。

3. 历史长河中的灵魂对话

咏叹历史人物与文化遗产,是《落花吟》的又一鲜明特色。杨源擅长穿越时空,与古人展开精神对话。《诸葛亮》“耕读隐南阳,心忧百姓忙。纶巾头上戴,羽扇计谋强。两表酬三顾,三分天下王”,既勾勒出武侯的才智与功业,更凸显其“酬三顾”的忠义内核。《曹植》“八斗才高世,七步踏诗成。洛水惊鸿影,铜台悲雁声”,则紧扣才子命运多舛的核心,寄予深切同情。《屈原辞》《项羽》《虞姬》《貂蝉》等诗作,也都能精准抓住人物命运的悲剧性与闪光点,注入自己的理解与情感,让尘封的历史人物重新焕发生机。

4. 日常物事里的哲理寄托

诗集中不乏对寻常物事的深情吟咏,于细微处见精神。《苦瓜》“面上多瘤皱,囊中有种芽。人称君子菜,也叫小凉瓜。味苦能祛火,回甘又解麻”,从外形到特性,再到“君子菜”的别称与文化寓意,写得贴切又充满生活气息。《老照片》“纸边微泛黄,定格旧时光。秋季赏红叶,冬天追艳阳”,语言质朴,细节平凡,却能勾起人们对逝去岁月的普遍怀念,情感真挚动人。《父亲》中“脊背佝偻生老茧,擎起儿女半生辉”,更是以具象化的细节,凝练出父爱的深沉伟大,读来催人泪下。这些作品足以证明,古典诗词的格律框架,完全能盛放下鲜活温暖的现代日常与情感。

二、红学幽思与女性视角:经典重读与性别表达的独特维度

作为深耕红学研究的创作者,杨源在《落花吟》中留下了一组极为亮眼的作品——以诗词演绎《红楼梦》人物命运。这不仅是她学术兴趣的诗意延伸,更展现出对经典文本的深刻理解,以及独特的女性解读视角。

1. 红楼人物的精微写照

杨源以系列七律,为金陵十二钗等核心人物画像,每一首都力求抓住人物的核心性格与命运轨迹。《黛玉葬花》开篇便点出悲剧内核:“烟眉若蹙命相违,泛泪空心无处归。零落成泥花瓣碎,荷锄葬入语芳菲。”诗中“此心若得无尘境,流水自然澈是非”一句,既贴合黛玉追求纯净、孤高自许的性格,又超越了单纯的命运哀叹,上升到哲学层面的思考。《宝钗扑蝶》则刻画其复杂心性:“执扇轻挥惊粉翅,罗裙微动逐晴光。有心欲扑偏教远,不愿相看却自藏。”通过“扑蝶”这一动态场景,将宝钗行事的分寸感、内心的复杂性展现得淋漓尽致。《湘云酣睡》再现其豪爽娇憨:“芍药荫浓醉玉肌,石床为枕落红依。蜂喧蝶扰浑无觉,扇坠香残自忘机。”诗末“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扬威”,更是作者对史湘云这一形象的最高礼赞。

此外,探春“敢将鸢线量沧海,暗把棋枰演世情”(《探春拾鸢》)的远见抱负,迎春“由来懦质难争劫,未有良缘总是忧”(《迎春下棋》)的懦弱无奈,惜春“笔底楼台空色相,镜中花木本虚尘”(《惜春画圆》)的冷寂超脱,都被精准捕捉。这些诗作宛如一部精缩的“红楼人物诗传”,足见作者扎实的红学功底与出色的艺术概括力。

2. 女性经验的古典表达

《落花吟》的独特价值,还在于它是一部女性创作者系统书写的古典诗词集。在男性文人主导的古典诗词传统中,这一点有着特殊意义。杨源并未刻意标榜性别,但其女性视角与情感特质,却自然浸润在字里行间。她擅长捕捉和书写女性的坚韧、敏感与内在力量,笔下的女性形象,都带着一份独特的生命力。

《残花》一诗写道:“褪尽胭脂色,魂留一缕香。风吹孤落影,雨后对残阳。不恨春光短,唯求晚节长。”这里的“残花”,早已超越传统的伤春悲秋意象,被赋予“唯求晚节长”的积极坚守,何尝不是历经风雨的女性对自我价值的确认与持守?《二月兰》借卑微却顽强的野花言志:“一株小兰花,单丛落几家。风吹随地散,人尽可涂污。卑也毋需弃,魂归斗黑沙。势成千里紫,遍地落烟霞。”这种逆境中不屈不挠、终成燎原之势的力量,正是女性生命力的诗意象征。《栀子花》中“褒讥皆不语,自性向清风”,则展现出不随波逐流、坚守本心的高洁品格。这些作品,让古典诗词的传统框架,焕发出当代女性的独特光彩与生命感悟。

三、格律驾驭与语言艺术:在传统范式中的个性探索

在《落花吟》中,杨源展现出对多种古典诗词体裁的广泛尝试与熟练驾驭,这背后离不开极大的毅力与扎实的功底。

1. 体裁的广度与掌控力

诗集涵盖了从短小精悍的五绝、七绝,到结构严谨、对仗工整的五律、七律,再到句式参差、韵律多变的词与散曲。杨源并非浅尝辄止,每种体裁都有相当数量的创作实践。五绝《归》:“燕雀衔红豆,枯枝颤袅悠。余生同沐雪,与尔共白头。”言简意赅,意境深远。七律《写李白》:“卷起珠帘半倚门,浓眉紧蹙酒浮盆。抬头望月花边客,侧耳寻霜影下魂。”力求再现诗仙的神韵风采。词作部分,既有《钗头凤·慵拂面》的婉约凄清,也有《满江红》系列(游江南、游三亚、游大同)的豪放开阔。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散曲创作,《天净沙·踏春》《双调·碧玉箫》等篇章,语言俚俗活泼,风格诙谐直率,足见她对不同诗体特点的精准把握,以及勇于挑战的创作精神。

2. 语言风格:清丽自然与文化底蕴

杨源的诗词语言,整体透着“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清新。她不刻意堆砌华丽辞藻,而是以自然质朴的文字,表达真挚情感与鲜活意象。比如《初夏》:“槐花香五月,闭眼听蝉鸣。雨歇池蛙叫,天晴菡萏荣。”语言平白如话,却生动勾勒出声色俱全的初夏风情。

同时,她具备深厚的古典文化修养,用典娴熟却力求化用无痕,为诗词增添含蓄的深度与文化底蕴。《咏雪》中“烹茶最忆剡溪棹,作赋犹思谢女挥”,分别化用王徽之雪夜访戴、谢道韫咏絮的典故,自然贴切,丰富了诗的意蕴。《石榴》中“榴实正当位,登科高中名”,巧妙融入“榴实登科”的吉祥寓意,表达对美好生活的祝愿。这种“用典而不泥古”的功力,让她的诗词既清浅可读,又耐人咀嚼回味。

四、时代关切与家国情怀:古典形式下的现代心声

《落花吟》绝非沉溺故纸堆的仿古之作,字里行间跃动着关注现实、热爱家国的赤子之心。杨源巧妙地将时代主题与个人感悟,融入古典诗词的格律之中。

《贺祖国七五之禧》直抒胸臆:“红旗飘舞耀东方,七五春秋国祚昌。科技腾飞惊世界,民生改善谱华章。”语言慷慨激昂,满是对祖国发展的自豪与祝福。《观九三阅兵有感》写道:“日出东方照碧空,庄严肃穆九州同。三军铁血英姿飒,巾帼骄阳气势雄。”以诗笔记录重大历史时刻,抒发民族自豪感。《新时代》绝句:“盛会红旗展,初心不忘怀。筹谋藏大爱,继往又开来。”简洁有力地表达了对国家发展蓝图的坚定信心。

此外,《诗心暖童心——中华女工委安徽助学》这类作品,直接将公益善举入诗:“善举跨千里,倾心送募捐。徽风扶草绿,诗句爱相传”,展现出古典诗词承载社会关怀的现代可能。《乡村即景》描绘当代农村生活:“仰看炊烟缭晚霞,青青草绿几人家。成群鸭戏小河里,老牯犁田惊雀鸦。”充满生活气息与田园情趣,定格了新时代乡村的宁静与活力。

五、精神溯源与创作自觉:后记中的心灵独白

诗集的《后记》,是读懂杨源创作动机与精神世界的钥匙。她坦诚剖白了自己的创作源头:童年启蒙的《唐诗三百首》、家中留存的绝句平仄旧书,还有那些融入血脉的荡气回肠诗句——陆游、李白、陈毅、毛泽东的诗作,始终萦绕心头,久了便忍不住提笔仿写、创作。这揭示了一种源于生命早期浸润的、近乎本能的创作冲动。

更值得关注的是她的精神偶像——于谦与文天祥。杨源坦言,因敬仰于谦,曾仿其《石灰吟》作《豆腐》一诗;在于谦身上,她看到了与文天祥一脉相承的“正气”。对这些历史忠义之士、高洁灵魂的追慕,深深影响了她的价值取向与创作气质。她在散曲中读到“高也是我,低也是我”时深有共鸣,这句“守着自己初心”的宣言,正是她整个创作生涯的精神注脚。她也不避讳诗集中有不成熟的作品,坦言“这是我尽力表达了”。这份真诚与执着,让《落花吟》超越了单纯的文学练习,成为她生命历程与精神追寻的诗意见证。她以《浮生六记》作比,希望自己的诗作能静静“等在那里”,等待有缘读者相遇,传递超越时间的情感共鸣。

结语

《落花吟》是杨源奉献给当代文坛的诚意之作、心血之集。这部诗集,展现了一位女性作者在古典诗词园地深耕不辍的惊人毅力、丰沛才情与文化自觉。题材上,从天地自然到历史人文,从经典名著到日常瞬间,构建了一个丰富自足的诗意世界;红学题材创作精微深刻,独具特色;女性视角的融入,为古典诗词注入了新鲜的性别经验与生命感悟;语言清丽自然,用典精当,在谨守格律的同时力求个性表达;精神内核里,满是对家国的热爱、对传统的温情,以及对崇高人格的向往。

在传统文化复兴的今天,《落花吟》的出版恰逢其时。它不仅是个体创作成果的展示,更印证了古典诗词这一伟大传统在当代依然具有旺盛生命力。杨源用实践告诉我们,平仄格律从不是束缚情感的枷锁,而是安放现代人复杂思绪与情感的精美容器;古典诗词也不是博物馆里的陈列展品,而是能与当下生活、个体心灵持续对话的鲜活艺术。正如序言所期许:“翻开《落花吟》,愿我们都能在平仄韵律中,读懂岁月的深情,感受生命的力量,传承文化的风骨。”这部诗集,无疑是通往这个深情、有力量、有风骨世界的坚实桥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