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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的东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逢单日赶集,逢双日休息。可这些年,连这规矩也随着人心变了样——只要钱多,天天都是吉日;若是穷酸,黄历上写满“不宜出门”。

王四背着半篓子红薯,踏着清晨的露水往集市走。他脚上那双解放鞋,补丁摞补丁,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踩在石子路上硌得脚心疼。但他走得极稳,仿佛这疼痛是他与大地对话的方式。红薯是自家地里种的,不大,但甜。王四相信这甜能换来几个钱,给卧病的老娘抓副药。

集市已然热闹起来。卖肉的张屠夫光着膀子,油亮的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的摊位前围满了人,不是因为肉有多新鲜,而是因为他女儿刚嫁给了镇上税务所副所长的儿子。自从这门亲事定了,张屠夫的摊位就挪到了集市最好的位置,连秤杆都换成了不锈钢的。

“哟,这不是王四嘛!”张屠夫眼尖,声音洪亮得能震落屋檐上的瓦片,“又来卖你那几个破红薯?要我说啊,这年头谁还吃这个?都吃进口水果啦!”

王四没搭话,只是寻了个角落,铺开麻布,将红薯一个个摆好。他的动作慢而细致,仿佛在布置什么贵重物品。旁边卖菜的刘寡妇偷偷瞟了他一眼,摇摇头,继续吆喝自己的青菜。

太阳爬高了,集市上的人越来越多。王四的红薯卖出去三个,换来十五块钱。他把钱小心地折好,塞进裤兜最里层。正准备收摊时,一阵骚动从街口传来。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集市。这在小镇是稀罕物。车停稳后,车门打开,先伸出来的是一只擦得锃亮的黑皮鞋,接着是一身笔挺的西装。来人约莫四十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眯着,扫视着整个集市。

“是李老板!”人群中有人低呼。

李老板名叫李金贵,原是镇上出了名的二流子,十年前不知怎的发了财,在省城开了公司,据说跟大人物称兄道弟。这次回乡,是为了给老父亲办七十大寿。

李金贵踱着方步,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他每到一个摊位前,摊主都忙不迭地起身招呼,脸上堆满笑容。张屠夫更是早早切下一块最好的五花肉,用红绳系了递过去:“李老板,给您留的,早上刚宰的猪!”

李金贵微微点头,手下接过肉。他的目光继续扫视,忽然停在了王四的摊位上。不,准确地说,是停在了王四身后的墙上。

那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宣传画,画的是丰收的麦田。但在画的一角,隐约露出一角青砖。李金贵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

“这块砖…”他伸手摸了摸那青砖,又从口袋里掏出放大镜仔细看,“这纹路,这质地…王四,这墙是你家的?”

王四茫然地点点头。这墙是他家老屋的后墙,紧邻集市。老屋是曾祖父留下的,少说有百年历史。

“王四啊,咱们是老邻居了。”李金贵突然热情起来,拍拍王四的肩膀,“你这墙,卖不卖?我出…两千!”

人群哗然。一面旧墙,值两千?王四愣住了,张屠夫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案板上。

“要不,三千!”李金贵加价。

王四的喉咙动了动,他想起娘的药钱,想起漏雨的屋顶,想起女儿想要的新书包。但他最终摇了摇头:“这墙拆了,房子就塌了。”

李金贵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更灿烂了:“房子我也买!五万,怎么样?你带着老娘搬去镇上,我帮你找房子。”

五万!在这个小镇,够买两处新房了。围观的人群嗡嗡作响,有人羡慕,有人嫉妒。张屠夫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王四还是摇头。这老屋虽破,却是祖辈传下来的。爹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四啊,地可卖,屋不可卖。卖了,根就断了。”

李金贵皱起了眉。他身后的一个黑衣人上前一步,却被李金贵抬手制止。他深深看了王四一眼,又看了看那墙,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小镇像一锅渐渐烧开的水。先是镇长的秘书来找王四,说李老板是本镇的骄傲,要为家乡做贡献,计划在集市一带开发旅游项目,王四的老屋正好在规划核心区。“这是为全镇人民谋福利,你要顾全大局。”

然后是远房表叔提着两瓶酒上门,拐弯抹角地劝:“金贵现在是大人物了,得罪不起。再说,五万不少了,你这破屋,白给人都不一定要。”

连卧病在床的老娘都听说了,拉着王四的手说:“儿啊,要是为难,就卖了吧。我这把老骨头,住哪儿都一样。”

王四不说话,白天照样下地,晚上就坐在院子里,望着那面墙发呆。墙是青砖砌的,砖缝里长着几株倔强的野草,夏天会开紫色的小花。他记得小时候,爹常指着墙对他说:“这砖是咱祖上自己烧的,每一块都有故事。”

第七天傍晚,王四正在院子里劈柴,又有人敲门。来的是个陌生人,戴眼镜,夹着皮包,自称是省城来的文物专家。

“王先生,我受李老板委托,来鉴定一下您这面墙。”专家说话很客气,“不瞒您说,李老板怀疑这墙里可能有珍贵文物。如果是真的,按规定,文物属于国家,私人不能买卖。”

王四默默地让开了路。专家拿着各种仪器在墙前忙活了半天,又是拍照又是测量。最后,他摇摇头:“就是普通的青砖墙,没什么特别的。”

专家走后,王四却睡不着了。他点起油灯,细细地看那面墙。灯光昏黄,墙上的影子摇曳不定。忽然,他注意到墙脚处有一块砖的纹路似乎不太一样。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又用指甲抠了抠。

砖是松动的。

王四的心跳加快了。他找来撬棍,小心地撬开那块砖。砖后面是个小洞,洞里有个油布包。他的手微微发抖,取出布包,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纸已泛黄,但字迹清晰。扉页上写着:“王氏家训,光绪二十三年立。”

王四一页页翻看。里面记着祖上的事:曾祖父是个泥瓦匠,手艺全县闻名;祖父读过几年私塾,后因战乱辍学;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没离开过这片土地。册子的最后几页,是祖辈留下的话:

“吾族王氏,世代为匠,不求闻达,但求心安。世有浮华,人心不古,然我族人当守本心,不慕虚荣,不欺贫弱,不见利忘义。屋可破,衣可旧,心不可污。砖墙虽陋,乃先祖一瓦一石所筑,见证百年风雨,价比黄金…”

王四的眼泪滴在纸上,晕开一朵小小的花。他忽然明白了李金贵为什么要买这面墙——他不是看中了砖,而是看中了“百年老墙”这个名头。听说李金贵在省城开了个高档会所,专招待达官贵人。如果能把一面“百年古墙”整个搬去,嵌在会所里,该是多大的谈资,多厚的面子!

第二天,李金贵亲自来了,这次开的价是十万。王四在院子里接待了他,给他倒了杯白开水。

“李老板,”王四慢慢地说,“这墙我不卖。但我想问问,您买去做什么?”

李金贵一愣,随即笑道:“当然是保护起来!这可是咱们镇的历史啊。我打算把它完整地迁到省城,放在我的文化会馆里,让更多人看到。”

“然后呢?人们在墙前喝酒聊天,谈论这墙值多少钱,谈论您多么有眼光有文化?”

李金贵的脸色沉了下来:“王四,我是看在老邻居的份上才这么客气。你这破墙,我有一百种办法弄到手。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王四站起身,走到墙边,抚摸着斑驳的砖面:“李老板,您知道这墙为什么能立百年不倒吗?因为我祖辈烧砖时,每十块砖就有一块是用心血和的泥。他们不赶工,不求快,只求结实。现在的人盖楼,一年盖几十层,可住进去就知道,墙是空的,心也是空的。”

李金贵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又过了几天,镇上开始流传关于王四的闲话:有人说他祖上其实是土匪,墙里藏着抢来的财宝;有人说他脑子有问题,守着破墙当宝贝;更有人说他故意刁难李老板,是想讹更多钱。

连王四的女儿在学校都被同学孤立了。孩子回家哭,王四的妻子也抹眼泪:“就当是为了孩子,卖了吧。”

王四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他想起爹的话,想起家训上的字,想起李金贵那锃亮的皮鞋和轻蔑的眼神。天快亮时,他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王四在集市最显眼的地方贴了张告示:“免费参观百年老墙,讲解家族历史。”起初没人理会,直到几个外地游客偶然看到,觉得有趣,跟着王四去了。

王四不是个善言辞的人,但说起祖辈的故事,他的眼睛会发光。他告诉游客,曾祖父怎么选土,怎么制坯,怎么烧窑;祖父怎么在战乱中护着这堵墙;父亲怎么在墙上教他认字。他说得朴实,但字字真切。

渐渐地,来看墙的人多了。有好奇的邻居,有闲逛的旅人,甚至还有省城来的记者。王四来者不拒,一遍遍讲着同样的故事。有人给钱,他不要;有人送礼,他谢绝。他说:“我就想让大家知道,有些东西,钱买不到。”

李金贵坐不住了。他没想到王四会来这一手。更让他恼火的是,随着媒体报道,这面墙居然有了名气,被称为“良心墙”。一些文化界的人士开始关注,甚至有人提议将老屋列为保护建筑。

寿宴前一天,李金贵再次登门,这次的态度截然不同。

“四哥,”他递上一支中华烟,王四摆摆手,“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在省城的会所下个月开业,需要这个‘良心墙’的噱头。二十万,墙给我,我保证把它保护好。另外,我在镇上给你盖栋新房,你老娘的治疗费我全包。”

王四正在补渔网,头也没抬:“李老板,您父亲明天七十大寿吧?”

李金贵一愣:“是啊。”

“我爹要是活着,也快七十了。”王四放下渔网,望着远方,“可他没这福气,五十岁就走了,累的。他常跟我说,人活一世,不是活个长短,是活个心安。您的孝心我佩服,但用我的墙尽孝,我这心不安。”

李金贵终于失去了耐心:“王四!你别给脸不要脸!信不信我明天就让推土机来!”

王四抬起头,第一次直视李金贵的眼睛:“您推了墙,推不倒人心。”

李金贵气冲冲地走了。王四的妻子从里屋出来,满脸忧色:“他会不会真的…”

“不会。”王四重新拿起渔网,“他现在是名人,要面子。”

寿宴当天,李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镇长、书记、县里的干部都来了。李金贵穿着定制的中式礼服,红光满面。酒过三巡,他站起来致辞,感谢父母养育之恩,感谢家乡培养之情,说到动情处,眼眶都湿了。

就在这时,管家匆匆过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李金贵的脸色变了变,随即恢复笑容,继续敬酒。但细心的人发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宴席散后,李金贵独自来到书房,关上门,猛地将桌上的砚台扫到地上。管家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

“消息准确?”

“千真万确。省文物局今天下午来的文件,王四的老屋被列为‘传统民居保护点’,那面墙是重点保护对象。现在…现在动不得了。”

李金贵跌坐在太师椅上,扯开领口。他想起王四那双平静的眼睛,想起那面斑驳的墙,想起自己费尽心机却落得一场空。忽然,他笑了,笑声越来越大,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一个王四…好一面‘良心墙’…”

与此同时,王四家里却异常平静。王四坐在院子里,就着月光补渔网。妻子在灯下缝衣服,女儿在写作业。老屋里传出均匀的鼾声——娘今天吃了新抓的药,睡得安稳。

“爹,”女儿忽然抬头,“今天老师让我们写作文,题目是‘我最骄傲的东西’。我写了咱家的墙。”

王四的手停了一下:“老师怎么说?”

“老师说,墙是死的,人才是活的。让我重写。”女儿撅起嘴。

王四笑了:“老师说得对。墙是死的,人才是活的。但你记住,有些人活着,心已经跟墙一样硬了;有些人死了,精神却像新砖一样立着。”

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写作业。

月光如水,洒在百年老墙上。墙静静地立在那里,砖缝里的野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摆。明天,还会有来看墙的人;明天,李金贵还会在省城开拓他的事业;明天,小镇的集市依旧热闹,张屠夫依旧会大声吆喝,刘寡妇依旧会偷偷瞟王四的摊位。

一切似乎都没变,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王四补完渔网,起身走到墙边,像往常一样抚摸那些斑驳的砖。他的手指触到一块微微凹陷的砖面——那是他小时候刻的一个“王”字,如今已被风雨磨得几乎看不清。

他忽然想起家训上的最后一句话,那是曾祖父的字迹,遒劲有力:

“砖瓦终成土,唯有良心传。”

夜更深了,小镇沉入梦乡。只有那面老墙还醒着,它见过百年的势利眼,也见过百年的良心。它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新的故事又会开始。

而金箔镇的金,从来不在表面,而在那些沉默的、固执的、不肯弯曲的脊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