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晋开运四年春,汴梁城外积雪初融,随处斑斑点点,是万千马蹄踏成的黑泥。

宰相李崧趴在逃亡的牛车上,怀中紧抱着一方铁砚。牛车每颠一下,铁砚就重重撞在他的肋骨上,有些钝痛,又有些踏实。

铁砚是许多年前,另一个宰相桑维翰送的。那年,他们都在后唐幕府任职,一群武人中,两个文人惺惺相惜。

那日风雪正紧,桑维翰提着一坛杏花村,径直闯入李崧的签房,将铁砚“咚”地放在案上。

“大丑兄,您看这砚台如何?”李崧,人倒是不丑,字大丑,真是匪夷所思。

李崧依稀记得,昏暗的油灯光下,自己仔细端详过。那一方铁砚通体沉黑,比桑维翰的大长脸还黑。

“国侨兄,这是幽州的镔铁?”桑维翰,字国侨,为国做侨,倒有些宿命的味道。

“大丑兄眼光真不错。”桑维翰自饮一杯,“我小时候随父戍边,在幽州得了块陨铁,铸了七天七夜,方成此砚。”

他爱惜地摸摸铁砚,像抱着一个不满月的婴儿:“当年,我志在治国平天下,奈何貌丑无比,世人多看不起我。所以我铸了这方铁砚,立下誓言,铁砚不穿,吾志不移!”

“国侨兄有诸葛亮之才,定当为国之栋梁。”李崧钦佩地说。这话倒是实话,李崧虽然很有才华,但比起桑维翰还觉得差点。

“这铁砚有个讲究。”桑维翰忽然压低声音,“陨铁自天外来,能通幽明。遇不决之事,磨墨书之,墨色会显异象——青则吉,赤则凶,黑则平。”他顿了顿,“但每用一次,铁锈蚀一分。待砚台烂尽,便是气数终了之时。”

李崧当时笑道:“国侨兄,咱是读书人,子不语怪力乱神。年兄何时信这些方士之言了?”

“非信方士,是信天命。”桑维翰神色肃然,“你我身处乱世,谋国如履薄冰,谋身战战兢兢。这铁砚……就当是个提醒罢。”他推砚向前,“赠你了。”

那夜他们喝到三更。桑维翰醉中反复念叨:“谋国当险中求存,谋身当……当……”后面的话不知是被风雪吞没,还是李崧喝醉记不清了。

沙陀李唐长兴四年秋,枢密院内堂。中书侍郎李崧盯着案上的河东地图,呆坐半晌。

“李相以为何人可任河东节帅?”枢密使冯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那么的沉稳。

李崧没有回头。他走近案前,解开一个包袱。铁砚静静卧在那里,深处的纹路像地图上河东太行山的走向。

李崧点水,慢慢磨开半锭烟墨。墨汁转动,泛起一层极淡的青色光泽——吉。这是第二次了。第一次是随魏王征蜀,出假告示安定军心时。

李崧当即提笔蘸墨,在奏章上写下:“河东重镇,非宿将、勋贵石太尉不可。”

河东节度使驻晋阳,这是沙陀人的老巢,天下精兵强将所在。谁当了河东节度使,谁就能当朝廷一半的家。末帝李从珂最担心的就是石敬瑭,此人得了晋阳,犹如真龙入海,定会飞龙在天。

石敬瑭装孙子装的很像,加上李崧力荐,李从珂就这么答应了。李崧亲自起草诏书,笔尖离开宣麻纸的瞬间,铁砚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音。李崧低头,砚侧那道十八年前出现的细裂,明显深了一毫。

两年后,河东节度使石敬瑭借契丹人之力,杀奔中原,得了江山,专程请李崧任宰相:“朕铸七级浮屠,当以崧为塔尖。”

世人都说,这石敬瑭的儿皇帝,是桑维翰在契丹人大帐前一天一夜哭来的。只有少数人知道,这是李崧当年举荐的功劳。

开运三年冬,汴梁护城河结了厚冰。孩子们在冰面上抽陀螺,欢笑声飘进明德门的宫墙。

李崧捧着幽州老牌汉奸赵延寿的密信,看了又看。密信是蜡丸传书,内容很简单:契丹经晋军两次大败,耶律德光压不住主和派,已经开始内乱。幽州人心思晋,赵氏愿奉幽云十六州归晋,盼朝廷发大军接应。

年轻气盛的皇帝石重贵,高坐龙椅:“幽州内附,赵延寿归顺,实乃天意!朕将倾全国之力北伐,一举夺得幽云十六州,打败契丹人,消除心腹大患。何人为将出师为好?”

他好像忘了,赵延寿之父赵德钧,那可是当年和他父皇石敬瑭争着做儿皇帝的人。这样的人,会背叛契丹人?

“杜威就在檀州,离幽州最近,只是兵力太少,只有本部兵三万。”景延广的声音敲锣一般,这个武将出身的枢密使,一直那么的气冲斗牛:“速征三十万大军赴定州,交于杜威,若与赵延寿里应外合,耶律德光可擒。”

杜威原名杜重威,避石重贵名讳改为杜威。论辈分是石重贵的姑父。他是石敬瑭的妹夫。对了,石敬瑭也是当时皇帝李从珂的妹夫。

石重贵的目光看向李崧,李崧的目光看向包铁砚的包袱。解开布包时,李崧手指有些抖。这铁砚有十三年不用了。

自从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向契丹称儿皇帝之后,他就再没有打开过这个包袱。锈迹爬满砚台的四分之三,唯有中心还剩巴掌大的黑亮。

墨锭在砚台里转了九圈、十八圈、三十六圈。没有青光,没有异色,墨汁乌沉得像汴河的水。李崧不死心,又磨了三十六圈。

“李相?”景延广催促道。

李崧闭眼,在调兵文书上用了印。

大军开拔那天,铁砚边缘掉下第一块锈片,落在案上碎成了粉末。

杜重威率三十万大军不战而降,石重贵丧失了所有的家底,只能坐待死亡。

契丹皇帝耶律德光杀进进汴梁时,李崧躲在城西染坊的地窖里。染缸的酸腐气混着霉味,他在黑暗中抱着铁砚,指尖一遍遍描摹日渐模糊的纹路。

契丹兵搜查到第三天,他主动走了出来。金殿上,耶律德光用生硬的汉语说:“朕在漠北,就听说李崧的名字。”

他走下御座,靴子踩在汉白玉阶上发出空洞的响声,“朕破南朝,珍宝子女玉帛如粪土,只得李崧一人而已。”

李崧跪在殿下,怀中铁砚硌着胸口。他忽然想起桑维翰赠砚时那双明亮的眼睛。那时他们都相信,自己能用这双手在史书上写下点什么。

可是,耶律德光心心念念的桑维翰已经死了。三天前,叛军张彦泽首先入城,用白布勒死了这位下台的宰相,现任的开封府尹。

没有铁砚的桑维翰,平庸得像个土财主,简直就是只吃不拉的活貔貅。

“桑维翰死了,朕给你李崧留着相位。”

铁砚在地窖里受了潮,此刻正透过层层衣物,将刺骨的寒意传到他心口。李崧伏下身,额头触到冰冷的地砖:“臣,谢陛下。”

起身时他踉跄了一下,铁砚从怀中滑落——“咚”的一声闷响,滚落在御阶前,蓝布散开,露出锈迹斑斑的砚体。

耶律德光下阶弯腰捡起,在手中掂了掂:“这是什么?”

“故人桑公国侨所赠……一方旧砚而已。”

契丹皇帝笑了,将铁砚抛还给他:“这个老桑,真是丧了一辈子。你们汉人,总是记挂着这些破烂旧东西。”

契丹人走了,耶律德光死在杀胡林。河东节度使刘知远乘虚而入,入主中原,建立后汉。

后汉第一红人宰相苏逢吉,是在二月初二搬进李崧宅邸的。龙抬头那日,三十多辆马车堵了整条街。群臣鱼贯而入,庆贺苏相乔迁之喜,仿佛这宅子从来就姓苏。

老主人李崧被耶律德光视为奇珍,北归大漠一并打包带走。刘知远素来痛恨石家这帮旧臣,干脆把李崧的宅邸送给了苏逢吉。

九死一生逃回来的李崧,站在原来自己的家大门口,手里攥着那张桑皮纸的房契。

边角的朱笔“赐”字已经暗淡,那是石敬瑭登基后亲笔所题。这房子原来是后唐宰相郭崇韬府邸,豪华无比。石敬瑭为感谢李崧,大笔一挥送给了他。

他想,宅邸主人换了,也许该把房契送给苏逢吉,像当年郭家仅存的小儿子那样,识相点,表个姿态。毕竟新朝初立,总要学会低头。

三日后,徘徊了许久的李崧,花了十缗钱,终于敲开了苏府的大门。

苏逢吉在花厅见客,正在赏玩一盆新得的腊梅。听李崧说明来意,他脸上的笑意慢慢凝固了。

“李学士这是何意?”李崧已从实权宰相枢密使,降为虚职翰林学士晾了起来。

苏逢吉没有接房契,只是用指尖点了点案几,“宅子是皇上所赐,非我自行占据。皇上金口玉言,根本不需要什么房契。李学士特意送来,莫非是提醒苏某,这宅子原非我所有?抑或是,李学士作为前朝宰相、契丹红人,对本朝皇上不满?”

苏逢吉素来尖酸刻薄,心狠手辣,一通言语惊得李崧遍体冰凉,比铁砚改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逢吉站起身,踱到窗边,“李学士啊,如今是新朝了。前朝的东西,该放下的就得放下。”他转身,目光落在房契上,“这纸你拿回去。宅子我既住了,地契迟早会办妥——不劳你费心。”

话说到这份上,李崧只能躬身告退。走出苏府时,他听见身后传来苏逢吉对老仆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他听见:

“……还以为自己是宰相呢。当年张彦泽做事不利索,怎么不把他也勒死,跟桑维翰黄泉路上做个伴……”

那天风很大,李崧把房契叠好塞进怀里,觉得那张桑皮纸像块冰,正一点点吸走他胸口最后的热气。

葛老头是在腊月二十三来的,小年夜的鞭炮声远远近近地响着。

这个跟了李家十七年的老仆,跪在雪地里,额头磕得通红:“相公,老奴……老奴对不住您……”

李崧站在檐下,看着这个曾经忠心耿耿的老人。他记得他的儿子去年得了肺痨,是李崧垫了药钱;记得葛家媳妇难产,是李崧请了太医局的稳婆。前前后后,垫了不下两百缗。

“苏逢吉家的人,前日来催债了……”葛老头的声音在发抖,“说年底前再不还,就要拿我孙女抵去牙行……”

这世道真奇怪,前宰相的老仆葛老头不知如何,就欠了八竿子打不着的当朝宰相苏逢吉一大笔钱。

雪花落在铁砚上,瞬间就化了——这方曾经冰冷坚硬的器物,如今脆弱得像块酥饼。

李崧把它放在雪地上,砚台底部那个针眼大的孔,不知何时已经裂成一道缝隙。

“他们要你证什么?”

“证相公……私通契丹,密谋复辟后晋……”葛老头不敢抬头,“那些人说,只要画了押,欠债一笔勾销,还……还另给五十亩永业田……”

李崧笑了。他走回屋里,拿出一个小布包:“这些银两,你拿去还债。”又指了指雪地里的铁砚,“这个,也给你。”

葛老头怔怔地抬起头。

“拿去熔了,打把锄头也好。”李崧转身看向庭院里光秃秃的槐树,“我这一生,谋国不智,谋身不肖,到头来只剩这方烂砚——倒不如打成农具,还能翻几垄地。”

葛老头的眼泪滴在雪地上,砸出两个小坑。他重重磕了三个头,消失在巷口。

那夜李崧睡得特别沉。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枢密院,正在起草那份举荐石敬瑭的奏章。

写到最后一句时,毛笔突然断了,浓墨泼在纸上,汩汩地流,怎么也止不住。他伸手去捂,发现那墨是从自己胸口涌出来的。

醒来时天还没亮,他摸了摸胸口——铁砚不在了,那个位置空荡荡的。

李崧行刑是在汴梁西市,一年后苏逢吉也在这个地方。李崧跪在刑台上时,忽然想起桑维翰。据说,这个赠他铁砚的人,最后口鼻喷火三次才死。那铁砚,莫不是他内火所炼?

雪花又飘了下来。刽子手往刀口喷了一口酒,酒雾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霜。

李崧闭上眼睛。最后一刻,他仿佛听见“咔嚓”一声轻响——不是刀锋落下,而是很远很远的地方,一方铁砚终于彻底裂成了两半。

汴梁城南的铁匠铺里,炉火正旺。两块裂开的破铁砚被扔进熔炉,慢慢变红、软化,最终化作一滩铁水。

葛老头站在炉前看着,火光映着他露出奸笑的脸。他怀里揣着银两,有李崧给的,也有苏逢吉给的。

卖主求荣,一方面是苏逢吉逼的,另一方面是他自愿的。这个世道,没有忠义,只有利益。只要利益足够,什么都能背叛,就像桑维翰、杜重威卖国一样。

他知道李崧的性格,最后去坦白,还会赚一笔钱。买方卖方,通吃。他的终极目标是主人那方传说中的铁砚,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只可惜裂成了两半。

找到铁匠再熔合起来,就可以作为奇宝,献给苏逢吉苏宰相了。葛老头想。

“砰!”炉子突然发出震天动地的巨响。一天功夫,汴梁整个南城化为一片火海,葛老头连同苏逢吉的宅邸通通化为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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