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汉开国功臣天团里,有人靠战功封神(如冯异、耿弇),有人靠外戚显贵(如郭况),唯有李通,是个最特殊的“异类”。
他不是最能打的,却敢赌上全族性命押注刘秀;他是首义功臣,却在权势最盛时屡次请辞;他被范晔苛责“以家族换功名”,却让李氏家族在乱世中得以绵延,享尽汉廷恩宠。
世人提起他,要么赞其远见卓识,要么骂其冷酷自私,却很少有人读懂:李通的一生,从来不是“赌徒式的投机”,而是乱世中,一个清醒者在“家族存续”与“天下大义”之间,走出的一条最艰难的平衡之路。
世代经商
李通的起点,是妥妥的“人生赢家”。南阳宛县人,祖上世代经商,家底殷实,是当地数一数二的豪强大族;父亲李守,身高九尺、相貌非凡,师从刘歆研究星象谶纬,后来在王莽新朝官至宗卿师,手握一定实权。这样的家世,足够让李通安安稳稳做个富贵闲士,颐养天年。
但李通偏不。王莽篡汉后,政令苛暴,民不聊生,天下暗流涌动,百姓怨声载道。李通早就听父亲说过一句谶语——“刘氏复兴,李氏为辅”,这句话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埋了很多年。不同于其他豪强的观望犹豫,李通看透了王莽政权的腐朽,深知“乱世之中,唯有主动入局,才能守住一切”,而那句谶语,就是他入局的底气。
“惨遭灭门”
此时的刘秀,还只是个躲避官吏追捕、在宛县四处奔波的南阳宗室,名气远不如其兄刘伯升(刘演)。但李通眼光毒辣,他和堂弟李轶商议时直言:“天下大乱,新朝必亡,南阳宗室中,唯有刘伯升兄弟广施仁爱、能容众人,是能成大事的人。”
一场改变历史走向的“赌局”,就此开启。李通派李轶主动迎接刘秀,两人相见恨晚,握手言欢、畅谈良久。李通趁机抛出谶语,道出自己的谋划——在材官骑士考核那天,劫持当地官员,号令民众起兵,响应刘伯升兄弟。
刘秀起初犹豫不决,他顾虑的不仅是起兵的风险,还有李通父亲李守的安危——李守此时还在长安为官,一旦起兵事发,李守必死无疑。李通却早已下定决心:“我已有办法安置父亲。”他派堂侄李季前往长安,告知父亲事情始末,计划让李守趁机脱身。
可天有不测风云,李季在途中病逝,李守得知消息后,想逃却因相貌出众、关卡森严而无从下手。多亏同乡黄显求情,李守上书请罪,本有一线生机,可起兵之事最终败露,王莽震怒之下,将李守、黄显一同诛杀,连同李守在长安的家人,全部遇害。
祸不单行,南阳官府也得知了李通的谋划,将他留在南阳的兄弟、宗族六十四人全部抓捕,在宛县集市上焚尸示众。一夜之间,曾经显赫的李氏家族,几乎惨遭灭门。
“孤注一掷”
此时的李通,刚刚逃脱追捕,得知家族惨状,内心的痛苦可想而知。但他没有退缩,也没有后悔——他知道,乱世之中,没有两全之策,要么坐以待毙,让家族在王莽的暴政和乱世的战火中慢慢覆灭;要么奋力一搏,以部分人的牺牲,换取整个家族的长远存续,甚至成就一番匡扶汉室的大业。
他强忍悲痛,与刘秀、李轶在棘阳会师,一同率军击败王莽的前队军队,斩杀甄阜、梁丘赐,一战成名。更始帝即位后,李通被封为柱国大将军、辅汉侯,后来又迎娶了刘秀的妹妹刘伯姬(宁平公主),成为刘秀最亲近的人之一。
很多人说,李通娶刘伯姬是“攀附”,是投机的延续。但事实上,这更像是一场相互成就的结盟——刘秀需要李通这样有谋略、有威望的豪强支持,稳固自己的势力;李通则需要刘秀的信任,为李氏家族的复兴铺路。他们既是君臣,也是姻亲,更是乱世中并肩作战的战友。
刘秀称帝,建立东汉后,李通的地位达到了顶峰。建武元年,他被任命为卫尉,掌管宫廷警卫;建武二年,擢升为大司农,手握全国财政大权,爵封固始侯;刘秀每次亲自率兵出征,都放心地让李通留守京城,镇抚百姓、修建宫室、兴办学校,将后方的一切托付给他。
李通也没有辜负刘秀的重托。他安抚民心,恢复生产,修建宫室让朝廷有了立足之地,兴办学校传承礼乐文化,为东汉王朝的稳定发展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建武六年,他率领十位将军进击汉中,大败公孙述的援军,巩固了东汉的疆域;建武七年,天下大致平定,他又被任命为大司空,位列三公,权倾朝野。
功成身退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李通会趁机把持权势、耀武扬威时,他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请辞退休。
他上书刘秀,称自己身为外戚,又手握重兵,如今天下太平,理应“功成身退”,避开荣宠,保全自身与家族。刘秀不以为然,召集群臣商议,群臣也一致反对,认为李通“破家为国,忘身奉主”,功德卓著,不应退休。刘秀顺势挽留,让他安心养病,继续任职。
可李通没有动摇。他生性谦恭,深知“伴君如伴虎”,更铭记着家族覆灭的惨痛教训——权势再盛,也终究是帝王手中的棋子,一旦功高震主,不仅自己性命难保,整个李氏家族都可能重蹈覆辙。此后数年,他连年上书请辞,称病不处理政事,态度坚决。
直到建武十二年,刘秀才终于应允,允许他上交大司空印绶,以特进身份参与朝会。即便如此,刘秀对他的恩宠也从未减少:天下一统后,大封功臣,李通的封地达六个县,与贾复并列功臣之首;有感于他的首义之功,刘秀当即封他的小儿子李雄为召陵侯;每次驾临南阳,都会专门派使者以太牢之礼,祭祀李通父亲的坟墓,以示对李氏家族的敬重。
建武十八年,李通病逝,谥号恭侯。刘秀和皇后阴丽华亲自前往吊唁、送葬,葬礼规格极高。汉明帝即位后,每次到南阳祭祖,都会特地让李氏家族与刘氏宗室一同见驾,恩宠异常。而李通的子孙后代,也得以世代承袭爵位,绵延不绝——这与他那些战死沙场、不得善终的堂弟李轶、李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后世非议
后世史学家范晔,在《后汉书》中对李通评价严苛,他援引孔子的话,指责李通“臆测幽微的谶纬征兆,妄求非分之福,以致家族蒙难,用亲族的鲜血染红自己的功名之路”,甚至将他与蒙谷、即墨大夫对比,认为李通的节义远不及二人。
可这恰恰是对李通最大的误解。
范晔站在“忠孝两全”的传统儒家视角,苛责李通未能保全家族,但他忽略了乱世的残酷——王莽末年,豪强宗族被灭门的比比皆是,李氏家族即便不参与起兵,也未必能躲过乱世的浩劫。李通的选择,不是“主动牺牲家族”,而是“在绝境中寻找生机”:他以部分族人的牺牲,换取了刘秀的绝对信任,为李氏家族赢得了长久的荣宠,这恰恰是他的清醒与远见。
更何况,李通从来不是一个只懂投机的赌徒。他辅佐刘秀,不仅是为了家族存续,更是为了匡扶汉室、拯救百姓。他留守京城时,安抚民心、恢复生产;他率军出征时,奋勇杀敌、巩固疆域;他身居高位时,谦恭自守、不恋权势。他的一生,既有“破家为国”的大义,也有“功成身退”的清醒;既有“赌徒”的果敢,也有“智者”的通透。
回望东汉开国史,李通或许不是最耀眼的那一个,但他绝对是最清醒的那一个。
乱世之中,真正的强者,或许就是这种以身入局、忍辱负重,更能清醒退场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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