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了,那张画在烟盒背面的家具图纸,我还留着。

纸早就黄得脆了,墨线也淡了。

上面的尺寸,榫卯的标记,还清清楚楚。

每次看到它,心里就像被钝刨子刮过一道。

不疼,就是闷闷的,喘不上气。

敏儿总说我把破烂当宝贝。

她不知道,我留着的不是图纸。

是那个冬天,程家院子里冰冷的刨花,和比刨花更冷的沉默。

是程永康蹲在墙角,那憋得通红的侧脸。

是他嘴唇哆嗦半天,挤出来的那句话。

还有敏儿当时的样子。

她别过脸去,脖子梗着,肩膀却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一场婚姻,竟然可以从一笔还不起的工钱开始。

这话说出去,谁信呢?

可它就那么发生了。

像把两颗不合榫的木头,硬生生砸在了一起。

后来日子长了,风雨也经了些。

那笔债,成了横在我们中间一道看不见的沟。

谁也没再提。

可我知道,我们都记得。

记得它有多沉。

也记得,它最后变成了什么。

那是我这辈子,最舍不得对人提起的福气。

也是我,最怕细想的根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母亲的咳声一阵紧过一阵,像破风箱在拉扯。

我把攒钱的铁皮盒子倒空,数了两遍,裹紧棉袄出了门。

去镇上的路冻得硬邦邦的,脚踩上去硌得慌。

抓完药,手里就剩几张毛票,捏着有点潮。

回来时天阴得更沉,风卷着土往脖子里钻。

同村的程永康在村口老槐树下蹲着,看见我,急忙站起来。

他搓着手,手上的裂口黑乎乎的。

“高芬,抓药啊?”他声音有点干。

我点点头,打算绕过去。

“那个……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他堵在我前头,脸上堆着笑,笑得不太自然。

我站住了,等他往下说。

“我家……想打套家具。”他眼睛看着别处,“给敏儿打的,结婚用。”

我知道他女儿程敏儿,几年前嫁到外村去了。

“她不是……”我话没说完。

程永康的脸垮了一下,很快又撑起来:“回来啦!这不,家里旧的配不上,打套新的,风光!”

他说得有点急,像在说服自己。

“我手头的钱……”我掂了掂手里轻飘飘的药包。

工钱你放心!”他立刻接上,“按天算,一天十块,管饭!完工一块结清!”

一天十块,在那时候是实在价。

我想到母亲的药不能断,想到自己空荡荡的屋子,点了头。

程永康松了口气,背却好像更驼了。

“明天,明天就来!木头都备好了,在院里堆着呢!”他迭声说。

回到家,我把药煎上。

母亲靠在床头,蜡黄的脸上露出点笑意:“永康家找你干活?好事情。他姑娘……唉。”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夜里,我听着隔壁母亲压抑的咳嗽,睁着眼看房梁。

盘算着这套家具做完,能拿到多少工钱。

也许,能给母亲扯块厚实点的布料,做件新棉袄。

也许,自己娶亲的事,也能看见点渺茫的亮光。

第二天一早,我背着工具箱去了程家

程家的院子比我家宽敞些,但一样破旧。

木头堆在院角,是常见的杉木和松木,有些料子节疤多了点。

程永康和他老婆周翠芳都在。

周翠芳是个精瘦的女人,眼睛看人时带着打量。

她给我倒了碗热水,放了几片劣质的茶叶末子。

“沈师傅,料子就这些,你看着弄。”程永康指着木头,“样式……就照现在时兴的打个大衣柜,一张床,一个梳妆台,再加俩箱子。”

我看了看木料,估摸了一下,够是够,但出不了大尺寸。

“行。”我卷起袖子,在地上摊开工具。

斧子,锯子,刨子,凿子,墨斗,角尺。

程永康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递过来一根烟。

我摆摆手,拿起斧子,对准木料上的弹线。

第一斧子下去,木屑飞溅。

沉闷的敲击声在清冷的院子里传开。

周翠芳在围裙上擦擦手,转身进了屋。

屋子里很安静,不像有个待嫁姑娘的人家。

我专心对付着木头,没再多想。

这只是一桩活计,做完,拿钱,走人。

别的,与我无关。

02

在程家干活的第三天,天放了晴,但温度更低。

我正弓着身子刨一块板子,力求表面光滑平整。

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暗红色旧棉袄的女人走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

她低着头,脚步很轻,走到我干活搭的临时棚子边上。

把缸子放在旁边的凳子上,转身就要走。

“谢谢。”我停下手里的活,说了一句。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也没应声,快步回了屋。

那是程敏儿。

我跟她不熟,以前在村里碰见过,总是低着头匆匆走过。

印象里是个清秀腼腆的姑娘。

现在看,棉袄显得空荡荡的,脸色是那种不见日光的白。

头发随便挽在脑后,露出细瘦的脖颈。

下午,周翠芳出来晾衣服,压着嗓子朝屋里喊:“敏儿,出来晒晒太阳!窝在屋里头孵蛋呢?”

屋里没动静。

过了好一阵,门才又开了。

程敏儿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堂屋门口的屋檐下。

离我干活的地方有十来步远。

她也不看这边,就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板凳边缘一块翘起的木皮。

阳光斜照过来,落在她身上,却暖不了那张脸。

我继续刨木头,长长的刨花卷曲着从刨口吐出来,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空气里有新鲜的木料味道,和干燥的尘土气息。

偶尔有邻居从院门口经过,探头看看,跟程永康或周翠芳打个招呼。

目光总会似有似无地扫过程敏儿坐的方向。

然后低声说两句什么,摇摇头走开。

程敏儿的头垂得更低。

我拿起墨斗弹线,线绳绷紧,沾了墨的线“啪”地一声打在木头上,留下笔直的黑线。

她似乎被这声音惊了一下,微微抬了抬眼,视线很快又落回地面。

那眼神空空的,像两口枯井,没了活气。

周翠芳晾好衣服,端着盆走到女儿身边,站了一会儿。

“晌午想吃点啥?”她问,语气有点硬邦邦的。

程敏儿摇摇头。

“哑巴了?”周翠芳声音高了点,带着焦躁,“一天天这副样子给谁看?”

程永康从屋里探出头:“你少说两句!”

周翠芳把盆往地上一搁,发出哐当一声。

“我少说?你看看这家,还像个家吗?啊?”她眼圈有点红,扭头冲回了屋里。

程永康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也缩了回去。

院子里又只剩下我刨木头的声音,沙,沙,沙。

程敏儿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像一尊融不进这嘈杂人间的、沉默的雕像。

只有抠着板凳的手指,因为用力,关节微微发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程永康蹲在院子另一边帮我劈些小料。

斧子落下,木柴应声裂开。

他劈几下,就停一停,望着那堆木料出神。

烟瘾犯了,他就摸出烟袋,卷一支旱烟,点燃后狠狠吸两口。

烟雾罩住他黝黑粗糙的脸,眉头皱成个疙瘩。

周翠芳在厨房做饭,锅碗瓢盆弄得声响很大。

嘴里不停念叨着,声音时高时低,顺着风飘过来几句。

“……赔钱货……脸都丢尽了……”

“……当初就说那姓贾的不靠谱……”

“……家底都掏空了,还打什么新家具……”

程永康猛地咳嗽起来,不知是被烟呛了,还是别的。

他站起身,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碾灭,走到厨房窗户下。

“你少叨叨两句行不行?怕人听不见?”他压低嗓子,却压不住火气。

“听见怎么了?”周翠芳的声音拔高了,“我丢得起这人吗?好好的姑娘,让人打回来,东西一件没带回来,倒贴的彩礼也甭想要了!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咽不下去你能咋样?去贾家抢啊?”程永康声音发颤。

“我……我就不能给我姑娘挣个脸?打套新的,告诉那些嚼舌根的,我程家的姑娘,离了他贾家,照样有人要!”

“打打打!钱呢?钱从哪儿来?高芬的工钱还没着落呢!”

厨房里传来瓷碗重重磕在灶台的声音。

接着是周翠芳压抑的、带着哭腔的骂声和程永康沉重的喘息。

我低着头,用力推着刨子,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木料在我手下变得越来越光滑平整。

下午,隔壁的王婶来借簸箕。

站在院门口跟周翠芳说话,眼睛却不住地往我这边,还有堂屋门口瞟。

“敏儿……好些了没?”王婶问。

“就那样。”周翠芳语气很淡。

“唉,造孽啊。”王婶压低声音,“贾家那小子,真不是东西。听说在外头也不安生,输了钱就拿老婆撒气。敏儿身上那伤……啧啧。”

周翠芳没接话,脸绷得紧紧的。

“离了也好,早离早清净。”王婶继续说,“就是……名声到底坏了,以后可咋办?”

“咋办?我养着!”周翠芳突然拔高声音,像是说给王婶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我程家的姑娘,不缺胳膊不少腿,还能饿死?”

王婶讪讪的,拿了簸箕走了。

周翠芳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抹了抹眼角。

这些零碎的言语,像散落的木屑,慢慢在我心里拼凑出一些轮廓。

程敏儿,是被打回来的。

嫁妆没了,钱也没了。

程家打这套家具,是为了堵住别人的嘴,也为了给自己、给女儿挣一点虚浮的体面。

而这份体面,需要真金白银的工钱来换。

可程永康劈柴时那忧愁的眼神,周翠芳压抑的哭声,都说明这真金白银,他们拿得吃力。

我钉榫头的力气,不由得加重了几分。

木头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严丝合缝。

这活计,忽然变得有些烫手。

我知道,做完容易,拿钱,恐怕难了。

04

程敏儿开始走出屋子,在院子里待的时间长了点。

她不再只是干坐着,有时会帮我归置一下散落的工具。

把掉在地上的凿子捡起来,放回工具箱。

把刨花扫到一堆,堆在墙角。

动作很轻,还是不说话。

有一天,我正用细砂纸打磨衣柜的侧板。

她看了一会儿,蹲下身,拿起旁边一块废料和一张砂纸,学着我的样子,慢慢磨起来。

我有点意外,看了她一眼。

她低着头,很专注,额前细碎的头发垂下来。

手指按在砂纸上,用力均匀。

磨了几下,她停住,抬起手看了看。

食指指尖,扎进去一根细小的木刺。

她愣愣地看着那沁出的血珠,很小,红得刺眼。

没喊疼,也没急着把刺拔出来。

反而抬起头,看向我。

眼睛还是那么空,但好像有了点聚焦。

她开口,声音有点哑,像很久没说话的人。

“沈师傅。”

我停下动作。

“人是不是就像这木头,”她看着指尖的血珠,又看看地上光滑的木料,“刨坏了,磨坏了,就再也平不了?”

院子里很静。

风穿过棚子,吹起地上的木屑。

她问得很认真,不像在问我,倒像在问她自己。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木头坏了,可以修补,可以截掉坏的部分。

人呢?

那些看不见的伤,那些被刨掉的自尊和指望,怎么补?

我搓了搓手上的木灰,说:“看怎么坏。疤结去了,补上别的木头,胶好了,压实了,承重的地方照样用。”

她听了,没说话,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半晌,她用指甲掐住那根木刺,猛地一拔。

血珠冒得更大些。

她把手放在嘴边,轻轻吸了一下,然后继续拿起砂纸,打磨那块废料。

比刚才更用力。

砂纸摩擦木头的声音,沙沙响着。

从那以后,她常过来帮我打磨。

打磨是个需要耐心的细致活,能把粗糙的表面变得光滑,也能把毛刺清理干净。

她做得越来越顺手,手指的茧子也厚了点。

我们之间的话依然很少。

偶尔她会问我一句:“这个边角要不要磨圆点?”

或者我提醒她:“砂纸该换了,别省。”

交流仅限于活计本身。

但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似乎被这沙沙的摩擦声磨掉了一些。

程永康和周翠芳看在眼里,眼神有些复杂。

周翠芳做饭时,偶尔会多做一点,让程敏儿端给我。

一碗稠粥,或者两个掺了玉米面的馒头。

程敏儿放下就走,不多停留。

只是有一次,我吃完把碗筷放在凳子上,她来收的时候,忽然小声说:“粥里……我妈放了点红糖。”

说完,端着碗快步走了。

我愣了一下,嘴里似乎确实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甜味。

很短暂,但真实存在。

像这寒冷冬天里,一缕勉强挤进来的、微弱的阳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最后几颗榫头敲进去,用胶封好边,这套家具算是做完了。

大衣柜立在墙边,门板平整,我调试过,开合顺滑。

床架子扎实,梳妆台小巧,两个箱子方正正。

木头原本的色泽和纹理露出来,上了第一道清漆后,泛着温润的光。

虽然料子普通,但做工我用了心,榫卯严密,边角处理得干净利落。

程永康围着家具转了好几圈,伸手摸摸这里,按按那里。

脸上露出这些天来最轻松的一点笑意。

“好,好手艺。”他连声说,“高芬,辛苦你了。”

周翠芳也过来看了,没多说什么,只是用手巾把梳妆台的镜面擦了又擦。

镜子里映出她憔悴的脸,和身后程敏儿模糊的身影。

程敏儿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那套属于她的新家具。

眼神依旧平静,看不出欢喜。

完工这天,程永康特意让周翠芳多做了两个菜。

一碗腊肉炒白菜,一盘炒鸡蛋,一碟咸菜,主食是白面馒头。

这在当时,算是很拿得出手的招待了。

程永康拿出一瓶散装白酒,给我倒了一茶缸,自己也满上。

“高芬,这些天,真是麻烦你了。”他端起缸子,跟我碰了一下。

酒很辣,呛嗓子。

我喝了一口,点点头。

程永康喝得急,呛得咳嗽起来,脸憋红了。

周翠芳给他拍背,低声埋怨:“不能喝就别喝!”

程永康摆摆手,又给我夹了一筷子腊肉。

“吃,多吃点。”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奇怪的紧绷。

程永康努力找着话头,问今年的收成,问木材的行情。

周翠芳偶尔插一句,眼睛却不时瞟向程永康。

程敏儿吃得很少,小口啃着馒头,几乎没夹菜。

酒过三巡,程永康脸上的笑慢慢挂不住了。

他摩挲着粗糙的茶缸边缘,几次欲言又止。

周翠芳放下筷子,站起身:“我去看看汤。”

她进了厨房,好一会儿没出来。

厨房里隐隐约约,传出压抑的、极力忍住的抽泣声。

声音很小,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饭桌上,听得格外清楚。

程永康拿着筷子的手抖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剩的半拉馒头,喉结上下滚动。

程敏儿也停下了,盯着面前的空碗,嘴唇抿得发白。

我明白了。

这顿饭,是程家的心意,也是程家的难关。

工钱的事,到头了。

我慢慢嚼着嘴里的馒头,忽然觉得没什么滋味。

腊肉的咸香也变得油腻起来。

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了,寒风拍打着窗户纸,呼呼作响。

屋里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光线昏黄,照着桌上狼藉的碗碟,照着每个人脸上晦暗不明的神色。

程永康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也有窘迫。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高芬,这个工钱……”

话没说完,厨房的抽泣声猛地大了一点,又迅速压下去。

像是有人捂住了嘴。

程永康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06

程永康端起茶缸,把里面剩的酒一口闷了。

酒劲上来,他的眼睛更红。

他放下缸子,发出“咚”的一声响。

“高芬,”他站起来,身体有点晃,“你……你来,我跟你说点事。”

他指了指院子东头的柴房。

那是堆放杂物和柴火的地方,平时很少人去。

我放下筷子,跟着他走出去。

程敏儿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很快又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周翠芳从厨房门口探出身子,眼睛红肿,眼神复杂地看着程永康的背影。

柴房里堆着半屋子柴火,还有农具和破旧家什。

一股霉味和灰尘味混合着。

只有一个小灯泡,光线比堂屋更暗。

程永康反手带上门,没关严,留了条缝,冷风飕飕地钻进来。

他搓着手,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走了两步。

地上散落着一些我之前干活留下的刨花,已经干枯卷曲。

他蹲下身,捡起一片刨花,在手指间捻着,捻碎了。

碎屑从他指缝里漏下去。

“高芬,”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发颤,“叔……叔对不住你。”

我没接话,等着。

“这工钱……”他吸了吸鼻子,不是哭,是冷的,或者别的,“家里……家里实在凑不齐了。”

这话说出来,他好像轻松了点,又好像更沉重了。

头埋得更低,不敢看我。

“敏儿那事,你也知道些了。”他自顾自地说下去,“贾家不是人,东西扣了,钱也要不回来。家里就这点底子,给她打这套家具,已经……已经见底了。”

“你手艺好,活干得漂亮,叔心里有数。”他抬起头,眼圈通红,“可叔……叔拿不出钱给你。”

“我知道这话说不出口,可……可……”他嘴唇哆嗦着,后面的字像是烫嘴,半天挤不出来。

柴房里很冷,呵出的气都是白的。

我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也能听见他粗重、艰难的喘息。

“你看……”他终于把目光转向我,那眼神里满是恳求、羞愧和走投无路的绝望,“敏儿……敏儿她是个好姑娘。”

“就是命不好,遇人不淑。”

“她勤快,本分,模样……模样你也看到了,不差。”

“她刚离了,心里苦,可人没问题。”

程永康的话越说越快,越说越乱,像在背诵一篇艰难的打好的腹稿。

“你要是不嫌弃……”他猛地停住,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最后几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看……能不能……能不能让敏儿跟你?”

时间好像一下子冻住了。

只有风从门缝钻进来的呜咽声。

我愣在原地,怀疑自己听错了。

看向程永康,他蹲在那里,像个等待判决的犯人,身体微微发抖。

拿女儿抵工钱?

这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猝不及防地捅进这寒冷的空气里。

荒唐,屈辱,又带着底层人被生活逼到墙角后,那种赤裸裸的、让人心头发酸的真实。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下意识地,目光越过蹲着的程永康,透过柴房没关严的门缝,望向堂屋。

堂屋昏黄的灯光下,程敏儿还坐在饭桌旁。

侧对着这边。

她好像听到了什么,身体僵直着。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别过脸去。

看向完全黑暗的窗外。

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只看见她瘦削的肩膀,在昏暗的光线里,难以抑制地、微微地颤抖起来。

像寒风中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枯叶。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后来怎么离开柴房的,我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程永康蹲在地上,肩膀塌着,再也没有说话。

堂屋里,周翠芳已经收拾了碗筷,正在抹桌子。

动作很重,抹布摔在桌上啪啪响。

程敏儿不在桌旁了。

我工具箱还放在院子里,我走过去,慢慢收拾。

斧子,锯子,刨子,凿子……一件件擦干净,放回去。

手很稳,心却乱糟糟的。

程永康的话,程敏儿颤抖的肩膀,在我脑子里来回翻腾。

母亲咳着催我成家的模样,家里空荡冷清的四壁,也交替出现。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拒绝,是理所当然。可看着这一家人的窘迫,那句“不行”堵在喉咙口。

答应?这算怎么回事?

正愣着神,堂屋的门又开了。

程敏儿走出来,手里拿着我那件干活时脱下的旧外套。

她走到我面前,把外套递过来。

眼睛看着地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沈师傅,你的衣服,落屋里了。”

我接过衣服。

她转身要走。

“等等。”我忽然开口。

她站住了,背对着我。

“你爹说的……”我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她沉默着。

夜风刮过院子,卷起地上的尘土和干枯的草叶。

“你怎么想?”我终于问了出来。

问完就觉得后悔。这问题太残忍。

她依旧沉默,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单薄脆弱。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或者说,认命。

“我听爹的。”

说完,她快步走回了堂屋,关上了门。

我站在冰冷的院子里,手里攥着那件旧外套。

布料粗糙冰凉。

几天后,我和程敏儿去镇上扯了结婚证。

没有仪式,没有鞭炮,没有宴席。

程永康和周翠芳送我们到村口。

周翠芳眼睛肿着,给程敏儿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领。

塞给她一个小包袱,包袱皮洗得发白。

“好好过日子。”周翠芳说,声音哽咽。

程永康蹲在路边,一直抽烟,没抬头看我们。

我背着我的工具箱,还有一个小小的行李卷。

程敏儿拎着那个旧包袱,跟在我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一路上,我们一句话也没说。

回到我家,母亲早就收拾出了一间空房。

她把原本自己住的正屋让了出来,搬到了更小更阴的偏屋。

“回来了?”母亲脸上带着喜色,又有些小心翼翼,看着程敏儿,“这就是敏儿吧?快进屋,外头冷。”

程敏儿低声叫了句“妈”,声音细弱。

母亲连连应着,眼里有了泪光。

晚上,母亲做了一顿相对丰盛的饭菜。

吃饭时,她不停地给程敏儿夹菜,问些不痛不痒的话。

程敏儿回答得很简短,礼貌而疏离。

吃完饭,程敏儿抢着去洗碗。

母亲把我拉到一边,悄声问:“永康家……工钱结清了?”

我含糊地“嗯”了一声。

母亲拍拍胸口:“结清了就好,结清了就好。敏儿这孩子,看着文静,是个好孩子。你们……好好处。”

夜里,我躺在母亲让出来的正屋床上。

程敏儿睡在隔壁,母亲原来住的偏屋。

那是我们商量好的,或者说,是心照不宣的。

母亲起初不同意,说我傻。

我没多解释,只说先这样。

屋子是新刷过的,还有淡淡的石灰水味道。

但掩盖不住家徒四壁的冷清。

我和程敏儿,像两件暂时被并排放在一起的家具。

崭新,光亮,却毫无关联,各自冰凉。

屋里静极了。

我能听见隔壁母亲偶尔的咳嗽,能听见风吹过屋檐的呼啸。

还能听见,更隔壁那间屋子里,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以及煤油灯芯燃烧时,那细微的、噼啪的爆响。

那声音,清晰地丈量着夜晚的漫长,和彼此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宽阔的鸿沟。

08

开春的时候,冻土化了,路上满是泥泞。

地里的活计还没开始,我接了些零散木工活,在家里做。

程敏儿话依旧不多,但手脚勤快。

做饭,洗衣,收拾屋子,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对母亲也恭敬,端茶递水,伺候吃药,从不含糊。

母亲脸上的笑容多了,咳疾似乎也轻了些。

她私下跟我说:“敏儿是个踏实过日子的,你福气。”

我没接话。

我和程敏儿之间,还是那种客气而疏远的平静。

像一潭死水,扔块石头下去,都激不起什么像样的涟漪。

直到那天下午。

我正在院子里刨一块木板,准备做个小板凳。

程敏儿在屋后的菜地里翻土。

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踩着烂泥,闯进了我家院子。

人还没到,一股浓烈的酒气先扑了过来。

是贾伟。

程敏儿的前夫。

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夹克,头发乱蓬蓬的,眼珠子布满血丝,直勾勾地盯着我。

“你就是那个接盘的木匠?”他大着舌头,语气轻佻又充满恶意。

我放下刨子,站直身体,没说话。

“敏儿呢?把我老婆交出来!”他嚷嚷着,往屋里闯。

我跨步挡在屋门前。

“滚出去。”我说。

“哟嗬?”贾伟歪着头看我,嗤笑一声,“你算老几?老子找自己女人,关你屁事!敏儿!程敏儿!你给我出来!”

他朝着屋里喊。

程敏儿从屋后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小锄头。

看到贾伟,她的脸瞬间变得煞白,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你来干什么?”她声音发紧。

“干什么?”贾伟嘿嘿笑着,目光猥琐地在她身上扫来扫去,“我来接你回家啊!怎么,在外头野够了?找个臭木匠就以为能躲过去了?你他妈还是我贾伟的人!”

“我们已经离婚了。”程敏儿咬着牙说。

“离婚?那破纸管个鸟用!”贾伟啐了一口,“老子不认!跟我回去!”

他说着,就要上前去拉程敏儿。

我侧身再次挡住他。

“姓沈的,你给老子让开!”贾伟瞪着眼,借着酒劲,一拳就朝我挥过来。

我侧头躲过,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

他“嗷”地叫了一声,酒醒了几分,另一只手胡乱抓挠。

我把他往后一推,他踉跄着退了几步,踩在泥水里,差点摔倒。

“操你妈的!”他恼羞成怒,眼睛四下乱瞟,看到了我放在墙边的斧头。

那是做活用的斧头,锋刃雪亮。

他冲过去就要抓斧头。

我心里一紧。

就在他手指快要碰到斧柄的时候,我抢先一步,跨过去,一把将斧头抓在了手里。

斧头沉甸甸的,木柄被我的手汗浸得有些滑。

我握紧了,横在身前,盯着贾伟。

贾伟看着雪亮的斧刃,动作顿住了,酒似乎彻底醒了,脸上闪过畏惧。

“你……你想干什么?杀人是犯法的!”他色厉内荏地叫嚣。

我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眼神大概很冷。

贾伟被我看得有些发毛,气势矮了下去,但嘴上还不服软。

“程敏儿,你给老子等着!你以为这木匠能护你一辈子?破烂货!”

他又开始骂骂咧咧,目标转向程敏儿。

程敏儿一直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和屈辱。

她的嘴唇抿得没有一点血色。

忽然,她往前走了两步。

走到我身边。

然后,她伸出手,拉住了我的胳膊。

不是轻轻触碰,是用力地、紧紧地抓住。

手指冰凉,却很有力。

她抬起头,看着贾伟,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我从未听过的决绝和冷意。

“贾伟。”

“你滚。”

“从今往后,我跟你,没有一点关系。”

“这是我的家,这是我的男人。”

“你再敢来一次,”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我手里的斧头,又看回贾伟煞白的脸,“他会劈了你。我说到做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9

贾伟走了。

连滚带爬,消失在泥泞的村路尽头。

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癞皮狗。

我手里的斧头慢慢垂下来,刃口反射着阴天微弱的光。

程敏儿还抓着我胳膊的手,一点点松开了。

她的手指因为用力,指节处泛着白,松开后,微微颤抖着。

她垂下眼,没看我,低声说:“我……我去看看妈。”

母亲在屋里,大概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正焦急地扒着窗户看。

程敏儿进了屋,我听到她轻声安慰母亲的声音。

我把斧头放回墙边,擦了擦手心里的汗。

刚才那一瞬间,握着斧头,面对贾伟,我心里并没有多少恐惧。

更多的是一种陌生的、想要保护什么的冲动。

保护这个家,保护身后那个沉默的女人。

还有她刚才抓住我胳膊时,传递过来的那点微弱的、却真实的依靠。

晚上,母亲睡下后。

堂屋里只剩下我和程敏儿。

煤油灯的光晕很小,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灶膛里还有未熄的余烬,散发着一点点暖意。

我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那点暗红色的光。

程敏儿坐在我对面,隔着一张矮桌。

她抱着膝盖,也看着灶膛。

屋里很静,只有柴火偶尔发出的细微爆裂声。

“今天……”我开口,又不知该说什么。

“谢谢你。”她忽然说。

声音很轻,落在寂静里却很清晰。

我摇摇头。

“他说的话……”程敏儿顿了顿,下巴搁在膝盖上,“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在意。”我说。

又是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好像和以往不太一样。

少了些隔阂,多了些共同经历过什么的、微妙的连通。

“我跟他,”程敏儿忽然又开口,眼睛依旧看着灶膛,“是家里说合的。那时候,觉得他嘴巴能说,样子也周正。”

她语速很慢,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嫁过去才知道,他好吃懒做,还爱赌。输了钱,喝了酒,就……”她没再说下去。

灶膛里的火光在她脸上明明暗暗。

“那次,他把我陪嫁的箱子都搬去抵债了。我拦了一下,他把我推倒在地,磕在柜子角上。”她指了指自己额角,那里头发遮着,平时看不出来。

“流了很多血。他怕了,跑了。我爹娘来接我,看见我那样子……”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哽,“他们心疼,也气,可也没办法。贾家要赖,说我自己摔的。东西,钱,都要不回来。”

“我爹觉得亏欠我,憋着口气,要给我打新家具。其实我知道,家里哪还有钱。打肿脸充胖子。”

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快消失在嘴角。

“你来做工,我看着你干活,那么认真,一斧子一刨子,都有样子。我就想,这人真稳当。”

“后来爹跟我说那件事……我觉得……觉得真没脸。”

她抬起头,终于看向我。

眼睛里有水光,映着跳动的火光。

“可我也知道,爹是实在没法子了。我也……我也没地方去了。”

“沈高芬,”她叫我的名字,很正式,“我知道,这事儿不光彩,委屈你了。”

我看着她,心里堵得慌。

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苍白。

“今天你挡在前面,我抓住你胳膊的时候,”她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我心里忽然就踏实了。好像……好像真有了个能靠一靠的地方。”

她慢慢站起身,绕过矮桌,走到我身边。

然后,她蹲下身,就蹲在我旁边,像那天程永康在柴房里一样。

但她没有低头,而是仰着脸看着我。

脸上有未干的泪痕,眼神却清亮了许多。

“那笔工钱,”她说,“爹欠你的,也是我欠你的。”

“这债,咱慢慢还。”

“用一辈子还。”

“行吗?”

她问得很轻,带着试探,也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我没说话。

伸出胳膊,揽住她瘦削的肩膀,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她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把头轻轻靠在我肩头。

很轻,却仿佛有千钧重。

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暗了下去。

但屋子里,好像没那么冷了。

10

很多年过去了。

母亲在敏儿进门后的第五个年头,安详地走了。

临走前,她拉着我和敏儿的手,脸上是满足的笑。

她说:“我有福气,走之前,看到家像个家了。”

我和敏儿有了一个儿子。

儿子争气,考上了外地的大学,毕业后留在了城市工作,安了家。

家里又剩下我们两个人。

日子像村边那条小河,平缓地流着,不起波澜。

我早就不干木匠了,手艺荒了,腰也受不了长时间弯腰。

地也包出去了,只留了一小块菜园子,敏儿种些时令蔬菜。

一天下午,秋阳暖洋洋的。

敏儿在院子里晒被子,拍打出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我收拾老屋的阁楼,那里堆满了陈年旧物。

在一个掉了漆的木箱底层,我翻出一个牛皮纸包。

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

最上面那张,画着简单的衣柜和床的图样,标注着尺寸。

是当年给程家打家具时,画在烟盒背面的那张草图。

纸脆得厉害,边缘已经破损。

墨线淡得几乎看不清,但我还是能认出每一笔。

那些数字,那些榫卯的标记,仿佛昨天才画上去。

我拿着图纸,走下阁楼。

敏儿晒好被子,正在收扫帚。

看见我手里的纸,她走过来,眯着眼看了看。

“这什么呀?破烂还留着。”她说。

语气是惯常的、老夫老妻之间的随意。

“当年打家具的图。”我说。

她愣了一下,凑近些,仔细看。

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着她眼角的皱纹。

那些皱纹很深了,记录着岁月的风霜,也记录着我们一起熬过的日子。

她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图纸的边缘。

像怕碰碎了。

“哦……”她恍然,随即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丝很淡的笑。

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难堪,只有一种经过时间沉淀后的平和。

“那时候的木头真好,”她说,目光似乎透过图纸,看到了很远的地方,“扎实,耐用。”

“嗯。”我应了一声。

是啊,耐用。

像有些债,有些说不出口的纠葛,有些始于不堪却终于陪伴的缘分。

它沉甸甸地压在那里,压了很多年。

我们没有刻意去搬动它,也没有试图遗忘它。

只是用一天天的日子,用柴米油盐,用争吵和和解,用生病时的照顾,用寒冬里的暖手,慢慢地、不知不觉地把它包裹起来。

包裹成生活本身最坚硬也最柔软的内核。

它不再是工钱,不再是债务。

它成了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基石。

成了“家”这个字,最初那一道歪斜却牢固的墨线。

我看着敏儿在阳光下的侧脸。

她也转过头来看我。

我们都没再说话。

我把那张泛黄的、脆弱的图纸,小心地重新叠好。

动作很慢,很仔细。

然后,把它放回了那个旧牛皮纸包里。

纸包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

像很多年前,那个寒冷冬天里,她递过来的那碗放了少许红糖的粥。

那一丝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甜。

至今,仍在我漫长的余生里,缓缓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