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俶离开杭州那天,天没下雨,但钱王祠前的石阶沁着水光。他一身素服,不带仪仗,只带了一柄旧剑、三卷《吴越备史》手抄本,还有几封没来得及拆的密信,其中一封,是李煜写来的,墨迹还新鲜,字字像刀:今日无我,明日岂有君?他没烧,也没回,只是揣进贴身夹层,一路带到汴京。
太平兴国三年(978)二月,他第二次踏进开封城。上次来是开宝九年(976),那时赵匡胤还在,临别塞给他一包黄绫,里面全是朝臣联名乞留王的奏章。钱俶拆开时手抖,回杭州后把官署椅子往东挪了三尺,说神京在西北,臣不敢正坐。可两年后,赵匡胤已崩,赵炅继位,礼贤宅还空着,李煜却早被锁在汴京玉津园里当违命侯了,那宅子,终究只等到了他。
四月里,漳、泉的陈洪进先纳土。五月一日,钱俶在崇元殿捧出一纸降表,十三州、八十六县、五十五万零七百户、十一万五千兵,连同钱氏七十二年积攒的府库账簿、户籍黄册、盐铁图籍,一并呈上。不是交割,是托付。连衙役的皂隶腰牌、县学的孔孟木主、临安府城墙上新涂的桐油,他都让人列成细单,附在表后。
没人提他当年如何帮宋军打常州,开宝八年(975)四月,吴越兵围城,守将禹万成还在城头擂鼓,部将金成礼半夜绑了他开北门;也没人提润州刘澄的笑话:李煜握着他手说非卿不可副孤心,他一到任就对亲信叹“兵败不过为虏,何苦死守”,九月就献城投降。更没人说,宋将丁德裕那支千人禁军,表面是前锋,实则钉在钱俶中军帐外,连传令兵的腰牌都要日日查验。
离杭前夜,他独自去钱镠墓前磕了十七个头。不是按礼制的三跪九叩,是额头沾泥,起身时额角带血。文莹后来写《玉壶清话》,记下他那句哽咽:嗣孙俶不孝,不能守祭祀,又不能死社稷……万一不能再扫松檟,愿王英德各遂所安。说罢伏地不起,侍从拖了半盏茶工夫才扶起,山风卷着松针簌簌落满肩背。
他活到端拱元年(988)八月二十三,六十大寿那天,宋使刚赐完生辰礼,他强撑着宴客,饭后倚在西轩读《唐书》,让孙子们背白居易《吴中好风景》。背到吴中好风景,风景无朝暮时,咳了一声,再没睁眼。
杭州钱王祠香火不断,碑亭里石碑被摸得发亮。你要是真去看过,会发现最旧的那块碑上,刻的不是忠懿王,是保境安民四个大字,没落款,没年月,只剩风霜啃过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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