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雄信那杆马槊,可以说就是拿命换来的。

这倒不是说他打仗有多拼命,而是指那杆马槊本身就非常值钱,价值甚至能抵得上一条人命或一座城池。在隋末那个乱世,各路好汉拿起兵器就开打,刀枪剑戟什么都有,五花八门。但是,马槊这种武器完全不一样,它可不是铁匠铺里能随便打造的普通货色,而是相当于军工产品里的奢侈品。

比如它的槊杆,必须用韧性最好的柘木来做。为了找到一根好杆子,得专门挑那种长在山阴面,常年晒不到太阳的树,因为这种树长得特别慢,所以木材密度非常大。木材砍下来后还不能马上用,得先埋在土里沤上一年半载,接着取出来阴干,然后再用马粪捂起来,就这样反复折腾好几年,直到把木头本身的活性完全磨掉,这才算完成一个半成品。然后,工匠再用鱼泡胶把麻绳一层层地缠在杆上,再上漆,再打磨。所以说,一杆顶级的马槊,从选材料到最终制成,没有三五年时间根本下不来。单是这根杆子的成本,就足够一个富裕的农民吃一辈子了。

至于槊头,那就更讲究了。它是用精钢经过上千次反复锻打制成的,因此锋利无比,戳破盔甲就跟切豆腐一样轻松。这样一套装备组合起来,如果放到今天,就等于是一辆顶配的劳斯莱斯库里南。因此,在当时全天下能用上这种武器的人,用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而单雄信恰好就是其中之一。

他并非什么穷苦人家出身,而是个正儿八经的地主豪强,家里有钱有地,还养着自己的私人武装。隋末天下大乱,他揭竿而起,但脑子里想的不是保卫家乡和百姓,只有一个字,干。他很快就看上了瓦岗寨这个地方,这倒不是因为寨主翟让有多讲义气,纯粹是瓦岗的地理位置实在太好了。那地方正好卡在大运河的咽喉要道上,所有南来北往的漕运船只都必须从那里经过,这简直就是一个现成的水上收费站。

于是,他带着自己的乡勇家兵,骑着高头大马,扛着那杆能闪瞎人眼的马槊,直接就上了山。翟让一见到他,简直像是见到了亲哥。翟让这个人是草莽英雄出身,为人处世就讲究个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现在来了这么一个带着资本和武力入伙的猛人,他自然高兴坏了,当场就跟单雄信拜了把子,对他推心置腹,不分彼此。就这样,单雄信在瓦岗寨要人有人,要粮有粮,过得非常风光。

但是,转折点随着李密的到来而出现。

李密这个人,跟翟让、单雄信他们完全不是同一类人。他是正统的贵族后代,读过很多书,也见过大世面,身上那股子精英范儿,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他一开口,说的不是,兄弟们,干了,而是,天下大势,分久必合。

单雄信那颗不安分的心,一下子就被李密给吸引住了。于是,他开始主动往李密那边靠拢。以前,他天天跟翟让的亲兵卫队掰手腕、喝大酒,可是现在,他三天两头就往李密的帐篷里钻,一聊就能聊到大半夜。翟让请他喝酒,他就推说自己生病了去不了,而李密一请客,他保准第一个到场。这种变化的味道,实在太明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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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让手下的那些老兄弟们都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就有人提醒翟让说,大哥,那个姓单的,心已经野了,现在跟李密才是一伙的。可翟让就是不信,他还拍着胸脯说,雄信是我的兄弟,是我拿命换来的兄弟。

公元617年的冬天,李密摆了一场鸿门宴。

那天,瓦岗寨里张灯结彩,热闹得跟过年一样,大帐里更是酒肉飘香。李密坐在主位上,翟让就坐在他旁边,而单雄信、徐世勣这些主要头领则分坐在两边。酒喝得差不多了,李密突然一拍手,帐外的音乐声随即停止。

他站起身来,端着酒杯,对着翟让,脸上笑嘻嘻地说,翟公,我敬你一杯。

翟让哈哈大笑,刚准备站起来,就在这时,李密身后猛地蹿出一个人,正是他的心腹蔡建德。蔡建德手里没拿武器,他只是从后面死死地勒住了翟让的脖子。翟让一个一米八几的山东大汉,脸瞬间就憋成了猪肝色,手在桌子上胡乱地抓着。

整个大帐里顿时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手里的筷子掉了一地。翟让的亲哥哥翟弘和他侄子反应过来,抄起凳子就要往上冲。可帐篷两边的帘子一掀,哗啦啦涌进来一大片刀斧手,他们二话不说,手起刀落就解决了翟弘等人。

一时间,血溅得到处都是。

翟让还在拼命挣扎,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死死地盯着单雄信的方向,那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不解和绝望。

就在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单雄信身上。因为他是翟让最信任的兄弟,也是瓦岗寨里除了翟让之外的第二号猛将。只要他当时吼一嗓子,拿起武器反抗,帐篷里那些还没反应过来的翟让旧部,绝对会跟着他一起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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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他的反应。

单雄信终于动了。但他没有去拿桌上的刀,也没有去看翟让。他做出了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动作,他扑通一声从座位上滑了下来,双膝跪地,朝着李密的方向,把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他大声喊道,单雄信愿为魏公效死。

这声音虽然不大,但在这死寂的大帐里,听起来比打雷还要响。他这一跪,就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帐篷里那些原本还犹豫不决的将领,一看这个阵势,也哗啦啦地跪倒了一大片。

翟让的身体,慢慢地软了下去,他眼睛里的光,也随之彻底熄灭了。

单雄信这一跪,为他跪来了自己的前程。李密当场就封他做了大将军,地位比以前还要高。但是他心里也清楚,有些东西,已经跟着翟让一起死去了。比如秦琼、程咬金这些从山东来的好汉,以前见到他,都是亲切地叫,单二哥,或者,雄信哥。可是现在,他们在路上碰见了,最多就是点个头,眼神还躲躲闪闪的,然后就绕着他走。他再去找人喝酒,对方不是说自己拉肚子,就是说老婆生孩子了。

就这样,他在瓦岗成了一座孤岛。

一年之后,也就是公元618年,瓦岗军和王世充在偃师城外展开决战。李密把自己的主力部队全部都拉了上去,然后让单雄信留守后方的大本营,金墉城。这个地方是瓦岗军的命根子,因为所有的粮草、军械和将士们的家属,全都在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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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李密打输了,而且输得非常惨,主力部队被打散,他自己只带着几千残兵败将向西逃跑。消息传回金墉城后,城里顿时人心惶惶。

就在这个时候,王世充的使者来了。他没有走大门,而是半夜被人用绳子从城墙上吊上来的。使者见到单雄信之后,没说任何废话,直接就摊牌了。第一,王世充封你为大将军。第二,王世充要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你。

这个价码,跟一年前李密给的差不多,甚至还多了一个,驸马爷,的身份。

单雄信几乎没有怎么犹豫。他看着使者带来的金银财宝,又看了看那张画着王世充女儿的美人图。他想了想远在西边,不知是死是活的李密,又想了想城外兵强马壮的王世充大军。

第二天一大早,金墉城的城门就打开了。

单雄信带着手下,开城投降。他把瓦岗军最后的家底,包括满城的粮草、军械,还有那些将领们的家属,全部一锅端,打包送给了王世充。他这一送,也直接掐灭了李密最后一丝翻盘的希望。瓦岗,就此彻底完了。

单雄信在王世充那边,确实风光了一阵子。他当上了大将军,娶了王世充的女儿,还住进了洛阳城里的大宅院,每天过着锦衣玉食、前呼后拥的生活。但是,卖主求荣,这四个字,就像一个刺青一样,深深地烙在了他的背上。王世充手下的那些将领,当面都叫他,单将军,可背后都管他叫,那姓单的。

不过,这样的好日子没过多久,一个更狠的角色就来了。李世民带着他的玄甲军,把洛阳城围得像铁桶一样。

单雄信知道,自己这次没有退路了。投降李唐吗?别开玩笑了。李密早就已经投降了唐朝,而且秦琼、程咬金、徐世勣那帮瓦岗的老兄弟,现在全都在李世民手下做事。他要是过去了,那帮人能用唾沫星子把他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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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只能跟着王世充一条道走到黑。

他在守城时打仗,是真的很卖命,也真的很勇猛。有一次,李世民只带着几十个亲兵在城外侦查地形,结果离城墙太近了。单雄信在城楼上看得清清楚楚,那身明晃晃的黄金铠甲,除了李世民还能是谁?

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于是,他立刻点齐了手下最精锐的五百名骑兵,悄悄地从北门摸了出去,一个猛子就朝着李世民的方向冲了过去。他的速度快得像飞一样,不愧他,飞将,的名号。李世民那边根本没反应过来,眼看着单雄信那杆要命的马槊,槊尖都快戳到自己的脸上了。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斜刺里突然杀出一个黑脸大汉,手里抡着一对钢鞭,大吼一声,硬生生地把单雄信给拦住了。这个人就是尉迟恭。

就这么一耽搁,唐军的援兵就赶到了。单雄信眼看没机会了,只好调转马头撤回了城里。这一仗,他差一点就成功了,但同时也把李世民给彻底得罪死了。在李世民看来,单雄信这个人,不光没有忠义,而且还极度危险,是一个必须除掉的钉子。

洛阳城最终还是被攻破了,王世充投降。城破那天,唐军挨个点名,抓捕了王世充手下的一大批大将,而单雄信的名字,就排在第一个。

审判的时候,徐世勣,当时已经改名叫李勣,站了出来。他跟单雄信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他跪在李世民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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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请求说,陛下,单雄信骁勇善战,是国家的良将,臣愿意献出自己的全部官爵,只求换他一命。

李世民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勣,又看了看被五花大绑的单雄信。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他说,不行,这个人反复无常,绝对不能留。

在洛水边的刑场上,秋风萧瑟。

单雄信跪在地上,头发乱糟糟的,他看着滔滔的洛水,一句话也没说。

这时,李勣从人群里挤了进来,他走到单雄信面前,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说几句诀别的话。但是李勣没有说话,他从靴子里拔出一把匕首。周围的士兵,哗啦,一下围了上来,还以为他要劫法场。

李勣没看那些士兵,他撩起自己的袍子,对着自己的大腿,狠狠地割了一刀,血瞬间就涌了出来。他把那块血淋淋的腿肉,捧到单雄信面前。

他对单雄信说,雄信,我救不了你。这块肉,你吃了它。咱们兄弟,活着不能同穿一件衣服,死了也应当同在一个墓穴。这就算,我陪你一起上路了。

单雄信看着那块肉,又看着李勣血流不止的大腿。这个从翟让被杀到自己被俘,都从没掉过一滴眼泪的硬汉,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他接过那块肉,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嚼着,和着血水和眼泪,一起咽了下去。

他吃完后,对着李勣,点了点头。

接着,刽子手手起刀落,曾经的,飞将,就这样结束了他的一生。

【参考文献】

1. 《旧唐书·列传第十七·李密传》. 后晋. 刘昫等.

2. 《资治通鉴·卷一百八十五·唐纪一》. 北宋. 司马光.

3. 《新唐书·列传第十一·李密传》. 北宋. 欧阳修、宋祁.

4. 《隋唐嘉话》. 唐. 刘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