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木寒鸟,空山夜猿,一位中年谋士策马东出潼关,在初唐的晨曦中写下了比盛唐早到百年的雄浑之作。
魏征(580年-643年)策马东出潼关,是在大唐开国元年(公元618年)的深秋。39岁的他身负唐高祖李渊重托,前往山东招降据守原地的瓦岗旧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大唐名相魏征(580年-643年)

行至险峻山路,极目望去,“郁纡陟高岫,出没望平原”。寒鸟凄鸣,夜猿长啸,前路艰险未卜,但他的胸中激荡着这样的诗句:
“中原初逐鹿,投笔事戎轩。纵横计不就,慷慨志犹存。”
这首题为《述怀》的五言诗,后来被誉为“唐朝开国第一诗”。它不仅预言了一位盛世谏臣的诞生,更以其雄浑气魄,提前敲响了盛唐之音的前奏。
01 全诗与白话翻译:乱世文人的心灵独白

述怀 魏徵〔唐代〕

中原初逐鹿,投笔事戎轩。
纵横计不就,慷慨志犹存。
杖策谒天子,驱马出关门。
请缨系南越,凭轼下东藩。
郁纡陟高岫,出没望平原。
古木鸣寒鸟,空山啼夜猿。
既伤千里目,还惊九逝魂。
岂不惮艰险?深怀国士恩。
季布无二诺,侯嬴重一言。
人生感意气,功名谁复论。

白话翻译:

中原大地刚刚陷入群雄纷争,我放下笔墨投身军旅生涯。
经天纬地的谋略未能实现,但满腔豪情壮志依然留存。
手持马鞭谒见大唐天子,策马扬鞭东出潼关大门。
效仿终军请缨收服南越,学习郦食其乘车劝降东方藩镇。
山路曲折登上高高山峦,平原在云雾中时隐时现。
古树上寒鸟凄厉啼鸣,空谷中夜猿哀切长啸。
眼前景象令人触目伤怀,艰险旅途让魂魄屡屡惊散。
难道我不畏惧这重重艰险?只因深深感念君主的知遇之恩。
要像季布那样一诺千金,如侯嬴一般重义守诺。
人生在世最重知遇之情,功名利禄又何须挂怀。
这首诗写于魏征人生的重要转折点——从瓦岗谋士转变为李唐使臣。短短百字,浓缩了隋末唐初的历史风云,也展现了一位乱世文人的心路历程。
02 诗史背景:从瓦岗余脉到李唐使臣
隋末大乱,瓦岗军曾是当时实力最强的反隋力量之一。李密接手后,采取了一系列明智举措:攻取荥阳,击杀隋朝名将张须陀,夺取兴洛仓开仓济民。
这一连串胜利使瓦岗军声威大震,部众迅速扩张至数十万。魏征就在此时投身李密麾下,献上十条壮大瓦岗的计策,却未被采纳。
历史证明,这成了瓦岗军命运的转折点。武德元年(618年),李密先与宇文化及军苦战损耗惨重,随后被王世充击败,不得已率众降唐。
魏征随之归唐。唐高祖李渊注意到这位眼光独到的谋士。当时,李密的旧部徐世勣(后赐姓李,即李勣)仍控制着山东大片地区。
劝降李勣、招抚山东,对初建的唐朝至关重要。魏征主动请缨,担起了这项艰巨使命,被授为秘书丞,赶赴黎阳(今河南浚县)。

03 诗境解读:艰险旅途与士人精神

《述怀》最动人的部分,是对出使途中的真实描写。“郁纡陟高岫,出没望平原”,山路崎岖,平原时隐时现,既是对自然环境的描绘,也暗喻山东局势的复杂不明。
“古木鸣寒鸟,空山啼夜猿”这两句尤为精妙。寒鸟凄鸣、夜猿长啸,不仅渲染出旅途的孤寂危险,更象征着乱世中百姓的苦难与山河的破碎。
面对如此艰险,魏征坦诚内心的恐惧:“既伤千里目,还惊九逝魂。”但他随即表明心迹:“岂不惮艰险?深怀国士恩。”
这一问一答成为全诗灵魂——对君主知遇之恩的报答,超越了对个人安危的顾虑。这就是中国古代士人的核心精神:士为知己者死。

04 诗格创新:打破六朝绮靡的初唐先声

《述怀》在文学史上的突破,与其历史价值同等重要。在它诞生前,诗坛仍弥漫着六朝延续下来的绮靡浮艳之风。
即便是唐太宗李世民本人的诗作,也多数“轻浮无力”。由陈、隋入唐的诗人如虞世南等,其作品仍难脱“辞藻繁富而性情贫乏”的窠臼。
魏征的《述怀》如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它一扫雕琢辞藻的积习,以质朴刚健的语言,抒发真实的抱负与情感。全诗采用古体形式,不受严格韵律束缚,更显气势磅礴。
清代沈德潜盛赞其“气骨高古”,鲁迅先生也称其为 “唐初第一首好诗” 。它标志着诗歌开始从浮华空虚的宫廷唱和,回归到言志抒怀、关切现实的传统。

05 诗谏传承:从《述怀》到贞观之治
《述怀》中“深怀国士恩”的赤诚,贯穿了魏征的后半生,成为贞观之治中“君臣共治”理念的情感基石。
李世民即位后,不计前嫌(魏征曾为太子李建成谋臣),看重其才德而委以重任。这无疑是对魏征“国士之遇”的延续。
魏征以“数十余万言”的谏诤回报这份信任。他的谏言涵盖治国理政方方面面,核心主张如“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居安思危,戒奢以俭”,深刻影响了李世民的政策方针。
李世民将魏征比作自己的一面镜子:“以铜为鉴,可正衣冠;以古为鉴,可知兴替;以人为鉴,可明得失。”
魏征去世时,唐太宗悲痛不已:“朕亡一鉴矣!”凌烟阁上,他的画像位列第四功臣,这是对他政治生涯的最高肯定。
贞观十七年(643年),魏征病逝。唐太宗废朝五日,亲自撰写碑文。他对着侍臣感叹:“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朕常保此三镜,以防己过。今魏征殂逝,遂亡一镜矣!”

九年后,侯君集谋反案牵连出魏征曾推荐他的记录,李世民一怒之下推倒了亲自为魏征撰写的墓碑。但贞观十九年,李世民亲征高句丽失利后,不禁长叹:“如果魏征还在,一定会劝阻我进行这场战争。”遂派人重新立起墓碑。

这段波折的君臣关系,恰如《述怀》所展现的复杂情感——既有对知遇之恩的感念,也有对理想执着的坚持。那首写于出关途中的诗篇,不仅记录了一位中年谋士的忐忑与豪情,更在无意间推开了唐诗黄金时代的大门。

作品声明:个人观点、仅供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