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偷”申遗
礼拜天去大凌河边的旧市闲逛,看见一个老头的摊子上卖小人书,不禁想起小时候对小人书的痴迷。我挑了一本《阿凡提》。一番讨价还价,原价两毛现价三块成交。可等我准备把捡豆腐的三块钱换回儿时梦想时,一掏兜,三个硬币竟不翼而飞了。
我穿的是件夹克,斜插的那种兜,我把手伸进去,四个手指从兜底露出来,这是遇上小偷了!
要说这事吧,不大,钱也不多,但任谁遇上也高兴不起来。我四处踅摸,想把这个挨千刀的小偷逮住。其实我胆小怕事,真找到那个小偷,敢不敢上前薅住是要存疑的,多半远远看着,如阿Q一般在心里用脏话问候几遍他家女性长辈了事。
正四处转悠着,有人拍我肩膀,回头一看,是个和我年纪相仿的中年人。他西装革履,披着风衣戴着礼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且闪着油亮的光泽,那风度堪比赌神高进。这上个世纪的穿着打扮在集市上显得特别扎眼。
他微笑着对我说:“财主,让人扫仓了?”
我不懂他的意思,直愣愣的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来。
他依然笑眯眯的,说道:“我也是爱管闲事,看你刚才着了老荣的道,提个醒。”他忽然打住,盯着我说:“你姓张?”
我说“对啊,你是——?”脑袋里灵光一闪,“你是小九?”
“三哥!”他一把拉住我,“没想到真的是你!刚才远远看着是你,没敢认,没想到真的就是你!”
小九是我儿时玩伴,十岁那年他父亲去世,随母亲改嫁到了河北。后来通过几次书信,渐渐地没了消息。
我们到集市边上,说起来这些年各自经历。他随母亲到那边后,很不受继父待见,十二岁那年离家出走,流落江湖,后来在沧州被一个老头收留,那老头就是荣门鼎鼎大名的沧州鹰刘德铭。
小九说:“说沧州鹰刘德铭你不一定听过,但你肯定听说过黄瘸子。”
“是全国闻名的贼王黄瘸子吗?”我说。
“对,那是我师兄。”小九说,“我师父在1975年收了他做徒弟,但黄瘸子不甘心闷声发财独来独往,折腾得越来越大,伙同张青海、闫一夫成立鬼队、北上支队、南下支队等等团伙,手下有几百个头目上了警察《百贼花名册》。”
我说:“我听说过,以为只是编故事,没想到是真有其事。”
“不但真有其事,而且比外面传的还邪乎。黄瘸子跟广东贼王比武,连胜三场,从此统一了南北两派,还在洛阳召开全国小偷代表大会。他折腾的动静太大,师父劝他收敛也不听,后来师父见他们树大招风,怕受牵连,隐姓埋名退出江湖,从此销声匿迹。
“我是85年认识的师父,他收我做了关门弟子。那时黄瘸子早已在几年前伏法,成了全国第一个因扒窃被判了死刑的荣门弟子,他一手创立的江湖也风流云散,项华、李玉芳、范老歪、孟小波和闫一夫等等一干大小全栽了进去。师父有先见之明,早已不承认自己是黄瘸子的师父,划清界限总算躲过一劫。”
说到这小九仰头望望天,挥了挥手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有空再跟你细说,先说眼前的事,你刚才是不是让人偷了?”
我说“是,丢了三个钢蹦儿,这倒没啥,只是衣服被划了个口子,太气人了。”
小九检查了一下我被割破的衣兜,笑着说:“你遇上了个雏儿,是小蛾子。”
我说:“啥是小蛾子?”
小九说:“蛾子就是荣门里的最底层,负责出手的炮灰级小贼。”说着拽起我的衣服口袋,“这口子是直的,而且衣兜在腰部,所以叫‘挑平台’,只需开一条直线就搞定了,大包则需划成‘L’型,能把手伸进去。另外还有‘开天窗’和‘下地道’两种,这都是‘小刀客’也叫‘抹子活’的看家本事。”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不就是偷我三个钢蹦儿嘛,还有这么多讲究?忽然想起来小九刚才一见面说的那句话,问:“你刚才说‘财主,让人扫仓了’是啥意思?”
“财主就是被偷的人,也叫苦主;扫仓就是被小偷得手了。我刚才背影看着像你,有意提醒,又怕认错人被那些小偷误以为我是‘刨杵’的,才故意那样试探。”
我说:“‘刨杵’又是啥意思?”
“‘刨杵’就是同行拆台搅局。别打岔,你看,你衣服上这口子边上有飞线,说明这个小刀客用的是三角刀,用铜钱磨成的,再用叠成三角形的纸币包住,夹在两指之间。不过,这刀看起来不够锋利,活做得也糙,让同行人看了是丢手艺的。如今的小刀客都用掰成两半的刮胡刀片,薄、快、小,贴在舌头上,隐藏方便而且便宜,扔了也不心疼。割大件比如旅行包,则用医生用的手术刀,一旦‘掏响’了还能做武器用。”
我忍不住又问:“啥叫‘掏响’?”
“‘掏响’就是失手被发现了,也叫‘露手’,‘掏响’了难免跟人动武巴超,手术刀便能抵挡一阵,起码胆小的失主就被刀吓住了。不过,小偷一般不跟人动武的,荣门有规矩,真‘掏响’了,能逃则逃,实在逃不了抱着脑袋让人捶巴一顿。只是末法时代,许多规矩都废了,如今新入行的小绺子失了手,还瞪起眼珠子跟人家打架,比小流氓还横,真是坏了祖宗规矩。”
我说:“听说小偷偷东西一般都是团伙,好几个人呢。”
“不错,偷窃这一行,在中国有几千年历史,传承下很多东西。在满清民国,荣行共分五个买卖,分别是‘轮子钱’、‘朋友钱’、‘黑钱’、‘白钱’和‘高买’,如今时代发展社会进步,老一套的东西逐渐没落,已经不合时宜。于是,这五个买卖分化合并,直至精简到三种:
“第一种,在各种交通工具上行窃,称‘轮活儿’,其中在火车上的叫‘蹬铁轮’,也叫‘踩铁轮’或‘踩大轮’;在长途汽车或公交车上行窃叫‘踩小轮’,在轮船摆渡上做活都属‘轮活’。
“第二种,入室盗窃叫‘飞活’,飞檐走壁的意思,也有纪念燕子李三的念想在里头,呵呵,李三要是泉下有知,自己的名号被后辈这样祸祸,估计气得会跳出来找他们理论,连棺材板都压不住。
“第三种,在商场、集市、大街上行窃叫‘趟活’,你刚才遇上的就是做‘趟活’的。你说小偷一般都是团伙做案,一点不假。不知你听说过‘千门八将、荣门六手’没有?就是说,赌场上出老千,要有八个人配合,而荣门,则至少有六个人搭帮才能不着痕迹地得手。”
我不禁好奇,问道:“哪六手?”
小九道:“我今天就让你涨涨见识”,说罢站到一块石头上四处看了看,招手让我也站到他身边,低声说:“你看,在咱们十一点钟方向的三轮车,车厢上那个戴皮帽子的,他就是这伙贼的老大,是‘望手’,也叫‘大眼贼’、‘上托’,他负责寻找目标,这需要精准判断力,不过,这家伙连你那仨钢蹦儿都能惦记上,不是看走眼了就是穷疯了。”
我说:“刚才偷我的肯定不是他。”
“当然不是他,他只负责找目标,下手的另有其人。在咱正前方,五十米远那个小个子,是不是他刚才接触过你?”
我说对对对,他刚才好像撞了我一下。
“那小个子是六手中的‘下手’,‘下手’分为几种,有‘扣死倒’的,这没什么技术含量;有隔空取物的,考验的是眼疾手快;还有‘摘挂’的,最考验手艺,没有十年以上的经验想都别想。此外还有‘镊把子’、‘撩包’,‘挑行李’等等都是‘下手’应该掌握的技能,大致总结为‘扒、划、镊、夹、掏、抓、套’七字诀。
“而刚才对你下手的‘小刀客’,他用的是‘下手’的初级入门功夫。他得手后把东西就传给‘换手’,‘换手’转给‘接手’,到这失主基本就找不着目标了。如果真有意外,‘搅手’出马。‘搅手’就是顶缸擦屁股的,行窃时打掩护,‘露手’了胡搅蛮缠一通,起哄架秧子把水搅混,即使被‘雷子’抓了,无凭无据,只能放了。最后一关是‘擦手’,不露面的,只管销赃,把偷来的货甭管是啥,都换成人民币。”
一看小九掰扯得门儿清,我胆子也壮起来,从石头上跳下来,说:“我找那小个子去,和他理论理论!”
小九道:“不值当的事,不过,他们这一伙惹了三哥你,是该给他们上上课。”说罢径直向那个“望手”走了过去,我紧紧跟上。
我们路过一个掛摊,那个戴前进帽的算命先生向小九兜揽生意:“算卦算卦算灵卦,这位兄弟天庭饱满仪表堂堂,一看就是贵人相。”小九也不理他,自顾往前走。算命的兀自叨念:“易经卦里藏万象,梅花易数显锋芒!点石成金非虚话,助您登顶富豪榜。”本应是古色古香的门面诗,连“富豪榜”也夹杂了进去,听起来真是不伦不类。
小九径直走到三轮车前,盯着戴皮帽子的家伙。
那三轮车的厢板上,摆着些旧衣服旧鞋,看品相就不招人,集市上人来人往,一个上前搭讪的都没有。要不是小九说他是“望手”,我还真不知道他摆这些破玩意儿其实就是个幌子。
“皮帽子”也不抬头,约摸着一个时候了,见小九还不走,抬头问:“这位大兄弟,看衣服还是买鞋?”
小九用手指指我说:“刚才你的人对我兄弟干了啥,不用我说明白了吧?”
“皮帽子”看了看我,说:“我不明白你这话啥意思,这个人我也不认识。”我凑上前,指着自己衣服上的口子说:“是不是你们一伙干的?”
小九拦住我,盯着那个人,仍旧不紧不慢地说:“咱们水贼过河甭使狗刨儿,敢在江湖行走,先把招子放亮点儿。放心,我不‘刨杵(搅和,黑吃黑)’,也不是‘雷子(警察)’,更不是‘老花(反扒便衣)’,我们也不要丢了的那几个‘墩儿(硬币)’,只是你的人‘花了他褂子(割坏了他衣服)’,撂个话儿吧(给个说法)。”
“皮帽子”盯着小九,压低声音说:“并肩子,里码人(我们是同行吗)?”
“不敢高攀,洗了手了。”
“蘑菇,住哪座山?哼哼蔓,并肩子什么蔓?"(哪一派的?我姓朱,您贵姓?)
小九往前凑了凑,一字一顿说道:“庭利黄听过吧?是我同门。”说着在那人肩上拍了两下。
“皮帽子”跳下车厢,挺直腰身,瞪眼看着小九:“你是黄瘸子徒弟?”
小九却不解释他的误会,“锦州城的马德彪,K17上的鬼脸七,都是我带过的。”
“皮帽子”眼睛瞪得更大了:“你是——是九爷?”
小九笑笑:“不敢当,那都是从前的事,如今我入了葛门(给人当保镖)了。”说着手一摊,上面托着一个手串。我一看就知道那是本地货,用看桃的桃核打磨过串起来的,只是那手串油光光的,颜色暗红,有些年头了。
“皮帽子”一看那手串,又摸摸自己的腕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双腿一软就要跪下。小九一把拉住,笑着说:“我哥们儿的褂子让你的人花了,当一槽子(给一千块钱)吧?”
“值当值当”,他笑得皱纹全堆到脸上,“别说一槽子,九爷下了话,一坎子(一万块)也应该的应该的。”
我在一边看得一头雾水,他们说的啥连一成也没听懂。这些跑江湖的都有一套黑话,叫春点、唇典或寸点,也叫切口,外行人根本听不懂。但看情形,那个人对小九非常忌惮,听话里话外的意思,小九是让那人赔钱,只是不明白“一槽子”“一坎子”到底是多少钱。
这时那算卦先生也凑过来,点头哈腰叫“九爷”。“皮帽子”给介绍:“九爷,这也是并肩子,山根万(这是我们一伙的,姓石)。”
小九伸出手与他握了下,问道:“石先生,摇扇儿的(你是师爷)?”
那人讪笑两声:“让九爷笑话了,抱团儿混口饭吃。”
小九打趣说:“荣门师爷咋打了个金门的幌?”
那人打了个哈哈:“西北玄天一枝花,金兰葛荣是一家嘛,哈哈——”
“皮帽子”接道:“虽然不是亲兄弟,从来没有分过家。久仰九爷大名,今日得见,九爷赏脸让我做个东,东门口,懋楼饭店回民席。”
事后我才知道,“皮帽子”姓朱,##沟人,全县人民都知道,那地方手艺人扎堆,和外面的荣门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在那个地下世界里,入道的就有号,如草上飞、鬼见愁等等,能被人称为“叔”或“爷”的,那都是大贼头,管着一方土地,手下徒子徒孙众多,混到“叔”或“爷”,就不下海了,拿总吃“上供”便滋润得流油。
小九也不推辞,爽快答应了,还把我介绍给这两个贼头,要他们叫“三哥”,这两个家伙冲小九的面子,一口一个“三爷”。但我看得出来,他们嘴上叫得亲切,其实对我这个被他们小弟“挑了平台”的三哥一点都不感冒。
他们也不收拾三轮车上的旧衣破鞋和掛摊,想必有同伙照应,他们分别拉起小九和我,徒步直奔懋楼饭店。
走着走着,身边不知啥时又多了几个人,高矮胖瘦不一,朱老大随口介绍,什么小五,六子,扳倒牛,气死驴,名字里都有一股子邪气。其中那个叫六子的竟是个韩国人,八十年代随父母来海城开服装厂,父母死于一场火灾,他连回家路费都没有,被孤儿院收留,后来他偷偷跑出来,混进了当地黑帮。
酒过三巡,这些人也不装了,满嘴污言秽语。
欲知后事如何,下文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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