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读书不好读书，好读书不好读书。” 十二个字，像两记闷棍，敲在额头——少年时读，只觉绕口；中年再读，后背发凉。徐渭把一生的输赢、疯癫、穷途，全焊进这串叠罗汉似的“好”字里，没留一处逃生的缝。
绍兴城的老街里，至今有人传他六岁时站在青石板边背《大学》，边背边拿石子在地上画鸟，鸟没画完，石子先碎了，像给后半生埋的伏笔：才高，命脆。
考科举，八次落第，像八扇贴了封条的门。他把自己关进书房，墨汁淋在纸上，干脆让花鸟也长出獠牙——大写意就是这么被逼出来的，没人给功名，他就给世界一张狂得没边的“废卷”。
后来胡宗宪把他拎进兵营，让他写奏章、画地形、算倭寇的下一步。他干得越起劲，心里越荒凉：帮别人建功，自己依旧白衣。夜里回营，他在雪地上走圈，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像给命运写休书，却怎么也签不下名字。
严嵩倒台，胡宗宪自杀，那根紧绷的弦“嘣”一声断了。他用锥子扎耳朵，用柱子撞头，血顺着发梢滴在稿纸上，墨迹混着血迹，倒成了后来藏家眼里的“天然朱砂”。疯到极点，他杀了继妻，入狱七年，牢墙霉得发黑，他却把黑墙当宣纸，手指蘸水，默写《周易》。
出狱那天，没人接。他背着破包袱南下北上，卖画，不卖笑。富贵人家抬金银上门，他关门放狗；街头小童拿两个烧饼换一只蟹，他画得蟹壳都透光。晚年回绍兴，老屋漏雨，雨点砸在宣纸上，他顺势画成泼墨葡萄，颗颗炸裂。
死时，床底只剩几卷字画、一把裂开的琴、半块墨。乡亲们凑钱埋他，坟头无碑，只插一块残砖，上面是他自己提前写好的句子：“一生未合时宜，死后免题墓志。”
故事到这儿本该收梢，可三百年后，齐白石在京城画室对着一张《墨葡萄》鞠躬，嘴里念叨：“青藤公公，齐璜愿给你磨墨理纸，晚了两百年，您别嫌弃。”
再往后，美院课堂上，老师放幻灯片，灯泡一亮，满屏藤蔓纵横。学生笑：“这不就是乱画吗？”老师关掉灯，屋里只剩屏幕那点幽光，才看清葡萄梗上缠着一只小蜂，翅膀颤颤，像要飞出来撞人脸。教室瞬间安静，那群十八九岁的孩子，第一次听见纸上传来四百年前的心跳。
于是明白，徐渭压根没打算让人“懂”，他只想让人“疼”——疼完以后，回去把荒废的课本翻开，把拖到明天的计划撕掉，把“以后再说”改成“现在去做”。
那副对联，说到底，是留给活人的遗书： 少年好读，却不好读； 老来想读，已不好读。 十二字，两声叹息，一次回头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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