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阳县的捕厅官员从没见过这种要求:一位刚中举的白发老儒,佝偻着身子,却执意要借走官家的四抬大轿,还特意向县衙申请借用全套锣伞执事。
当锣声开道、满身红绸的他坐在轿子里出现在东乡码头时,围观的乡人都懂,这个六十六岁的老儒,一辈子的科举执念,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沸腾了。
这个老儒叫何瑞图,宁阳东乡一介寒儒,从二十岁考到六十六岁,四十四年里历经十余次乡试从未轻言放弃,熬白了头发,熬弯了腰,终于在光绪二年(1876 年)山东乡试中得中举人。
但没人笑话他的张扬,因为乡里人都看在眼里,这个白发老儒,为了 “举人” 这两个字,熬了一辈子,这份排面,是他用半生时光换来的,理所应当。
何瑞图生在宁阳东乡一个普通的读书人家,祖辈都是秀才,虽没什么大功名,却也是村里有头有脸的书香门第。他从小跟着父亲读书,天资不算聪慧,却比旁人更能吃苦。
天不亮就起床在院子里背书,晚上油灯燃尽了,就借着月光看书写字,父亲常摸着他的头说:“瑞图,我们何家世代读书, 就指望你能考上举人,光宗耀祖,摆脱秀才身份。”
这句话,成了何瑞图一辈子的执念。
清代的乡试,遵循三年一科的规矩,遇恩科则加开。二十岁那年,他第一次穿着新做的青布长衫,背着一箱子书,满怀希望地去了省城济南应试。
彼时的他意气风发,觉得自己寒窗苦读十几年,必能一举中举,可揭榜那天,他在红榜前找了半天,连自己的名字都没看到,名落孙山的结果,给了他当头一棒。
第一次落榜,他没气馁,只觉得是自己学问不够扎实,回到家后更加刻苦,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了功课上,连家门都很少出。
可命运好像故意和他作对,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一次又一次的乡试,他每次都满怀希望地去,最后都失望而归。有的时候,他差几分擦线,与举人失之交臂;有的时候,他连复试的资格都没拿到。
每次落榜归乡,他都觉得无颜面对江东父老,躲在家里好几天不敢出门,唯有在书本里,才能找到一丝慰藉。
父亲去世的时候,已经卧病在床,拉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念念不忘的还是科举:“瑞图,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看到你中举……”
父亲的遗言,像一块千斤巨石压在他的心里,让他更加坚定了考下去的决心,哪怕前路再难,也不能放弃。
岁月如梭,一晃几十年过去了,何瑞图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熬成了白发苍苍的老翁,脸上布满了皱纹,鬓发皆白,走路步履蹒跚,可他对科举的执念,从来没有减退过。
身边的人都劝他放弃:“何老先生,你都六十六了,半截身子埋进土里了,还考什么科举?不如在家含饴弄孙,安享晚年。” 还有些年轻人嘲笑他:“一把年纪了,还想当老爷,真是痴心妄想,就算中了举,又能活几年?”
面对别人的劝说和嘲笑,何瑞图从来没有动摇过,他总是笑着摆摆手说:“我考科举,不是为了当多大的官,也不是为了活多少年,就是为了实现爹的愿望,为了给自己一辈子的苦读,一个交代。”
六十六岁这年,何瑞图又一次踏上了赴省应试的路,他几乎记不清自己究竟参加过多少次乡试,只在心里默默认定,这是自己的最后一次。他的儿子放心不下老父亲,便陪着他一同前往。
宁阳到济南,晚清走陆路(驴车加步行)需七天路程,一路上,儿子搀扶着他,走走停停、晓行夜宿,花了整整十天才抵达省城。
考试那几天,他身体很不舒服,咳嗽不止,手也因为年迈而不停发抖,可他还是一笔一划地把试卷写完,每一个字都写得格外恳切,字里行间,都是他一辈子的执着与不甘。
考完试后,他在省城的小客栈里等放榜,每天烧香拜佛,祈求上天能眷顾他这个苦读一生的老儒。他知道,自己年纪大了,再也经不起折腾了,这一次,是他最后的机会。
放榜的那天,省城贡院外人山人海,何瑞图的儿子挤到红榜单前,找了很久,终于在榜单末尾看到了 “何瑞图” 三个字,他激动得大叫起来,转身就往客栈跑,嘴里喊着:“爹!中了!您中举了!”
何瑞图坐在客栈的小板凳上,听到消息的那一刻,瞬间老泪纵横,他抓着儿子的手,声音颤抖得说不出话,只是反复念叨:“我中了,我终于中举了……”
一辈子的执念,终于实现了,那一刻,他所有的委屈、不甘、艰辛,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他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四十四年,从二十岁的少年,等到六十六岁的老翁,熬白了头发,熬弯了腰,终于等到了“举人”这两个字。
中举后的何瑞图,心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他不想低调地归乡,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何瑞图,六十六岁,中举了,他是“何老爷”了。
于是,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向捕厅借四抬大轿。
清代的捕厅本是州县掌缉捕、狱囚的治安机构,本不掌仪仗之事,可晚清地方衙署权责简化,捕厅常代为管理部分仪仗,府中备有轿子。
而举人属绅衿阶层,本就有使用四抬大轿的资格,地方官为结好本土势力,也常将仪仗借予新晋举人,这本是科举乡里的寻常事。
可寻常都是地方官主动示好结交,像何瑞图这样刚中举,就腆着脸主动登门借轿,还顺带想要锣伞执事的,还真不多见。
捕厅索性爽快借了轿,他又趁热打铁向县衙申请全套锣伞执事,地方官念他花甲之年才得中举,心有动容,便欣然应允。
要知道,锣伞和执事,是官员出行时彰显身份和气派的标配,锣声一响,行人避让,执事在前引路,威风十足,在乡里,没有比这更荣耀的了。
何瑞图看着崭新的四抬大轿,心里高兴极了,他又让人去布庄扯了好几匹红绸,浑身上下都披满了,头上扎着红绸帽,身上披着红绸披风,腰间系着红绸腰带,就连手里的拐杖,都缠上了红绸,远远望去,就像一团移动的红火,走到哪里,都格外显眼。
一切准备妥当,他坐着四抬大轿,身后跟着锣伞和执事,一路上锣鼓喧天,从省城出发,往宁阳东乡走。沿途的路人纷纷驻足围观,议论纷纷,有人说:“这是谁啊,这么大的排场?” 有人回答:“这是宁阳东乡的何瑞图,六十六岁中举了,这辈子不容易啊。”
没人笑话他张扬,所有人眼里都只有羡慕和想往。大家也知道,这份排场,是他苦读一生应得的荣耀,是对四十四年艰辛最体面的犒赏。
何瑞图坐着四抬大轿,敲锣打鼓地回到宁阳东乡码头,乡里的人早就听说了他中举的消息,男女老少纷纷涌到码头迎接,村里的族长亲自带着族人在码头等候,手里举着红绸扎的喜报,脸上满是荣耀,嘴里喊着:“何老爷归乡了!”
何瑞图下了轿子,披着满身红绸,在锣伞执事的簇拥下,一步步走进村里,每走一步,锣鼓就响一声,执事就高声喊一句 “何老爷驾到”,那气派,比县太爷出行还要热闹,让乡人啧啧称奇。
村里的孩子们跟在队伍后面跑,一边跑一边喊:“何老爷,何老爷,你真威风!” 何瑞图听到孩子们的喊声,笑得合不拢嘴,挺直了佝偻的腰杆,放慢了脚步,让所有人都好好看看他这个“花甲举人”的模样。
归乡后的何瑞图,每天都带着锣伞执事四处拜客,按规矩,先拜地方官员,再拜乡绅长辈,最后拜亲友邻里,每到一家,都摆出十足的举人架子,不仅坐着收了红包,还享受着旁人的恭维与尊敬。
他去拜访宁阳县知县时,知县亲至县衙二门相迎,拉着他的手,不停地夸赞:“何老先生,花甲之年仍能中举,真是我辈之楷模,难得可贵啊!” 县衙里摆上了丰盛的酒席,知县还请来了县里的其他官员作陪,众人围着何瑞图不停恭维,把他捧上了天。
何瑞图坐在席间,从容不迫,和官员们谈笑风生,嘴里时不时提起自己一辈子考科举的艰辛,那份骄傲和得意,溢于言表。
他一辈子没别的追求,就想考个举人,摆脱秀才的身份,当个被人尊敬的 “老爷”,他熬了四十四年,终于实现了这个愿望,这份张扬,不过是对自己一辈子苦读的犒赏。
何瑞图因为年纪太大,中举后再也没有参加过会试,自然也没法考进士,没资格参加大挑,也没法入朝为官,可他并不遗憾。对他来说,能考上举人,能成为 “何老爷”,能实现父亲的愿望,光宗耀祖,能给自己一辈子的苦读一个交代,就足够了。
他去世的时候,特意嘱咐子孙,把他中举时披过的红绸好好保存起来,挂在何家祠堂里。他要让子孙们都记得,他们的祖父,曾经为了自己的梦想,苦苦奋斗了一辈子,曾经,也风光过,也扬眉吐气过。
那抹满身红绸、坐着四抬大轿的身影,不仅是他个人的荣耀,更是清代无数底层读书人 “不甘平庸” 的缩影。花甲之年苦熬四十四年,中举后借轿披红、张扬归乡,你觉得这份排面,他配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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