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交通史话
一、乐毅伐齐战事背景
公元前300年至前284年齐湣(闵)王在位期间,列国兼并战争愈演愈烈,齐国与秦国东西对峙,成为当时最强盛的两大诸侯国。公元前286年(湣王十五年),齐国出兵灭掉实力较强的宋国,中原列强震恐不已。而位于河北地区的燕国,经燕昭王二十余年发愤图强,已国富民殷、士卒乐战。燕昭王拜乐毅为上将军,联合秦、韩、赵、魏四国,发动了一场旨在彻底击垮齐国的战争——这是战国时期规模空前的战略决战。乐毅统率五国联军于济西(古济水以西)大败齐湣王亲率的主力,随即独领燕军长驱直入,半年间连下七十余城,直捣齐都临淄[1]。
昭王遂向亚卿乐毅咨询伐齐之策,乐毅答道:“夫齐,霸国之余教也,而骤胜之遗事也,闲于兵甲,习于战攻。王若欲攻之,则必举天下而图之。举天下而图之,莫径于结赵矣。且淮北、宋地,楚、魏之所同愿也。赵若许,约楚、魏尽力,四国攻之,齐可大破也。[2]”
二、战役之经过
公元前284年,燕昭王举全国之兵,拜乐毅为上将军,联合秦、韩、赵、魏四国出兵伐齐。齐国闻讯,遣触子统率大军于济水以西迎战五国联军。齐湣王骄傲自大,欲速战速决,派人赴触子军中威胁督战,致触子毫无斗志。两军刚一交锋,触子便鸣金收兵,五国联军乘势掩杀,齐军溃败,触子不知所踪。随后,乐毅率五国兵将分兵:派魏军攻打齐国占领的原宋国城邑,遣赵军攻取河间地区,自己则亲率燕军东渡济水,进入今济南地区乘胜追击,于齐都临淄西郊秦周大败齐军,齐将达子战死。燕军占领临淄后,又兵分数路攻城掠地,半年间攻占齐国七十余座城邑。齐湣王辗转出逃莒邑,最终被楚人淖齿杀害[3]。
三、双方排兵布阵的路线
燕昭王二十八年(公元前284年),七雄之间爆发了一场大规模战争,涵盖济西战役、秦周战役及东平陵城下的激战。[4]济西即古济水以西之地,与河北地区相对应。《战国策集注汇考》引张琦曰:“济西今东昌、高唐之地……凡济水以西者皆是。”济西是齐人进入中原的门户,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乐毅大举攻齐前,先遣赵军攻取齐国灵丘,以此作为伐齐的前进基地,诱使齐军集中兵力于济西抵抗,随后五国联军合力将其击溃。乐毅伐齐路线大致经济西(含灵丘、济桥、秦周、临淄等地),最终抵达琅邪。与春秋时期晋攻齐的路线不同,此次伐齐未过平阴,而是从其北侧的济西经过后,再东渡济水进军。
具体而言,乐毅统帅燕、秦、韩、赵、魏五国兵力分路向临淄进发:燕军从蓟南下,沿今德州、平原、高唐、茌平、齐河、历城、章丘方向推进;秦军从咸阳出发,沿今高唐至临淄一线进军;魏军自大梁出征,沿济水西岸北上,经今高唐直抵临淄。齐国亦动员全国兵力抵抗,齐军从临淄出发,沿今周村、章丘、历城方向迎击,双方大战于济西,齐军惨败。乐毅乘胜长驱直入临淄,齐军望风披靡。[5]随后燕军分五路进攻:左军渡过胶东、东莱(今平度、莱西、乳山等县东北广大地区);前军沿泰山以东直抵海边,攻占琅邪;右军循黄河、济水、东阿、鄄城一线与魏军会师;后军进逼渤海,攻至千乘(今高青县东北);中军占据临淄以镇抚齐都。经半年进攻,燕军打下齐国七十余城,此即乐毅伐齐所经路线[6]。
春秋以降,周室日渐衰微,天下陷入诸侯争霸的乱局。齐桓公为成就霸业,需掌控西向中原的东西交通要道,而位于济南境内的谭国地势险要、位置冲要,遂以谭君对逃亡中的自己无礼、即位时未前来祝贺为由,出兵灭谭。若将春秋以前古国位置与现代地名对照,其东西走向的路线为:谭国(今章丘龙山镇)—临淄—寿光—潍坊北部—胶州。这些地点恰好构成山东东西大道的核心节点,想必正是周道的线路所在。
“莘道”,史书称其为“周道”的一段,位于莘邑附近,主干线呈东西走向[7]。据《聊城市志》记载,济邯公路——即现今309国道济南至聊城、邯郸段——东起济南北洛口,西至河北省邯郸市,境内长39.1公里,途经北杨集、聊城城区、道口铺、堂邑等地。这条济邯公路的前身,正是古代的东西驿道。
乐毅伐齐,堪称济南古道网络所经受的规模最大、强度最高的实战淬炼。 济西会战:五国联军的集结地,当在古济水以西的宋、卫故地。选择于此与齐军主力决战,再次印证济水乃东西方势力的战略分野——渡过济水后的道路,是直抵齐国心脏的唯一坦途。 燕军东进:济西大捷后,乐毅遣返四国军队,独率燕军追亡逐北。其进军路线清晰可辨:渡济水→攻占济南核心据点历下→直取临淄。燕军能短时间横扫齐国,除齐国内部空虚外,关键在于畅通无阻地借道早已成熟的“济左走廊”。这条道路不仅宽阔,沿途城邑与补给点(如历下)更具相当规模,为闪电战提供了坚实的后勤与交通支撑。
乐毅伐齐的成功,标志着以济水南岸大道为主轴,串联平阴、历下、临淄等战略要点的济南古道网络已然完全成熟——它不仅能支撑大规模、远距离、高速度的战略机动作战,更是经济与文化的大动脉。
四、出土的古代齐币
据朱活先生研究,齐币多出土于济南、历城、平陵(平陵今属章丘),正因这片区域是齐国与西方封国贸易的集散地,更是齐都连接子午道交通命脉的咽喉。另在济南、长清一线亦有齐币出土,此线乃通往“居天下之中”的陶邑、衔接子午道的重要交通线;更有支线自长清出平阴,南下鄣[8](今东平县东)、郕[9](今坟上县东北),直抵齐鲁边界的坟上。长清本为齐之卢邑,平阴则是齐长城西端要塞——足见这条支线的战略分量[10]。
五、 勾勒济南最古老陆路古道的轮廓
长勺之战、鞍之战、平阴之战、乐毅伐齐四次战役考证,济南地区最古老陆路古道的轮廓已清晰可见: 主干古道“济左走廊”是绝对的交通主轴——西起古济水渡口(平阴一带),东至齐都临淄,中经老历城(今济南老城区)。它沿泰山北麓山前冲积平原延伸,地势平坦、水源丰沛,堪称连接中原与海岱的生命线。鞍之战、平阴之战、乐毅伐齐三次大规模军事行动,均以此道为主通道。
辅助通道“牟汶河谷道”,是重要的南北向通道,连接齐国核心区与鲁国北部,亦可穿越泰沂山区——长勺之战便是其存在的明证。虽不如主干道宽阔,却在特定战略情境下具备奇袭价值。 关键节点:平阴,主干道西部门户,设有齐长城“防门”,乃防御西方威胁的第一道防线;古历城,主古道中心,控扼济水渡口,是齐国西部军政中心,亦是后世济南城的直接源头;山隘(如锦阳关),南北通道咽喉,掌控山区交通。
齐鲁分处泰山南北、山水相连,春秋战国时期交往频繁——就情理而言,其间必有发达的陆路交通道路。其古道网络的形成,是济水、泰山等自然地理与军事、政治、经济等人文活动长期互动的产物。它既是济南城市诞生的摇篮,更奠定了其“九达衢”“齐鲁雄藩”的千年交通枢纽地位——其基本走向,深刻影响着后世乃至今日的济南城市格局与交通体系。
参考文献:
[1] 《济南通史(先秦秦汉卷)》 主编 安作璋 张华松 本卷主编 张华松 人民出版社 2020年版 第201页——203页
[2] 《中华经典名著全本全注全译丛书——战国策》缪文远 缪伟 罗永莲译注 中华书局 2012年版 第983页
[3] 《中国军事通史——战国军事史(第三卷)》.罗琨.张永山编撰 军事科学出版社 1998年版 第251-253页
[4] 2003年,在东平陵城城址东南角的城角头村,发现60多座战国中晚期型墓葬。这些墓葬均为长方形竖穴士坑墓,墓口仅长25米、宽1到15米,深一般在2到4米,普遍有二层台,从墓底残存板灰判断,葬具为墓随葬品极少,陶器仅陶玉3件,铜器有剑、镞、带钩等物。多数基葬人骨架腐朽严重,在骨架保存下来的部分墓葬中,有些尸骨却不见头颅,个别骨架的脚骨缺失,而这些骨骼缺失的墓葬可以确定是未曾遭到破坏的完整墓葬。个别缺失头颅的墓葬,人骨的颈椎骨直接顶在了棺的端板,虽然仅存在板灰,但现象十分清晰。
而随葬品中的铜镞基本发现于墓主人的颈部、肩部、胸部和腿部等,有些仍然插在骨骼之上。发掘者认为,“墓主的死亡无疑与战争有关”,而且“也应与东平陵城有直接的关系”。从现存文献记载看,战国中后期的东平陵城一带,如果有战事发生,只能发生在乐毅伐齐期间。因此基本可以推定城角头村的这批战国中晚期墓葬,应该与乐毅伐齐之战有关。——济南通史(先秦秦汉卷)》 主编 安作璋 张华松 本卷主编 张华松 人民出版社 2020年版 203-204页
[5] 《山东公路史(第一册)古代道路 近代公路 》主编 黄棣侯 人民交通出版社 1989年版 第10页
[6] 《中国军事通史——战国军事史(第三卷)》. 罗琨.张永山编著 军事科学出版社 1998年版 第253页
[7] 《莘县文史资料(第8辑)》 内部发行 1995年 第6页
[8] 鄣zhāng中国周代诸侯国名,在今山东省东平县。章 建置沿革
“东平”之名来自《尚书》。据《尚书·禹贡》载:“大野既潴,东原平”,是为东平得名之始。由于东原特殊的地理位置,致使各方面迅速得到发展而成为独具特色的“东原文化区”,这个文化区一直不断地延续和扩大。西周时期,东平境内有须句、鄣、宿等诸侯国。春秋,须句属鲁;鄣属齐;宿属宋。战国时的无盐发展成为齐国西部的重镇,无盐女钟离春冒死谏齐王而使齐国“因之大安”。东平境内设有须昌县(治今埠子坡)、无盐县(治今无盐村)、张县(治今霍庄),三个县均属薛郡。——《东平县志》
[9]郕cheng朝国名,在今山东汶上北。汶上县至商代,境内置厥国。李白《任城厅壁记》所谓“北走厥国之墟”,即指此。《殷墟书契前编》云:“甲骨文有‘ ’字甚多,是帝乙征人方时所经之地,盖即古厥国。”
周代,先后置郕国和鲁中都邑、阚邑(下邑)。周武王封同母弟叔武于郕,鲁“定公以孔子为中都宰”(《史记·孔子世家》),均指此。战国时,齐置平陆邑。《尔雅》云:“大野曰平,高平曰陆。”此即平陆之由来。“孟子之(至)平陆”、“鲁败齐师于平陆”,即此。战国末年,平陆属楚。
[10] 朱活 《从山东出土的齐币看齐国的商业和交通》 《文物》1972年05期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