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1727年隆科多罹罪,40岁的爱姬李氏被遣配,50岁的宁古塔将军见她貌美,深夜私入:你若依了我,我便保你一世周全
雍正五年,秋。京城西市的法场,血腥气混着桂花的甜香,熏得人几欲作呕。曾煊赫一时的一等公、九门提督隆科多,此刻身着囚服,枷锁满身,正被押赴刑台。围观众人噤若寒蝉,无人敢高声议论这位曾经的“隆科多舅舅”。然而,就在刽子手的鬼头刀举过头顶之际,隆科多没有看监斩官,没有看苍天,却死死盯着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嘴角竟勾起一抹诡谲至极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赴死的恐惧,没有对皇权的怨恨,只有一丝……棋手落子前的笃定。仿佛这场惊天动地的罪罚,于他而言,不过是棋局中的一步险棋。
01
自京城至宁古塔,三千里流放路,是一条踏在骨殖与血泪上的绝望之途。队伍里,昔日隆科多府中的娇妻美妾,如今皆成了蓬头垢面的罪囚。绫罗绸缎早已被粗粝的囚衣取代,风霜将她们曾引以为傲的娇嫩肌肤刻上了皴裂的痕迹。李若霜,年已四十,曾是隆科多最为倚重的爱妾,此刻却与众人无异,沉默地蜷缩在颠簸的囚车一角。
她不像旁边的女眷那样哭天抢地,也不似另一些人那般眼神空洞,彻底被绝望吞噬。她的背脊始终挺得笔直,即便身处污秽之中,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清冷与孤傲,依旧未曾磨灭。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车外飞速倒退的荒凉景致,那双曾令隆科多沉醉的凤眼,此刻深不见底,藏着无人能懂的寒芒。
押解的官差都是些积年的老吏,见惯了高门贵胄一朝跌落尘埃的惨状。他们对这些女眷毫无怜悯,动辄呵斥打骂。一名满脸横肉的差役见李若霜姿容未减,虽年届不惑,却别有一番成熟风韵,便起了歹心。他借着分发馊饭的机会,油腻的手指故意擦过李若霜的手背,嘿嘿笑道:“到了宁古塔,那可是天高皇帝远。与其跟着这帮小娘一块儿烂在地里,不如寻个好出路。爷瞧你就有福相。”
李若霜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将手缩回袖中,淡淡道:“官爷说笑了。”
那差役自觉被下了面子,脸色一沉,正要发作,队伍前方的头目却厉声喝道:“磨蹭什么!天黑前赶不到驿站,都给老子喝西北风去!”
差役悻悻然地瞪了李若霜一眼,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走了。车厢内,一个年轻的妾室凑过来,瑟缩着低声道:“李姐姐,这可如何是好?听说宁古塔那边,男人都像饿狼……”
李若霜终于动了动,她从贴身衣物中,摸出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那是一枚“将”。在昏暗的囚车里,玉石泛着微弱的光。她摩挲着棋子,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可棋盘之上,‘将’若未死,便不算输。”
这句话,是隆科多被带走前,塞给她这枚棋子时,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队伍抵达宁古塔时,已是初冬。朔风如刀,割在人脸上生疼。这片被称作“人间地狱”的流放地,比想象中更为荒芜、更为肃杀。高大而简陋的城墙,像是巨兽张开的口,吞噬着每一个被命运抛弃的灵魂。
前来交接的,是宁古塔将军麾下的佐领。那佐领验过文书,目光在女眷队伍里扫了一圈,当他的视线落在李若霜身上时,明显停顿了片刻。他挥了挥手,粗声大气地吩咐手下:“都带下去,按册子分派到各处屯田点。这个……单独安置。”
他手指的,正是李若霜。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李若霜被两名兵卒带离了队伍,走向一处独立的、稍显干净的木屋。这突如其来的“优待”,让她立刻成了众矢之的。嫉妒与怨毒的目光,像无数根无形的针,扎在她笔直的背影上。
李若霜心中明镜似的,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尤其是在宁古塔这种地方。这份“优待”,是福是祸,尚未可知。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握紧袖中的那枚“将”,等待出牌的那一刻。
夜幕降临,宁古塔的寒风发出鬼哭般的呼啸。她刚用冷水擦拭了脸颊,木门便被“吱呀”一声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正是白日里那位佐领。他身后,跟着一个捧着食盒的仆役。
“李夫人,将军听说您一路辛苦,特命小的送些热食来。”佐领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眼神却毫不掩饰地在她身上逡巡。
李若霜微微颔首,并不言语。她知道,这只是前奏。真正的“客人”,还在后头。
果然,那佐领放下食盒后,并未离去,反而搓着手,试探着说:“我们阿灵阿将军,是这宁古塔的天。隆科多是过去了,可人总得往前看,不是么?”
他的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个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佐领脸色一变,立刻躬身退到一旁。一个身着貂裘、年约五旬的男人,龙行虎步地跨了进来。他面容黝黑,一道刀疤从左眉贯穿至嘴角,眼神锐利如鹰。
此人,正是宁古塔将军,阿灵阿。
他的目光落在李若霜身上,没有半分遮掩,充满了审视与占有。他上下打量着她,仿佛在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良久,他挥手让佐领退下,屋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阿灵阿走到桌边,自顾自地坐下,声音沙哑而威严:“隆科多倒了,你们这些家眷,到了这儿,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死,是最容易的事。”
李若霜静静地站着,心如古井,面上不见一丝波澜。
阿灵阿似乎对她的镇定很感兴趣,嘴角那道刀疤随之抽动了一下:“不过,本将军一向怜香惜玉。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他终于图穷匕见,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燃起了毫不掩饰的欲望火焰。宁古塔的第一个夜晚,最直接的危机,已然降临。
02
寒风拍打着木屋的窗棂,发出呜呜的悲鸣,像是无数冤魂在哭诉。屋内的烛火跳动了一下,将阿灵阿脸上的刀疤映照得愈发狰狞。他的话语如同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李若霜的心头。
“怎么选?”李若霜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却无半分颤抖。她缓缓抬起眼,直视着阿灵阿那双充满侵略性的眼睛,“将军是想让妾身选生,还是选死?”
阿灵阿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粗犷而沉闷,震得桌上的烛台都微微晃动。“痛快!本将军就喜欢跟痛快人说话!”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上,一股浓烈的雄性气息扑面而来,“本将军给你第三条路。一条,比生更好,比死更远的路。”
他的目光灼灼,毫不避讳地在她玲珑有致的身段上流转:“你是个美人,即便四十岁了,也比我府里那些二十出头的丫头更有味道。隆科多那个老东西,倒是会享福。可惜,他没福气了。”
李若霜的指甲在袖中悄然掐进了掌心,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她知道,此刻任何一丝软弱或愤怒,都会让自己彻底沦为被动的猎物。她必须保持冷静,必须找到博弈的筹码。
“将军过誉了。蒲柳之姿,早已是残花败柳,如何入得将军法眼。”她微微垂下眼帘,姿态放得很低,言语却不卑不亢。
“残花?”阿灵阿冷哼一声,“京城里那些娇滴滴的花朵,一阵风就吹散了。只有在这冰天雪地里还能傲然挺立的,才是真正的名品。本将军识货。”他站起身,踱到李若霜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本将军也不跟你绕弯子。你若从了我,在这宁古塔,没人敢动你一根指头。吃穿用度,皆比照我府中福晋。如何?”
这便是赤裸裸的交易。用身体换取庇护,这是流放女眷最常见,也最悲哀的归宿。
李若霜的心沉了下去。她想过无数种可能,却没想到阿灵阿如此直接,如此不留余地。她袖中的那枚玉棋子,冰冷地硌着她的肌肤,仿佛在提醒她,棋局尚未开始,岂能就此认输?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目光中没有半分谄媚或恐惧,反而多了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将军的厚爱,妾身……受不起。”
阿灵阿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屋内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受不起?你是觉得本将军配不上你,还是念着隆科多那个死鬼?”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杀气。
“都不是。”李若霜摇了摇头,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妾身只是一个待罪之人,若蒙将军庇护,只会给将军带来无穷的麻烦。朝中清算隆科多余党之风正盛,此刻收留隆府女眷,无异于将把柄送到政敌手中。将军镇守边疆,劳苦功高,何必为了一个无用妇人,自惹尘埃?”
她没有拒绝,而是将问题引向了利害关系。她将自己贬低成“麻烦”和“无用妇人”,恰恰是为了提醒阿灵阿,这笔交易的风险远大于收益。
阿灵阿眯起了眼睛,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女人。他原以为她只是一个有几分姿色的花瓶,没想到竟有如此心智。她的话,句句都打在了点子上。他阿灵阿能在宁古塔这等险恶之地坐稳将军之位,靠的绝不仅仅是蛮力。京中的风吹草动,他比谁都清楚。
“你倒是会替本将军着想。”他冷笑道,语气中的杀气却淡了几分,“不过,你以为本将军会怕那些麻烦?”
“将军自然不怕。”李若霜顺着他的话说下去,语气却一转,“但大丈夫行事,当求万全。为将者,更应不履危地。妾身一介罪囚,生死早已置之度外。若能以一死,免去将军的后顾之忧,也算是报答将军今夜的善意了。”
她竟然以退为进,隐隐用自己的“死”来威胁。一个连死都不怕的女人,还能用什么来逼迫她?
阿灵阿沉默了。他盯着李若霜,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欲望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探究。这个女人,绝非池中之物。她的价值,或许并不仅仅在于她的美貌。
许久,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说得好。看来,本将军倒是小瞧你了。”他转身走回桌边,重新坐下,用手指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仿佛在权衡着什么。
李若霜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她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她的这番话,究竟是为自己赢得了一线生机,还是彻底激怒了这头猛虎,马上就会见分晓。
“既然你如此‘识大体’,”阿灵阿慢悠悠地说道,“本将军也不为难你。今夜,你先好生歇着。不过……”他话锋一转,眼中精光一闪,“你最好想清楚,在这宁古塔,除了我阿灵阿,再没有第二棵大树能让你靠。机会,我只给一次。”
说完,他猛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木门被重重地关上,将屋外的风雪与屋内的死寂隔绝开来。
李若T霜紧绷的身体瞬间一软,后背已是冷汗涔涔。她扶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第一回合,她似乎暂时保住了清白,却没有真正脱离险境。阿灵阿的最后通牒,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她走到桌边,看着那几乎未动的饭菜,没有半分胃口。她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找到新的筹码,一个比美色更有分量,足以让阿灵阿愿意与她平等博弈的筹码。
她的手,再次伸入袖中,握住了那枚冰冷的“将”。
隆科多……你布下的这盘棋,究竟要我如何走下去?
夜色渐深,李若霜毫无睡意。她吹熄了蜡烛,在黑暗中静坐。忽然,窗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骚动,紧接着,是几声压抑的惨叫和女人的哭泣声。
她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只见几名兵卒正从不远处的另一间木屋里,拖出两个年轻的女眷,正是白日里与她同车的那两人。她们挣扎着,哭喊着,却被粗暴地捂住嘴,拖向了黑暗的深处。
李若霜的心,瞬间被冰冷的恐惧攥紧。这就是阿灵阿口中的“砧板上的鱼肉”,这就是没有庇护的下场。
阿灵阿没有杀她,却用这种方式,向她展示了宁古塔最真实、最残酷的一面。
这哪里是给她时间考虑,这分明是一种无声的催逼。
03
接下来的几日,李若霜被软禁在这间小小的木屋里,无人问津。每日有人送来尚算可口的饭食,却再无人与她交谈。这片刻的安宁,非但没有让她感到轻松,反而像暴风雨前的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透过窗户,能看到外面那些被分配到各个屯田点的昔日姐妹。她们穿着单薄的衣服,在寒风中从事着繁重的劳役,动作稍慢便会招来监工的鞭打。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金枝玉叶,如今与牲畜无异。不过几日,个个都已形容枯槁,眼神麻木。
而昨夜被拖走的那两名女眷,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种无声的对比,是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威慑力的酷刑。阿灵阿在用最残忍的方式告诉她,她的“优待”是何等脆弱,又是何等惹人嫉妒。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每当有兵卒或流放犯经过她的木屋时,投来的那些混杂着贪婪、嫉妒与恶意的目光。
她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一块肥肉,外面围满了饥饿的野兽。而笼子的钥匙,握在阿灵阿手中。
第五日,当送饭的仆役放下食盒准备离去时,李若霜叫住了他。
“劳烦转告将军,妾身有事求见。”她的声音平静无波。
仆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他显然以为,这个女人终于“想通了”。
一个时辰后,阿灵阿再次出现在木屋中。这一次,他没有穿那身厚重的貂裘,而是一身劲装,更显精悍。他大马金刀地坐下,目光如炬地盯着李若告,嘴角带着一丝胜利者的微笑:“想通了?”
李若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从容地走到桌边,提起茶壶,为他斟了一杯热茶,然后又为自己倒了一杯。她的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这里不是宁古塔的罪囚木屋,而是京城自家府邸的茶室。
阿灵阿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没有作声。他倒要看看,这个女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将军可知,妾身在隆府,主管何事?”李若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问道。
阿灵阿一挑眉:“一个爱妾,除了伺候男人,还能管什么?”
李若霜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烛光下,竟有几分动人心魄的魅力。“将军错了。隆科多此人,生性多疑,从不将要事交于外人。府中账目、往来信函、乃至……朝中各部官员的喜好与隐秘,皆由妾身代为整理归档。”
“哦?”阿灵阿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笑容也收敛了。他坐直了身体,紧紧地盯着李若霜,“你在唬我?”
“妾身不敢。”李若霜放下茶杯,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譬如,兵部职方司郎中于成龙,看似两袖清风,实则酷爱前朝王羲之的字帖,其家中暗室所藏,足以买下半条街的铺子。又譬如,都察院左都御史张廷玉,为人刚正,却是至孝,其母常年咳疾,遍寻名医无效,唯有长白山深处所产的‘雪上一枝蒿’可堪一用,却千金难求。”
她随口说出的两个人名与秘闻,让阿灵阿的瞳孔猛地一缩。于成龙是他想拉拢却无从下手的对象,张廷玉更是朝中出了名的硬骨头。这些隐秘,绝非一个深闺妇人能够凭空捏造。
这个女人,她手里握着的,是一座尚未被发掘的宝库!
阿灵阿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他瞬间明白,李若霜的价值,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美色,在这份价值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你……想做什么?”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
李若霜知道,鱼儿上钩了。她要的,从来都不是依附,而是合作。
“妾身不想做什么。”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妾身只想活着。有尊严地活着。”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阿灵阿:“将军镇守宁古塔,名为一方诸侯,实则远离中枢,时刻面临朝中政敌的攻訐与皇帝的猜忌。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隆科多的今天,或许就是将军的明天。”
这番话,如同一根尖针,狠狠刺中了阿灵阿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将军需要京城里的眼睛和耳朵,需要打通那些看似牢不可破的关节。而这些,妾身恰好都能提供。”李若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诱惑,“妾身可以为将军画一张京城官场的人脉堪舆图,让您知道谁可拉拢,谁需提防,谁的软肋又在何处。”
阿灵阿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死死地盯着李若霜,像一头发现了巨大宝藏的饿狼。这个女人,她不是猎物,她是一把能助他撬动整个天下的钥匙!
“你的条件是什么?”他沉声问道。
“我的条件很简单。”李若霜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缓缓地从袖中取出了那枚白玉棋子,轻轻地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将”。
“妾身不做笼中雀,亦不做攀墙的菟丝花。”她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妾身,要做与将军对弈之人。将军为帅,妾身为将。您给我一方棋盘,我还您一个……意想不到的天下。”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阿灵阿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枚“将”上,又缓缓移到李若霜那张平静而坚毅的脸上。他的眼中,欲望的火焰已经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更为炽热的野心之火。
他原以为自己只是想得到一个女人,却没想到,这个女人反过来,给了他一个逐鹿天下的机会。
这个赌局,太大,太诱人。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李若霜以为自己的心跳声已经盖过了窗外的风声。终于,他伸出手,没有去碰李若霜,而是将那枚“将”握在了掌心。
玉石的冰凉,让他瞬间清醒。他看着李若霜,一字一顿地问道:“隆科多……就这样心甘情愿地把这些都交给你?他就不怕你反噬?”
这是一个致命的问题。隆科多何等人物,怎会轻易将自己的身家性命托付给一个女人?这其中,必有缘由。
李若霜的回答,将决定这场豪赌的最终走向。
04
面对阿灵阿这句直指核心的质问,李若霜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她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他眼中最后一丝疑虑都化为急切的探寻,才缓缓开口。
“将军以为,妾身在隆府十余年,靠的仅仅是几分姿色么?”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隆科多那样的人,枕边若躺着一个只有美貌的蠢妇,他恐怕夜夜都会从噩梦中惊醒。”
阿灵阿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玉棋,示意她继续。
“妾身出身江南书香门第,家父曾官至翰林院侍读。后因卷入党争,家道中落,妾身才辗转入了隆府。”李若霜的语气平淡,像在诉说别人的故事,“隆科多看中的,并非我的容貌,而是我自幼耳濡目染,于人心权术之道,尚有几分浅见。他将我视为一面镜子,一面可以照出他自己都未必能看清的、朝局中那些幽微人性的镜子。”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合情合理。一个有头脑、有见识的女人,在权谋家的身边,其作用远非泄欲的工具可比。
“至于他为何信我……”李若霜的目光飘向窗外无尽的黑夜,声音里多了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因为我们是同一种人。我们都明白,棋盘之上,没有永恒的君臣,只有永恒的输赢。他将这盘棋交给我,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他知道,只有我,才有能力替他继续下完这盘棋。因为他的输,就是我的死。而我若想活,就必须让他布下的棋子,继续活下去。”
她的逻辑清晰而冷酷,充满了权力场上最真实的法则——利益捆绑。这比任何虚无缥缈的感情誓言,都更能让阿灵阿信服。
阿灵阿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将那枚“将”在掌心掂了掂。他感觉到的,不再是玉石的冰凉,而是一种炙热的、足以燎原的野心。
“好一个‘继续活下去’。”他低声重复着,眼中精光暴涨,“你要本将军如何信你,你所言非虚?那些所谓的‘人脉堪舆图’,或许只是你为求活命而编造的谎言。”
“将军可以试我。”李若霜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方才妾身所言,兵部于郎中与都察院张御史之事,将军只需派人快马加鞭送两样东西回京,便可知真伪。给于郎中送一卷伪作的王羲之《快雪时晴帖》摹本,他若暴跳如雷,便是假的;若不动声色,事后却派心腹重金求购真品,便是真的。给张御史府上送一株假的‘雪上一枝蒿’,他若弃之如敝屣,便是假的;若他明知是假,却依旧对送药之人礼遇有加,只为打探真药的线索,便是真的。”
她提出的验证方法,刁钻而精准,直指人心最隐秘的角落。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情报,而是对人性的精准算计。
阿灵阿彻底被说服了。他看着眼前的李若霜,仿佛在看一个怪物。这个女人,她的头脑,比她的容貌要可怕一万倍。
“你的条件,本将军允了。”他终于做出了决定,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沙哑,“从今日起,你不再是罪囚。这座院子,就是你的府邸。你需要什么,人手,物资,只管开口。本将军只有一个要求。”
“将军请讲。”
“让本将军看到,你所说的那个‘意想不到的天下’,究竟是什么模样。”阿灵阿站起身,将那枚“将”字朝上的玉棋,用力按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妾身,定不负将军所托。”李若霜深深一福,这一次,她的姿态中带着的,是盟友间的郑重。
阿灵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这一次,他的背影里没有了征服者的傲慢,却多了一丝合作者的急切。
当木门再次关上,李若霜才缓缓直起身。她走到桌边,看着那枚被阿灵阿按下的“将”棋,脸上露出了自踏上流放之路以来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决绝,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隆科多,你看到了么?你的“将”,已经在这宁古塔的棋盘上,站稳了第一步。你用你的死,为我铺就了这条生路。那么接下来,就轮到我,为你,也为我自己,讨回所有的一切。
从那天起,李若霜的待遇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她的小院被修葺一新,添置了全套的家具和笔墨纸砚。更有两名手脚麻利的侍女前来伺候,而院外,则由阿灵阿的亲兵把守,任何人不得擅入。
昔日的罪囚,一夜之间成了宁古塔将军的座上宾。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宁古塔。那些曾经对她投来不屑与恶意目光的人,如今见了她,无不远远地躬身行礼,眼中充满了敬畏与恐惧。
李若霜对此视若无睹。她终日待在书房中,凭着惊人的记忆力,将隆科多府中十余年间积累的、那座庞大而复杂的情报金字塔,一点一滴地默写在纸上。
一个个名字,一桩桩秘闻,一条条利益链,在她笔下逐渐清晰。这不仅仅是一份名单,这是一张足以搅动大清朝堂风云的罗网。
半个月后,阿灵阿派往京城的信使带回了消息。结果与李若霜预料的完全一致。于成龙对那卷摹本爱不释手,私下里却已派出三路人马,不惜代价寻找真迹。而张廷玉则亲自接见了送药之人,恳切询问真药的来路,言辞间甚至暗示,若能求得此药,愿以都察院的权柄相报。
阿灵阿在自己的密室中,看着这份回报,手心全是汗。他看向坐在对面的李若霜,眼神已经彻底变了。那是一种混杂着敬佩、依赖,甚至是一丝恐惧的眼神。
“若霜……你,究竟是何方神圣?”他喃喃自语。
李若霜只是淡淡一笑:“将军,现在信了?”
“信了!彻底信了!”阿灵阿一拍大腿,“说吧,我们第一步,该怎么走?”
李若霜铺开一张宁古塔周边的防务图,纤细的手指在图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轻轻一点。
“这里。”
阿灵阿凑过去一看,眉头紧锁:“黑风口?那是科尔沁右翼后旗的地界,素来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而且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们动它做什么?”
李若霜抬起眼,眸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我们不动它。我们,让别人来动它。”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阿日志隐隐感觉到,一场由这个女人在幕后操控的巨大风暴,即将在他所管辖的这片冰封大地上,悄然酝酿。
05
阿灵阿的密室之内,烛火通明,将墙壁上悬挂的巨大堪舆图照得纤毫毕现。李若霜的手指依旧点在“黑风口”的位置,那截白皙的指尖,与图上粗犷的线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让别人来动?”阿灵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实在想不通这其中的关窍,“科尔沁诸部虽各自为政,但同气连枝。我们若挑动他们内斗,一旦事发,引火烧身,岂非得不偿失?”
“将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李若霜收回手,走到一旁的书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一个名字——“策凌”。
“科尔沁右翼后旗的札萨克亲王,策凌。”她将纸推到阿灵阿面前,“此人年近六旬,昏聩无能,宠信一个叫‘巴图’的部落头人。而这个巴图,为人贪婪,野心勃勃,一直觊觎黑风口那片水草丰美的牧场。只不过,黑风口名义上虽属科尔沁右翼后旗,实际上却被另一支更小的部落‘沙狼部’占据着。”
阿灵阿点点头,这些边疆部落间的龌龊,他略有耳闻,却从未深究。在他看来,这些不过是蛮人间的狗咬狗,上不得台面。
李若霜看出了他的轻视,继续说道:“沙狼部虽小,却极为悍勇,其首领‘哈丹’更是个宁死不屈的硬骨头。巴图几次三番想吞并黑风口,都在哈丹手下吃了亏。因此,他一直想借一把‘刀’,一把能替他除掉哈丹的刀。”
“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做这把刀?”阿灵阿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但随即又摇头,“不行。替巴图卖命,我们能得到什么好处?平白树敌,愚蠢至极。”
“将军莫急。”李若霜微微一笑,又在纸上写下另一个名字——“年羹尧”。
看到这个名字,阿灵阿的脸色骤然一变。这个名字,在雍正朝前期,曾是权势与荣耀的巅峰,如今,却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疫。
“年羹堯虽死,其在西北边军中的影响,却未完全肃清。”李若霜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诉说一个惊天秘密,“据妾身所知,科尔沁的巴图,早年曾在抚远大将军帐下效力,与年羹尧的几个心腹旧部,私交甚笃。年羹尧倒台后,这些人被遣散回乡,其中便有几人,投靠了巴图。”
阿灵阿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他死死地盯着李若霜,眼中满是震惊。这些盘根错节的隐秘关系,若非身处权力中枢的核心,绝无可能知晓!
“皇上生性多疑,最忌惮的便是边疆将领与前朝罪臣有所勾结。”李若霜的声音如同一根冰锥,刺入阿灵阿的心脏,“将军试想,如果我们设计,让巴图‘误以为’我们支持他夺取黑风口,他一旦动手,我们便立刻向朝廷上奏,揭发他‘勾结年羹尧余党,擅开边衅,意图不轨’。届时,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阿灵阿的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一道闪电划破了混沌。他瞬间明白了整个计划的精髓!
这根本不是要当巴图的刀,而是要将巴图,连同他背后的科尔沁亲王策凌,一起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此计一成,他阿灵阿不仅一举除掉了潜在的威胁,更向皇帝递上了一份天大的投名状——清剿年羹尧余党,稳固边疆。这份功劳,足以抵消任何政敌的攻訐,让他在朝中的地位,稳如泰山!
“妙……妙啊!”阿灵阿激动地一拍桌子,看向李若霜的眼神,已经不再是简单的敬佩,而是近乎崇拜,“此计环环相扣,一箭三雕!既能削弱科尔沁,又能向皇上表忠,还能震慑周边其他部落!若霜,你……你真是我的女诸葛!”
李若霜只是平静地说道:“这只是第一步。要让此计天衣无缝,还需要一些布置。”
“你说,要怎么做,我全听你的!”阿灵阿此刻已是心服口服。
“第一,我们要找一个可靠之人,去向巴图透露‘假消息’,让他相信宁古塔会是他坚实的后盾。此人必须贪婪而愚蠢,事后可以轻易灭口,做个替死鬼。”
“第二,我们要暗中联络沙狼部的哈丹。告诉他,巴图即将动手,但我们会在关键时刻‘路过’黑风口,‘无意中’发现战事,并出兵‘调停’。我们要让他明白,我们是来帮他的,但这份人情,他日后要还。”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李若霜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我们需要一份‘证据’。一份巴图与年羹尧旧部来往的‘亲笔信’。这份信,现在自然是没有的。所以,我们需要‘造’一封出来。”
阿灵阿听得心惊肉跳,却又兴奋不已。这个女人的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狠辣,简直让他叹为观止。
“笔迹怎么办?”他提出关键问题。
李若霜淡淡一笑:“隆府之中,养着天下最好的仿字名家。他们的弟子,如今就在这宁古塔的流放犯之中。妾身,知道如何找到他们。”
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之内。仿佛从她踏入宁古塔的那一刻起,这盘棋的每一步,她都已推演了千百遍。
阿灵阿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胸藏百万兵的女人,心中再无半分旖旎之念,只剩下无尽的敬畏。他知道,自己的命运,从接受那枚“将”棋开始,就已经和这个女人,牢牢地绑在了一起。
他站起身,对着李若霜,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先生之才,胜过十万雄兵。阿灵阿此生,愿奉先生为师!”
李若霜坦然受了他这一拜,扶起他道:“将军言重了。我们,只是各取所需的棋友罢了。”
她转身,重新看向那副堪舆图,目光却已经越过了黑风口,望向了更远的地方,那片被称作“紫禁城”的、天下最大也最凶险的棋盘。
风暴,即将在边疆卷起。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然而,就在阿灵阿准备按照李若霜的计划,开始布置一切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从京城八百里加急送抵宁古塔,打乱了所有的部署。
送来的,是一份密旨。
阿灵阿在密室中展开密旨,只看了一眼,脸色便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他拿着那薄薄一纸丝帛的手,竟在不停地颤抖。
李若霜见状,心中一沉,问道:“将军,出了何事?”
阿灵阿抬起头,嘴唇哆嗦着,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他几乎是呻吟着说道:“完了……若霜……我们……都完了。”
他将那份密旨递到李若霜面前。李若霜接过一看,上面的字迹如同一道道催命的符咒,让她瞬间血液凝固。密旨的内容极其简单,只有寥寥数语,却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威。并非是皇帝降罪的斥责,也不是政敌陷害的谗言。那上面写的,竟是一个调令。
“着宁古塔将军阿灵阿,即刻拔营,尽起麾下精锐,协同科尔沁右翼后旗札萨克亲王策凌,合兵一处,征讨……沙狼部。”
皇帝的旨意,竟与他们的计划,不差分毫,却又谬以千里!他们要做局构陷巴图,皇上却要他们与巴图的后台合兵,去剿灭他们本想扶持的哈丹!这哪里是巧合?这分明是京城里已经有人洞悉了一切,布下了一个更为狠毒的局,要将他们诱入陷阱,一网打尽!
李若霜的脑中一片空白,她猛地抬头看向阿灵阿,声音嘶哑:“是谁?是谁能算到我们前面去?”
阿灵阿的眼中满是绝望,他颤抖着从怀中掏出另一封信函,是他的京中眼线一同送来的。他抖着手展开,一字一顿地念道:“新任九门提督……鄂尔泰,上奏……言边疆有变……”
鄂尔泰!这个名字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李若霜心上。然而,当她的目光扫过信函末尾,看到那不起眼的一行小字时,她彻底僵住了。那上面写着:
“……鄂尔泰府中,新纳一妾,据传,曾为隆府旧人。”
06
隆府旧人。
这四个字,像四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地钉进了李若霜的脑海。她瞬间明白了一切。这不是天意,这是人谋!是比她更狠,更熟悉隆府,甚至可能……更得隆科多信任的人,在与她对弈!
隆科多临死前,究竟布下了多少后手?他交给自己这枚“将”,究竟是唯一的托付,还是众多棋子中的一枚?又或者,自己从一开始,就是一枚用来投石问路的弃子?
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中翻腾,让她遍体生寒。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执棋者,直到此刻才惊觉,自己或许也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鄂尔泰……”阿灵阿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完了,是鄂尔泰……他是皇上如今最信的宠臣,他要我们死,我们焉有活路?”
绝望如同瘟疫,瞬间弥漫了整个密室。阿灵阿戎马半生,面对千军万马也未曾有过丝毫畏惧,此刻却被一纸调令吓破了胆。因为他清楚,这道旨意,就是一个死局。
去,就是与虎谋皮。他们与策凌合兵,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在对方的监视之下。只要他们稍有异动,或是对沙狼部手下留情,一顶“违抗圣旨、勾结叛匪”的帽子就能立刻扣下来。届时,策凌和巴图可以名正言顺地将他们就地正法。
不去,更是死路一条。抗旨不遵,形同谋反,朝廷大军旦夕即至,宁古塔将化为齑粉。
进是死,退也是死。这张由鄂尔泰编织的网,收得又快又狠,不留一丝缝隙。
“不……还没有完。”
就在阿灵阿彻底陷入绝望之际,李若霜的声音响了起来。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像一块投入死水中的石头,激起了圈圈涟漪。
阿灵阿猛地抬起头,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看着她:“若霜?你……你还有办法?”
李若霜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眼之中,却重新燃起了两簇火苗。一簇是滔天的怒火,另一簇,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既然对方已经出招,我们接招便是。”她走到堪舆图前,目光死死地盯着“黑风口”与宁古塔之间的那片广袤雪原,“对方想让我们死,我们就偏要活下来。而且,要活得比他们任何人都好!”
她的身上,迸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气场。那不是女人的柔媚,也不是谋士的阴柔,而是一种真正将帅临阵时的杀伐决断!
“将军,请立刻传我将令。”李若霜的声音斩钉截铁。
“你说!”阿灵阿霍然起身,精神为之一振。
“第一,立刻派最可靠的信使,以最快速度赶往沙狼部,将皇上的密旨内容,一字不漏地告知哈丹。告诉他,这不是我们的意思,是京城有人要借我们的刀,杀他的人。我们与他,已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这……这不是让他跑吗?”阿灵阿不解。
“跑?他能跑到哪里去?”李若霜冷笑一声,“不,我不让他跑。我要他……打!而且要狠狠地打!”她手指在图上重重一划,“告诉哈丹,让他放弃黑风口外围的一切,将所有部众、牛羊、物资,全部收缩到黑风口最险要的‘一线天’峡谷内。凭险据守,做出死战到底的姿态!”
“第二,将军您,立刻遵旨拔营。但是,要慢。”李若霜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大军开拔,粮草辎重准备不足,兵士水土不服,路上再遇到几场‘意外’的风雪……总之,我们要比约定的时间,晚到至少五天。”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李若霜走到阿灵阿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将军,您麾下最精锐的三千铁骑,可敢交给我?”
阿灵阿毫不犹豫地回答:“有何不敢!别说三千,便是全军,此刻也都由你调遣!”
“好!”李若霜重重点头,“这三千铁骑,不入拔营之列。他们将换上牧民的装束,携带三日干粮,轻装简行,由我亲自率领,走另一条路。”
她回到图前,手指从宁古塔的西侧,划出一条诡异的弧线,绕过大片的沼泽和山地,如同一把弯刀,直插科尔沁右翼后旗的腹地。
“将军的大军,是阳谋,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用以吸引策凌和巴图的全部注意力。而我这三千人,是阴谋,是潜伏在暗处的杀招!”
阿灵阿看着地图上那条致命的弧线,心脏狂跳不止。他终于明白了李若霜的意图。
这是一个疯狂到极致的计划!
她要……围魏救赵!
不,这比围魏救赵更加凶险。她这是要用三千孤军,直捣黄龙,在策凌和巴图的主力尽出、后方空虚之际,给他们致命一击!
“若霜……这太危险了!”阿灵阿的声音都在颤抖,“你一个女子,率领三千孤军深入敌后,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连尸骨都找不回来!”
“危险?”李若霜笑了,那笑容凄美而决绝,“将军,从隆科多倒下的那一刻起,从我踏上这条流放之路开始,我活着的每一天,都走在刀锋之上。如今,不过是换一把更快的刀罢了。”
她转过身,目光坚定地看着阿灵阿:“将军,这场豪赌,我们已经压上了全部身家。现在,您还敢不敢,再陪我赌一局更大的?”
阿灵阿看着她,看着这个在绝境中爆发出无穷力量的女人。他心中的恐惧和犹豫,被她眼中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烧得一干二净。
他猛地一拍胸膛,单膝跪地,声如洪钟:“先生但有差遣,阿灵阿万死不辞!”
李若霜扶起他,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阿灵阿,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生死同盟。
“去吧,将军。演好你的戏。”她轻声说道,“宁古塔的台子已经搭好,现在,该轮到京城那位‘隆府旧人’,好好欣赏我们为她准备的这出……好戏了。”
夜色如墨,三千道黑色的影子,如同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从宁古塔的西门鱼贯而出,迅速消失在茫茫的雪原之中。为首的一骑,身形纤细,却背脊挺直如枪。寒风吹起她兜帽的边缘,露出一张美得令人窒息,却又冷得如同冰霜的脸。
正是李若霜。
她的腰间,没有佩戴女子惯用的香囊,而是悬着一柄锋利的短剑。袖中,那枚“将”字玉棋,此刻正散发着冰冷的寒意。
鄂尔泰……你我之间的棋局,现在,才真正开始。
07
科尔沁草原,金顶大帐。
札萨克亲王策凌正与他最宠信的头人巴图,对着一幅地图开怀畅饮。帐内温暖如春,醇香的马奶酒和烤全羊的香气弥漫不散。
“亲王!这真是天助我也!”巴图满脸红光,兴奋地举起酒杯,“那阿灵阿接了圣旨,不日即将兵临黑风口。哈丹那条疯狗,这次死定了!”
策凌亲王捻着他花白的胡须,得意地笑道:“这还要多亏鄂尔泰大人在朝中运筹帷幄。他与我早已通过气,此次名为合兵,实则就是借阿灵阿的兵,为我们铲除哈丹这个眼中钉。事成之后,黑风口归你,阿灵阿那莽夫,则要背上一个‘剿匪不力,致使边民死伤惨重’的罪名。一石二鸟,妙计,妙计啊!”
巴图笑得更加得意:“亲王英明!我已派人盯紧了宁古塔的动向。探子回报,阿灵阿的大军已经开拔,只是磨磨蹭蹭,如同老牛拉破车。想来是那莽夫心里不忿,故意拖延。正好,也给了我们充足的时间,先去把哈丹的沙狼部围个水泄不通!”
“好!”策凌一拍大腿,“就这么办!你即刻点齐五千精锐,先去把黑风口的口袋给我扎紧了!别让哈丹跑了!等阿灵阿的大军一到,我们便发动总攻,让他连口汤都喝不上!”
“喳!”巴图领命,兴冲冲地退了出去。
策凌看着巴图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ACLE的轻蔑。在他看来,巴图也不过是他手中的一把刀而已。真正的赢家,是他和京城里的鄂尔泰大人。
他们都以为自己是黄雀,却不知,真正的猎人,早已在他们身后,张开了无声的罗网。
与此同时,黑风口“一线天”峡谷。
哈丹,这位沙狼部的首领,一个如同铁塔般的壮汉,正死死地盯着手中的一封密信,脸上阴云密布。他身边的几个部落头领,个个神情紧张。
“首领,这信……能信吗?”一个头领忧心忡忡地问,“宁古塔的阿灵阿,向来与我们无冤无仇,为何要帮我们?莫不是策凌和巴图的奸计,想把我们骗进这峡谷,一网打尽?”
哈丹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地砸在地上。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视着众人,声音沙哑地吼道:“信不信,我们还有别的路可走吗?巴图的五千人马已经快到山口了!凭我们这点人,在平原上跟他们打,就是送死!进了这‘一线天’,我们至少还能多活几天!”
他的目光转向峡谷深处,那里,部落的老弱妇孺正在紧张地转移着最后的物资。“传我命令!所有战士,都在谷口给我布防!把我们所有的滚石、擂木、弓箭,都给我搬上去!巴图想从这里过去,就得拿人命来填!”
哈丹虽然勇猛,却非有勇无谋。阿灵阿派人送来的密信,详尽地解释了这背后的惊天阴谋。他虽然对阿灵阿的动机存疑,但他更清楚,眼下唯一的生路,就是按照信上所说,死守“一线天”。
信中最后那句话,让他下定了决心——“唇亡,则齿寒。今日我若坐视沙狼部覆灭,明日,鄂尔泰的刀,便会架在阿灵阿的脖子上。救你,便是自救。”
这番话,充满了最原始也最可靠的逻辑。哈丹选择赌一把。
五日后,阿灵阿的大军“姗姗来迟”,抵达了黑风口外围。策凌和巴图早已等得不耐烦,一见阿灵阿,便立刻上前兴师问罪。
“阿灵阿将军!你为何比约定之期晚了五日!贻误军机,你担待得起吗?”巴图厉声喝道。
阿灵阿一脸“疲惫”与“无奈”,拱手道:“巴图大人息怒。非是本将军有意拖延,实乃天公不作美。出兵之日便遇罕见暴雪,封山三日。途中又有大批军士染上风寒,上吐下泻,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让身后的军医呈上一份“病历”,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患病兵士的名单和症状。
策凌半信半疑,但见阿灵阿态度“诚恳”,又不好当场发作,只能冷哼一声:“罢了!既然来了,就速速合兵,一举攻下‘一线天’,剿灭哈丹!”
阿灵阿“面露难色”道:“亲王明鉴,我军长途跋涉,人困马乏,又兼病患众多,实在不宜立刻投入死战。不如……由巴图大人的精锐先行主攻,我军在后方为您掠阵,如何?”
巴图一听,正中下怀。他巴不得独吞这份功劳,当即大笑道:“好!阿灵阿将军只管在后面瞧好戏便是!看我如何取下哈丹的狗头!”
说罢,他便迫不及待地指挥着自己的五千人马,向“一线天”峡谷发起了潮水般的进攻。
阿灵阿站在高坡上,看着远处那如同蚁群般涌向峡谷的科尔沁士兵,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他回头望向身后的茫茫雪原,心中默念着:若霜,你的戏台,我已经搭好了。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此时,距离科尔沁金顶大帐不足百里的雪林中,李若霜正和她率领的三千铁骑,静静地潜伏着。他们人人身披白色伪装斗篷,与雪地融为一体,战马的口鼻皆被布条包裹,防止呼出的热气暴露行踪。
一名斥候如同鬼魅般从前方掠回,单膝跪在李若霜马前,低声道:“禀报主上!巴图已率主力,全部投入‘一线天’战场。策凌亲王亦将亲卫营调至前方督战。金顶大帐方圆五十里内,守备兵力不足五百,且多为老弱!”
李若霜的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她缓缓抽出腰间的短剑,剑锋在清冷的月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寒芒。
“传我将令!”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士兵的耳中,“目标,金顶大帐!不留活口!”
“遵命!”三千人齐声低喝,声音中充满了压抑已久的杀气。
李若霜猛地一挥短剑,指向金顶大帐的方向,口中只吐出两个字:
“出击!”
三千铁骑,如同一股白色的死亡洪流,无声地冲出雪林,向着那座象征着科尔沁权力的金顶大帐,席卷而去。
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即将开始。
08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当巴图和策凌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一线天”那场看似胜券在握的攻坚战时,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一把来自地狱的利刃,已经悄无声息地抵在了他们最柔软的腹部。
金顶大帐的守卫们懒散地靠在篝火旁,一边喝着劣质的马奶酒,一边抱怨着无法上阵杀敌、捞取军功。在他们看来,这片草原的心脏地带,是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
然而,死亡的降临,毫无征兆。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甚至没有呐喊。只有一片片雪白的幽灵,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涌出。当第一名守卫被无声割断喉咙时,他的同伴甚至还在嘲笑他喝多了酒,一头栽进了雪地里。
紧接着,便是利刃入肉的“噗嗤”声,骨骼碎裂的闷响,以及被死死捂住嘴巴后发出的、绝望的呜咽声。
李若霜的三千铁骑,行动起来如同最精密的杀戮机器。他们两人一组,一人负责控制,一人负责格杀,配合得天衣无缝。外围的哨卡和巡逻队,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内,便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没有发出一丝警报。
当李若霜率领的主力冲到金顶大帐前时,这里已经是一片死寂。
“分头行动!”李若霜冷静地下达命令,“一营,控制武库和马厩!二营,围住策凌和巴图的家眷营帐,只围不攻!三营,随我来!”
她一马当先,直奔那座最为华丽、象征着科尔沁最高权力的金顶大帐。
大帐之内,几名留守的亲王侍妾正在嬉笑打闹。当李若霜一身戎装、手持滴血短剑闯入时,她们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刺破夜空的尖叫。
“聒噪。”李若霜黛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她身后的两名亲兵立刻上前,手起刀落,尖叫声瞬间消失。血,溅在了华美的波斯地毯上,如同开出了妖艳的花。
李若霜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她径直走到亲王宝座之后,那里,悬挂着一张巨大的虎皮。她伸出短剑,轻轻一挑,虎皮之后,露出了一个暗格。
她伸手入内,摸出了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盒。打开木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鎏金的虎头大印——科尔沁右翼后旗的札萨克亲王之印!
除此之外,盒子里还有一沓厚厚的信函。李若霜抽出几封,借着烛光迅速扫了一眼,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冷笑。这些,全是策凌与京城鄂尔泰之间的往来密信,详尽地记录了他们如何构陷阿灵阿,如何图谋黑风口的全部阴谋。
人赃并获。
“放火。”李若霜将信函和王印收入怀中,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主上,家眷营那边……”一名副将上前请示。
“留着。”李若霜的目光投向“一线天”的方向,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策凌和巴图的妻儿老小,是送给哈丹最好的礼物。”
熊熊大火,从金顶大帐开始燃起,迅速蔓延开来。火光冲天,将半边夜空都映照得如同白昼。这突如其来的大火,如同一个明确的信号,宣告着科尔沁权力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
远在百里之外的“一线天”战场,正在督战的策凌亲王,猛地回头,看到了那片不祥的红光。
“那……那是什么方向?”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亲王……好像是……金顶大帐的方向……”一名亲兵结结巴巴地回答。
“不可能!”策凌厉声尖叫,仿佛要用声音来驱散心中的恐惧,“绝对不可能!那里固若金汤,怎么可能起火!”
然而,就在此时,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脸上满是血污和惊恐,声音凄厉如鬼嚎:“亲王!大事不好了!我们的后方……后方被偷袭了!金顶大帐……完了!全完了!”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九天玄雷,狠狠地劈在了策凌和巴图的头顶。
“偷袭?是谁?哪来的兵马?”巴图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领,疯狂地摇晃着。
“不……不知道……像……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幽灵……他们穿着白色的衣服……见人就杀……武库被烧了,马厩也被烧了……王印……王印被夺了!”
“啊——!”策凌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整个人软软地瘫倒在地。
王印被夺,对于一个草原部落而言,意味着权力的终结,意味着部落的解体。
巴图也彻底懵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前一刻,他还在憧憬着拿下黑风口之后的美好未来;下一刻,他的老巢,他的根基,就被人连根拔起了!
科尔沁的军队,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混乱与恐慌之中。后方被端,家眷被俘,他们已经成了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哪里还有半点斗志?
“撤!快撤!回援金顶大帐!”巴图嘶声力竭地吼道。
然而,为时已晚。
就在他们军心大乱,准备掉头回撤之际,一直被他们压着打的“一线天”峡谷,突然谷口大开!
哈丹,这位沙狼部的首领,身先士卒,率领着他那群如同饿狼般的部下,从峡谷中反扑而出!
“兄弟们!策凌和巴图的老窝被端了!他们已经成了丧家之犬!给我杀!报仇雪恨的时候到了!”哈丹的吼声,响彻整个战场。
沙狼部的战士们,憋了数日的怒火与屈辱,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们以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地撞入了已经溃不成军的科尔沁阵中。
与此同时,一直“按兵不动”的阿灵阿,也终于动了。
他拔出腰刀,向前一指,厉声喝道:“科尔沁逆贼,擅开边衅,罪不容诛!全军出击,随我剿灭叛匪!”
宁古塔的精锐,如同下山的猛虎,从侧翼包抄而来,彻底截断了科尔沁军队的退路。
腹背受敌,军心涣散。巴图的五千精锐,瞬间土崩瓦解。一场原本的攻坚战,演变成了一场惨烈的围歼战。
阿灵阿在乱军之中,一眼就看到了正在仓皇逃窜的巴图。他冷笑一声,催马追了上去。
“巴图!你不是要看好戏吗?现在这出戏,可还精彩?”阿灵阿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宣判。
巴图回头看到阿灵阿那张“憨厚”的脸上,此刻挂着魔鬼般的笑容,他终于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被骗了!
“阿灵阿!你……你过得不好!”他绝望地咒骂着。
“可惜,你看不到了。”阿灵阿手起刀落,一颗大好的人头,冲天而起。
整个战局,在短短一个时辰之内,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逆转。
李若霜,以三千奇兵,撬动了整个战局。她不仅赢了,而且赢得干脆利落,赢得让所有人都心胆俱寒。
09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洒在血流成河的黑风口战场上时,这场惊心动魄的战役,已经尘埃落定。
科尔沁的五千精锐,或死或降,全军覆没。巴图授首,策凌亲王被乱军中的沙狼部战士擒获,五花大绑地押到了阿灵阿的面前。
这位昔日不可一世的科尔沁亲王,此刻发髻散乱,满脸血污,眼神空洞,如同斗败的公鸡。
阿灵阿看着他,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语气却充满了“惋惜”:“哎呀,亲王殿下,这是何苦呢?皇上命我们合兵剿匪,您却私心自用,急功近利,以致后方空虚,被不明匪徒所乘,落得如此下场。本将军实在是……痛心疾首啊!”
他这番猫哭耗子假慈悲的话,听得策凌浑身发抖,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瞪着阿灵阿,嘶吼道:“阿灵阿!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这一切都是你设计的!是你!还有那个偷袭我金顶大帐的神秘部队,也是你的人!”
“亲王殿下,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阿灵阿一脸“无辜”地摊开手,“本将军的大军,可是一直与您在一起,寸步未离啊。至于那支神秘部队……或许是其他与您有仇的部落,趁火打劫吧?草原之上,弱肉强食,这种事,不是很正常吗?”
策凌气得几欲吐血,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是啊,阿灵阿的军队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他抓不到任何把柄。
就在此时,李若霜率领着她的三千铁骑,押解着大批的俘虏和缴获的物资,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她依旧是一身戎装,只是白色的斗篷上,沾染了点点血迹,如雪中红梅。她翻身下马,走到阿灵阿身边,将怀中的紫檀木盒递了过去。
“将军,幸不辱命。科尔沁王印与策凌勾结鄂尔泰的罪证,在此。”她的声音清冷,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罪证”两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策凌的心上。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李若霜,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些如同惊弓之鸟的妻妾,终于明白,那个如鬼魅般摧毁他一切的,竟然是这样一个看似柔弱的女人。
“是你……是你!”他目眦欲裂。
李若霜连看都未曾看他一眼,只是对阿灵阿说道:“将军,此间事了,我们该向皇上报捷了。”
阿灵阿心领神会,接过木盒,高高举起,对全军朗声道:“科尔沁亲王策凌,勾结前朝罪臣余党,伪造圣意,擅开边衅,意图谋反!今人赃并获,罪证确凿!本将军奉天子之命,平定叛乱,大功告成!”
他转身,将策凌的家眷,连同缴获的大批牛羊,一并“赠予”了沙狼部的首领哈丹。
“哈丹首领,此战你部英勇非凡,功不可没。这些,便是我大清朝廷,对忠勇之士的赏赐!”
哈丹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财富和那些哭哭啼啼的女人,激动得满脸通红。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哈丹和整个沙狼部,都将是阿灵阿最忠实的盟友。他单膝跪地,声如洪钟:“多谢将军!我沙狼部,愿生生世世,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至此,科尔沁右翼后旗,名存实亡。阿灵阿兵不血刃,便收服了沙狼部,彻底掌控了宁古塔周边的局势。而他手上那份来自鄂尔泰的“罪证”,更是成了足以反戈一击的致命武器。
一份八百里加急的捷报,连同策凌的王印和那些密信,被送往京城。奏折由阿灵阿和李若霜共同起草,将整个事件描绘成了一场“科尔沁亲王策凌野心膨胀,伪造圣旨,意图吞并沙狼部,并嫁祸宁古塔,幸得阿灵阿将军慧眼如炬,将计就计,与忠勇的沙狼部里应外合,一举粉碎叛乱”的英雄史诗。
奏折中,对那支神秘的奇兵,只字未提。所有的功劳,都归于阿灵阿的“神机妙算”。
做完这一切,阿灵阿在自己的帅帐中,设宴款待李若霜。这一次,帐中再无旁人。
他亲自为李若霜斟满一杯酒,双手奉上,神情肃穆。
“若霜,此番若非有你,我阿灵阿早已是冢中枯骨。此恩此德,没齿难忘。从今往后,你我便不是什么棋友,而是姐弟。我阿灵阿对天起誓,只要我活着一日,便护你周全一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
他言辞恳切,目光真诚。这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铁血将军,此刻,对眼前的女人,充满了最纯粹的敬佩与感激。
李若霜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端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
“将军言重了。我们,依旧是棋友。只不过,这盘棋,我们是同一边的。”她饮尽杯中酒,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黑风口之战,只是开局。我们虽然赢了第一步,但京城里的那位对手,绝不会善罢甘休。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阿灵阿重重点头:“我明白。鄂尔泰收到这份‘捷报’,恐怕会气得发疯。他下一步,会怎么做?”
李若霜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了那座巍峨的紫禁城上。
“他会做的,只有一件事。”她缓缓说道,“杀人灭口。”
“杀谁?”
“所有知道真相的人。”李若霜的声音冷了下来,“包括,策凌。也包括……我们。”
阿灵阿心中一凛。
李若霜继续说道:“策凌必须死。但他不能死在我们手里。我们要将他‘安然无恙’地押送回京,交由皇上亲自发落。只有这样,他才有机会在御前,说出鄂尔泰的名字。当然,鄂尔泰绝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从宁古塔到京城,这条路,将会是策凌的黄泉路。而鄂尔泰派出的杀手,就是我们送给他的第二份大礼。”
阿灵阿的眼睛亮了起来:“我明白了!我们要设下埋伏,抓住鄂尔泰派来的杀手,拿到他谋害朝廷钦犯的铁证!”
“不止。”李若霜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笑容,“我们不仅要抓人,还要……换人。”
“换人?”阿灵阿彻底糊涂了。
李若霜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妖异的光芒。
“一个真正的策凌,在鄂尔泰的重重截杀下,未必能活到京城。但一个……假的策凌,一个由我们的人假扮的策凌,却一定可以。”她一字一顿地说道,“他将会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在最关键的地方,说出最关键的话。而真正的策凌……他另有他用。”
阿灵阿倒吸一口凉气。他看着眼前的李若霜,只觉得这个女人的心思,比宁古塔的寒冬,还要深不可测。
一环扣一环,一计套一计。
她要的,不仅仅是自保,不仅仅是打败鄂尔泰。
她要的,是让她的对手,在自以为是的算计中,一步步走进她亲手挖掘的坟墓。
10
押送策凌回京的队伍,在一个月后,于一个风雪交加的清晨,踏上了漫漫长路。
这支队伍的构成极为奇特。明面上,是由阿灵阿麾下的一名佐领带队,押送着一辆戒备森严的囚车。囚车之内,关押的正是“策凌亲王”。而暗地里,李若霜挑选出的精锐斥候,早已化作商旅、流民,散布在队伍前后百里之内,监视着一切风吹草动。
真正的策凌,并未在囚车之中。他被秘密关押在宁古塔的一处地牢里,由阿灵阿的绝对心腹看守。他的用处,李若霜尚未言明,但阿灵阿知道,这必然是她整个计划中,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环。
而囚车里的“策凌”,则是由隆府旧部中,那位最擅长易容和模仿的奇人所扮。他不仅形貌酷似,连策凌那绝望而怨毒的神态,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京城,鄂尔泰府邸。
当宁古塔的捷报和那份“罪证”送到鄂尔泰手中时,他整整一个下午,都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出来时,他最心爱的一方前朝端砚,已经碎成了几片。
“阿灵阿……李若霜……”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名字,眼中是无尽的怨毒与杀机。他精心布下的天罗地网,非但没有困死对方,反而被对方反咬一口,将自己陷入了极为被动的境地。
策凌这个废物,居然留下了与自己的通信!如今人赃并获,一旦被阿灵阿押解到京,在皇上面前一对质,自己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来人!”他厉声喝道。
一名黑衣人如同鬼影般出现在他身后。
“传我密令给‘血滴子’。从宁古塔到京城,沿途设伏,不惜一切代价,截杀策凌。记住,我要看到他的头颅。”鄂尔泰的声音冰冷刺骨,“还有,把那个从隆府出来的女人,给我处理干净。她知道的太多了。”
“喳。”黑衣人身形一闪,消失在黑暗中。
鄂尔泰看着窗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李若霜,你以为你赢了?你终究是个女人,一个被流放的罪囚。你怎知我鄂尔泰手中,还握着怎样一张王牌?你以为你能算计天下,却不知,你最大的软肋,早已被我捏在手中。
他转身,走入一间密室。密室的尽头,是一座小小的佛堂。佛堂之内,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正跪在佛前,虔诚地敲着木鱼。
那女子听到脚步声,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地问道:“他死了吗?”
她的声音,空灵而清冷,与李若霜竟有七分相似。
鄂尔泰走到她身后,声音里竟带着一丝罕见的温柔:“快了。霜儿,你放心。阿灵阿和那个冒牌货,都活不到京城。隆科多欠你的,我会让他们千倍万倍地还回来。”
女子闻言,敲击木鱼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平稳的节奏。她没有再说话,但那清冷的背影,却仿佛散发着无尽的仇恨。
押送“策凌”的队伍,行至山海关附近时,终于遇到了第一波截杀。
数十名黑衣人从天而降,他们身手矫健,配合默契,手中的兵器形状怪异,正是传说中雍正的秘密杀手机器——“血滴子”的制式武器。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一张早已张开的大网。
“放箭!”随着暗处一声令下,埋伏已久的宁古塔弓箭手万箭齐发。黑衣人猝不及不及,瞬间倒下一片。
紧接着,早已蓄势待发的宁古塔骑兵,从两侧山林中冲杀而出,将剩余的杀手团团围住。
经过一番激战,大部分杀手被当场格杀,只有为首的一名头目,被生擒活捉。
押队的佐领走到那头目面前,冷笑道:“回去告诉你的主子,这点伎俩,就不要拿出来丢人现眼了。策凌亲王,我们保定了!”
说罢,他命人砍下几名杀手的头颅,用石灰腌了,装入木盒,派人星夜送往京城,直接呈递都察院。
谋害朝廷钦犯,这是泼天的罪名。鄂尔泰的处境,愈发艰难。
接下来的路途,截杀时有发生,但规模一次比一次小。显然,鄂尔泰也意识到,想在路上干掉策凌,已经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终于,囚车抵达了京城。
整个京城都轰动了。科尔沁亲王谋反被擒,即将面临御审,这可是天大的新闻。无数百姓涌上街头,想一睹这位叛逆亲王的真容。
鄂尔泰站在自家府邸的角楼上,远远地看着那辆缓缓驶向紫禁城的囚车,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知道,最后的决战,就在今日。
他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他买通了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准备在会审之时,用酷刑让“策凌”屈打成招,将所有罪名都揽到自己身上。他还联络了朝中所有与阿灵阿有隙的言官,准备在朝堂上弹劾阿灵阿“擅杀边臣,谎报军情”。
他相信,只要“策凌”一死,死无对证,凭借自己在皇上心中的地位,未必不能反败为胜。
然而,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李若霜的最后一步棋。
就在囚车即将进入午门的前一刻,一队由九门提督衙门直属的兵马,突然冲了出来,拦住了囚车。
为首的,正是新任九门提督,鄂尔泰本人。
“奉皇上口谕!”鄂尔泰高举令牌,声色俱厉,“叛臣策凌,交由九门提督衙门看管,择日再审!”
他要抢人!他要在自己的地盘上,让“策凌”彻底闭嘴!
押队的佐领脸色一变,正要理论,鄂尔泰却根本不给他机会,直接挥手,让他手下的兵士上前抢夺囚车。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现场。
宁古塔将军,阿灵阿!
他不知何时已经潜回京城,此刻一身戎装,带着百余名亲兵,从人群中杀出,稳稳地护在了囚车之前。
“鄂尔泰大人!”阿灵阿声如洪钟,“策凌乃朝廷钦犯,理应交由三法司会审。你九门提督衙门,有何权力私自收押?莫非,大人是想……杀人灭口吗?”
两方人马,在午门之前,剑拔弩张,对峙起来。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时,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穿着太监服饰的小太监,趁乱挤到了鄂尔泰身后那顶不起眼的轿子旁,将一张小小的纸条,塞进了轿帘的缝隙里。
轿子内,那名酷似李若霜的素衣女子,正闭目养神。她感觉到轿帘的异动,疑惑地睁开眼,取下了那张纸条。
打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却让她瞬间如遭雷击,浑身冰冷。
“姐姐,多年不见,别来无恙?隆科多临终前托我转告:棋盘之上,‘将’‘帅’不可相见。你我姐妹,亦是如此。——若霜”
“若霜……”素衣女子,也就是李若霜的亲妹妹李若雪,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充满了震惊、怨毒,以及一丝……被欺骗的疯狂。
她猛地掀开轿帘,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凄厉地尖叫道:“鄂尔泰!你骗我!你一直在骗我!李若霜她……她还活着!”
这声尖叫,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引爆了全场!
而这,正是李若霜等待的,将死鄂尔泰的最后一步——绝杀!
真正的策凌,此刻正被阿灵阿秘密带到了都察院御史张廷玉的府上,将所有的真相,和盘托出。
而李若雪的当众反水,则彻底撕下了鄂尔泰最后一块遮羞布。
棋局,至此,终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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