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吕后守灵夜闻侍卫戏谑自比嫪毒,翌日吩咐宫人:送他一个车轮,他该懂什么意思

孝惠皇帝七年,秋。长乐宫的缟素尚未褪尽,帝国的悲恸却已如退潮般,在权力的礁石下露出诡谲的暗流。高皇帝刘邦的灵柩前,新晋的皇太后吕雉,正为亡夫守最后的长夜。殿外,一名宿卫郎官在与同袍的低声调笑中,竟将自己比作了秦时的嫪毐,言语间满是对宫闱深处的轻佻与觊觎。夜风将这句诛心之言,送入了殿内那双彻夜未眠的耳中。次日,一道简短得令人心悸的懿旨从长乐宫传出:“赐郎官霍云,车轮一只。其意,彼当自知。”满朝文武,无不色变。那郎官接旨时,竟未叩首求饶,只是抚着那冰冷粗糙的轮辐,露出了一抹无人能懂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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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未央宫的铜雀,在秋雨中噤了声。

长乐宫内,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高皇帝刘邦的灵柩停放于前殿,巨大的梓木棺椁如一头沉默的巨兽,吞噬着殿内所有的光与声。空气里,浓郁的檀香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宿卫郎官霍云,手按剑柄,如一尊石雕,伫立在殿外的廊庑之下。雨丝斜斜地打在他玄铁甲胄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旋即又被他身上散发出的沉凝杀气所蒸干。他已在此不眠不休地站了两个昼夜。

作为郎中令帐下最得力的郎官之一,霍云的差事,便是护卫这帝国最高权力的核心。只是如今,这核心正经历着一场微妙的交接。龙椅上的孝惠皇帝仁弱,真正的权柄,已然落入了灵柩后那道素服高髻的妇人手中——皇太后吕雉

“霍兄,换岗了。”一个略带谄媚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霍云没有回头,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张堆满笑容的脸。来人是他的同袍,陈汤。此人惯于逢迎,在郎署之内人缘颇好,但霍云素来不喜。他能嗅出那笑容背后,藏着毒蛇般的嫉妒。

“时辰未到。”霍云的声音,像他腰间的佩剑一般,冷硬,没有一丝多余的弧度。

“哎,霍兄何必如此较真。”陈汤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一股酒气扑面而来,“太后在内守灵,圣上亦在偏殿歇息,这长夜漫漫,你我兄弟何不寻些乐子?”

霍云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他不喜欢在当值时饮酒,更不喜欢陈汤口中的“乐子”。

“陈兄自便。”他吐出四个字,便再不言语。

陈汤碰了个钉子,脸上有些挂不住,嘿嘿干笑了两声,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他知道霍云的软肋——此人虽武艺高强,为人刚直,却也因此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的孤傲。在人人皆想攀附太后与新帝的当下,霍"木头"的做派,早已引来不少非议。

“霍兄莫非是怕了?”陈汤的语气变得有些挑衅,“也是,这宫里不比沙场。沙场上,凭的是刀剑功勋。这宫里嘛……”他拖长了音调,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那灯火通明的正殿,“凭的是另一番本事。”

雨声淅沥,陈汤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钻入霍云的耳中。霍云的指节,在剑柄上缓缓收紧。他知道陈汤在激他,但他胸中那股被压抑了数日的郁气,却在此刻被这句话精准地勾了出来。他随高皇帝征战多年,大小伤痕数十处,换来的不过是一个宿卫郎官的职位。而像陈汤这般只会在上官面前摇尾乞怜之辈,却能平步青云。

“霍兄这般英雄人物,若生在秦时,只怕连那嫪毐都要逊色三分。”陈汤见他面色微变,更是得意,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说道,“听闻那嫪毐生得……”

话未说完,霍云猛地转过身,一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盯住陈汤。那目光如实质的冰锥,让陈汤后半截污言秽语尽数卡在了喉咙里。

“你,再说一遍。”霍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血与火淬炼出的威压。

陈汤被他骇得后退半步,酒意醒了大半。他这才想起,眼前之人,是曾在战场上一刀斩下过敌将首级的狠角色。

“霍……霍兄,玩笑,玩笑罢了……”陈汤结结巴巴地辩解。

霍云盯着他,良久,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转向那幽深的大殿。他没有再理会陈汤,但陈汤却从他那紧绷的侧脸上,读出了一丝动摇。

一个恶毒的念头,在陈汤心中悄然萌生。他看着霍云孤高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座囚禁着无上权力的宫殿,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他知道,机会来了。他要让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自己撞得粉身碎骨。

02

夜色愈发深沉,雨也停了。长乐宫的屋檐下,积水滴滴答答,像是为这帝国奏响的哀乐。

换岗的时辰终于到了,霍云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接替他的是另一队郎官,领头之人与陈汤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霍云看在眼里,心中冷哼一声,却并未发作。

陈汤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又凑了上来,这次手里提着一小壶酒。“霍兄,方才是兄弟不是,言语孟浪了。这壶薄酒,算我给你赔罪。”他的姿态放得很低,笑容也显得真诚了许多。

霍云本想拒绝,但两日未曾合眼,身心俱疲,加上方才被陈汤撩起的火气,喉咙里确实有些干渴。他瞥了一眼那酒壶,是军中常见的劣质烧酒,辛辣刺喉,却最能提神解乏。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接过了酒壶。

陈汤大喜,知道鱼儿已经上钩。他殷勤地为霍云解下背后的披风,引他到廊A处一个避风的角落。“霍兄请坐,咱们兄弟俩,说说话。”

霍云默然坐下,拔开壶塞,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如一条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四肢百骸的疲惫似乎都消解了几分。

“痛快!”他长舒一口气,胸中的郁结仿佛也散开了些。

陈汤见状,立刻凑趣道:“那是自然!大丈夫立于世,当喝最烈的酒,骑最快的马……自然,也当……”他故意停顿,眼睛瞟着那座象征权力巅峰的宫殿,意有所指。

霍云又灌了一口酒,酒意上涌,平日里被理智死死压制的念头,开始如野草般疯长。他想起自己多年的征战,想起那些与他一同出生入死却早已化为枯骨的兄弟,再看看如今这死气沉沉、人人自危的宫城,一股强烈的不甘与愤懑涌上心头。

“大丈夫,当封侯拜将,光宗耀祖。”霍云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酒后的几分狂态,“而不是在这深宫之中,给一群妇人竖子当看门狗!”

这句话,已是大不敬。

陈汤眼中闪过一丝狂喜,但脸上却故作惊慌。“霍兄慎言!慎言啊!隔墙有耳!”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不远处一根廊柱的阴影。

阴影里,一个瘦小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霍云已然半醉,哪里会注意到这些细节。他冷笑一声,又是一口烈酒下肚。“怕什么?高皇帝英雄一世,到头来,还不是要让一个妇人骑在头上?这天下,迟早要姓吕!”

“嘘!霍兄,你醉了!”陈汤急忙去捂他的嘴,却被霍云一把推开。

“我没醉!”霍云双目赤红,指着那座寂静的大殿,压低了声音,却更显出一种疯狂的意味,“想当年,秦王扫六合,何等威风!可他那母亲赵姬,还不是与一个嫪毐厮混?那嫪毐不过一市井无赖,尚能封长信侯,权倾朝野。我霍云,随高皇帝斩白蛇、定三秦,论功绩,论本事,比那嫪毐如何?”

他这番话,与其说是自比嫪毐,不如说是在宣泄对这世道不公的怨气。他将自己满腔的抱负与失意,都寄托在了这个极具侮辱性与危险性的符号上。

陈汤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知道,最关键的一句,终于说出来了。

“霍兄……你……你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他装出恐惧万状的样子,声音都在发抖。

霍云却仿佛没有听见,他只是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一双曾经为这个帝国握紧刀剑的手。他喃喃自语:“嫪毐……呵,他算个什么东西……”

就在此时,那廊柱后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动了。一个身着内侍服饰的小黄门,如鬼魅般滑入更深的黑暗之中,朝着长乐宫的后殿疾步而去。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但那双细小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功成在即的兴奋光芒。

陈汤看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缓缓直起身子,嘴角的笑意再也无法掩饰。

霍云,你的死期,到了。

03

翌日,天光大亮。

宿醉的头痛让霍云的太阳穴一阵阵地抽搐。他记不清自己昨夜是何时睡去的,只记得陈汤最后惊慌失措的脸,以及自己胸中那股越烧越旺的无名邪火。

他揉着额头,走出简陋的郎官宿舍。庭院里,气氛有些异样。往日里三五成群、高声谈笑的同袍们,今日却都各自沉默,偶尔有人目光与他相接,也立刻像被针刺了一般,飞快地移开。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毒蛇般缠上了霍云的心头。

他强作镇定,走到井边,打上一桶冰冷的井水,从头浇下。刺骨的寒意让他瞬间清醒了许多。昨夜的片段,开始在他脑海中闪回。

陈汤的酒,那句关于嫪毐的混账话……

霍云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他不是蠢人,酒醒之后,他立刻意识到自己掉进了一个多么恶毒的陷阱。陈汤的每一次挑衅,每一句劝酒,都充满了算计。

他居然……真的说了那句大逆不道的话。

而且是在长乐宫,在高皇帝的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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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云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他知道,说出那句话,被任何人听去,都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甚至株连全家。

他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剑柄,这是他唯一能倚仗的东西。但在这皇城之内,个人的武勇,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就在这时,宫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侍领着几名宫中卫士,径直向他走来。

周围的郎官们“呼啦”一下散开,远远地躲着,仿佛霍云身上带着致命的瘟疫。

陈汤也在人群中,他看着霍云,脸上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怜悯。

完了。霍云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已经能想象到自己被押入廷尉大牢,受尽酷刑,然后被处以极刑的场面。

然而,那内侍走到他面前,却并未拿出锁链。他只是展开了一卷黄色的绸布,用一种尖细而毫无感情的语调,宣读道:“皇太后懿旨。”

霍云和在场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跪了下去。

“……宿卫郎官霍云,忠于职守,勤勉可嘉。闻其有车马之好,特赐……车轮一只。其意,彼当自知。钦此。”

内侍读完,合上懿旨。他身后的一名卫士,捧着一个用黑布包裹的东西,上前一步,放在了霍云面前。

整个庭院,死一般的寂静。

车轮一只。

其意,彼当自知。

所有人都懂了。车裂!这是帝国最残酷的刑罚之一。将人的四肢和头颅分别绑在五辆马车上,驱车分尸。而这只车轮,就是执行这酷刑的信物,一道来自皇太后、比任何刀剑都更加冰冷的死亡预告。

这比直接下令处死,要残忍百倍。这是在杀人之前,先诛心。让你在无尽的恐惧与绝望中,等待死亡的降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霍云身上,他们想看到他的崩溃,他的哭嚎,他的叩首求饶。

然而,霍云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良久,他缓缓伸出手,揭开了那块黑布。

一只崭新的车轮,出现在众人眼前。轮辐由坚硬的柞木制成,打磨得异常光滑,甚至能映出人影。铁质的轮毂在阳光下,闪烁着森然的寒光。

霍云伸出手指,轻轻地抚摸着那冰冷粗糙的轮辐,就像在抚摸情人的肌肤。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充满了某种异样的专注。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的嘴角,竟然缓缓勾起了一抹笑意。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和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他没有求饶,没有辩解,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

他接下了这道死亡懿旨,也接下了这只车轮。仿佛这本就是他预料之中的事。

这诡异的一幕,让宣旨的内侍都感到了背脊发凉。他匆匆说了一句“霍郎官,好自为之”,便带着人仓皇离去。

陈汤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不懂,他完全不懂。为什么?为什么霍云不怕?难道他疯了?还是说,这背后另有他不知道的隐情?

霍云抱着那只车轮,缓缓站起身。他环视四周,那些曾经的同袍,此刻都像躲避鬼神一样躲着他。他笑了笑,抱着那只比他的生命还要沉重的车轮,一步一步,走回了自己的宿舍。

那背影,孤绝,而又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力量。

04

霍云的名字,一夜之间成了禁忌。

郎官宿舍里,他原本居住的那个角落,仿佛被划出了一道无形的界线。没有人敢靠近,甚至没有人敢朝那个方向多看一眼。那只被他带回来的车轮,就静静地靠在墙角,像一个沉默的死神,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长安城。市井坊间,都在议论这个不知死活的郎官。有人说他狂妄自大,有人说他酒后失德,但更多的人,是在揣测皇太后吕雉的心思。

“杀鸡儆猴啊!”茶馆里,一个说书先生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对听客们说,“高皇帝新丧,朝局不稳,太后这是要拿这个不开眼的郎官立威,告诉那些心怀叵测的宗室王侯们,谁才是这大汉天下真正的主人!”

众人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而在这场风暴的中心,霍云却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没有被关押,也没有被罢黜,依旧是宿卫郎官的身份,只是暂时不必当值。他就待在自己的宿舍里,每日擦拭他的剑,和那只车轮。

他擦得很仔细,用一块干净的麻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轮辐上的每一寸木纹,擦拭着轮毂上的每一丝寒光。仿佛那不是一件刑具,而是一件稀世珍宝。

他的家人也得到了消息。年迈的父亲当场昏厥,唯一的妹妹霍清君,一个尚未及笄的少女,不顾一切地冲进了宫城,想要为兄长求情。

她在郎官宿舍外被拦住了。

“哥!”少女的哭声撕心裂肺,“你快去向太后请罪!你去求饶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傻!”

霍云从宿舍里走了出来。他看着泪流满面的妹妹,脸上没有悲伤,反而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

“清君,回去。”他的声音很平静,“照顾好父亲,不要为我担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霍清君哭着捶打他的胸膛,“那是车轮啊!哥!他们要用车裂之刑杀了你!你懂不懂!”

“我懂。”霍云轻轻握住妹妹的手腕,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充满了让人安心的力量,“正因为我懂,所以你才不必担心。”

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绝望。霍清君看着兄长的眼睛,哭声渐渐止住了。她不明白兄长在说什么,但她能感觉到,兄长没有放弃。

“哥……”

“听话,回去。”霍云松开手,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塞到妹妹手中。“这里面有些钱,你和父亲先离开长安,去南阳的舅父家暂住。记住,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回来。”

霍清君捏着那个沉甸甸的布包,还想说什么,却被霍云坚定的眼神制止了。

他目送着妹妹一步三回头地离去,直到那瘦弱的身影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脸上的温柔才缓缓褪去,重新变得如铁石般坚硬。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这场棋局,他必须赢。

当夜,他找到了军中一个过命的兄弟,一个负责宫中杂役采买的小吏,名叫王五。

“五哥,帮我个忙。”霍云将一袋钱,和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交到了王五手中。

王五看着那袋钱,又看了看霍云,这个在战场上救过他性命的男人,眼中满是挣扎。“霍兄弟,你这是……何苦?”

“别问。”霍云拍了拍他的肩膀,“把这封信,亲手交给辟阳侯府的管家。告诉他,故人有难,性命攸关,请他务必将信呈给侯爷。”

辟阳侯,审食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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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这个名字从霍云口中说出时,王五的瞳孔猛地一缩。

审食其,高皇帝刘邦的同乡,更是皇太后吕雉在宫中最为信任的心腹。此人虽无赫赫战功,却深得太后信赖,权势熏天。

霍云,一个前途尽毁、即将被处以极刑的郎官,怎么会和辟阳侯扯上关系?

王五看着手中的信,只觉得它重如千钧。他知道,这封信或许是霍云唯一的生机,也可能是一道催命符,不仅会催霍云的命,甚至会搭上他自己的。

“霍兄弟……”

“五哥,我的命,是你从死人堆里背回来的。如今,我全家人的性命,就托付给你了。”霍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王五捏着那封信,在原地站了许久。夜风吹过,他打了个寒颤。最终,他一咬牙,将信揣入怀中,快步消失在了夜色里。

他不知道,这封信里写了什么。他只知道,他不能让自己的救命恩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掉。

05

时间,在一种令人窒息的等待中流逝。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长乐宫里没有任何新的旨意传来。霍云依旧每日擦拭他的剑和车轮,仿佛一个虔诚的僧侣,在进行某种神秘的仪式。

他的平静,让所有人都感到不安。

尤其是陈汤。

这几天,他过得并不好。他虽然除掉了眼中钉,但事情的发展,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他本以为会看到一场血腥的处决,一场能让他酣畅淋漓的复仇。可现在,霍云没死,甚至没有被关押。那只车轮,就像一个巨大的问号,悬在所有人的心头。

皇太后到底是什么意思?

陈汤开始感到恐惧。他怕夜长梦多,怕事情出现变故。他开始四处活动,在郎中令面前,在相熟的内侍面前,不着痕迹地提起霍云“大逆不道”的言论,渲染其对皇室的威胁。他要确保,霍云必须死。

而此刻,长乐宫的深处,那座属于帝国女主人的殿宇内,也正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博弈。

吕雉端坐于榻上,手中捻着一串玉珠。她的面前,跪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内侍,正是那夜在廊柱后偷听之人。

“他……还是没有动静?”吕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回太后,没有。”老内侍垂着头,恭敬地回答,“霍郎官这几日,足不出户,既不求饶,也未曾与外人联络。只是……只是每日都在擦拭那只车轮。”

吕雉捻动玉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擦拭车轮?”她的凤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是。擦得……很仔细。”

吕雉沉默了。她那张因丧夫而略显憔悴的脸上,看不出喜怒。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跪在地上的老内侍,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知道,这位女主人的心思,比天上的风云还要变幻莫测。她赐下车轮,本是雷霆之怒的体现,可为何迟迟没有下令行刑?

“辟阳侯那边,可有动静?”吕雉忽然又问。

老内侍心中一凛,头埋得更低了。“回太后,辟阳侯府一切如常,侯爷这几日称病,未曾上朝。”

吕雉的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称病?”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哀家知道了。你下去吧。”

“喏。”老内侍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躬身退下。

殿内,只剩下吕雉一人。

她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向郎官宿舍的方向。她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个抱着车轮的年轻郎官。

一个不怕死的人,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疯子,要么,是他的图谋,远比生命更重要。

这个霍云,是哪一种?

他竟敢将自己比作嫪毐……这不仅仅是对她的羞辱,更是对整个帝国秩序的挑衅。但他的反应,却又如此反常。这其中,究竟藏着什么玄机?

还有审食其……这个她最信任的男人,此刻的“称病”,又意味着什么?

一张无形的大网,似乎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张开。而那个名叫霍云的郎官,就是这张网的中心。

吕雉的眼中,寒光一闪。

她倒要看看,这个小小的郎官,究竟想玩什么把戏。

第六日的黎明,天色未亮。

霍云依旧在打坐,他已经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到了巅峰。无论是生是死,他都将以最完美的姿态去迎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的门外。

“霍郎官!霍郎官!”

来的是一名小黄门,声音尖锐而急切。

霍云缓缓睁开眼睛,眸中一片清明。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他整理好衣冠,推开门。门外的小黄门,见到他,先是一愣,随即躬身道:“霍郎官,皇太后……召您觐见。”

“现在?”霍云的语气平静无波。

“正是现在!”小黄门焦急地催促着,“请随奴婢来!”

霍云没有多问,只是最后看了一眼墙角的那只车轮,然后迈步跟上了小黄门。

长乐宫的清晨,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宫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他们主仆二人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命运的鼓点上。

他们穿过一道道宫门,绕过一座座殿宇,最终,停在了那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也象征着无尽凶险的宫殿前。

皇太后的寝殿。

小黄门停下脚步,对着紧闭的殿门,深深一躬。“霍郎官,请。太后……就在里面等您。”

说罢,他便退到了一旁,垂手侍立,连头都不敢抬。

霍云站在殿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扇门的背后,就是他的生死棋局。要么,一步登天;要么,粉身碎骨。

他抬起手,触碰到那冰冷的门环。一夜未眠的皇太后,此刻是盛怒,是猜忌,还是在等待一个答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了这扇门之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稳住微微颤抖的指尖,将那扇决定他乃至整个霍氏一族命运的殿门,缓缓推开。殿门沉重,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他推开门,殿内烛火摇曳,而他看到的情景,却让跟随在后的宫人瞬间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仿佛停滞……

06

殿内没有想象中的森严仪仗,也没有手持利斧的卫士。

空旷的大殿中央,只铺着一张素雅的竹席。皇太后吕雉,脱去了繁复的宫装,只着一身宽大的素白深衣,未施粉黛,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起,竟像一个寻常的富家孀妇。

她没有坐在高高的凤座上,而是跪坐在席上。她的面前,摊开的不是什么经卷,而是一幅巨大的舆图——关中地区的军事布防图。图上,用朱砂和墨笔,标记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烛火之下,她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单,却又蕴含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沉静力量。

这便是让宫人屏息的景象。他们从未见过如此不设防备、不重威仪的皇太后。这不符合他们对至高权力的一切想象。那份卸下所有伪装的姿态,本身就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霍云也愣住了。但他只是片刻的失神,便立刻恢复了镇定。他迈步入殿,在距离竹席三步之遥的地方,俯身下拜,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之礼。

“罪臣霍云,叩见皇太后。”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没有一丝颤抖。

吕雉没有立刻让他起身。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舆图上,仿佛在思索什么军国大事。大殿之内,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这是一种无声的考验。考验他的耐心,他的胆识,以及他的体力。对于一个已经数日未曾好好休息的人来说,长时间保持着俯身叩拜的姿势,是一种极大的煎熬。

汗水,从霍云的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的背脊,却始终挺得笔直,如一杆标枪。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霍云感觉自己的腰都快要断裂,吕雉的声音才终于响起。

“抬起头来。”

那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霍云依言,缓缓抬起头。他看到了那双在史书中被描绘得无比狠厉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狠厉,只有一种洞穿人心的审视。

“哀家赐你的那只车轮,你可喜欢?”吕雉问道,语气像是随口闲聊。

“臣,谢太后赏赐。”霍云的回答,依旧是滴水不漏。

“哦?”吕雉的眉梢微微一挑,“你不怕?”

“怕。”霍云坦然承认,“但臣更怕另一件事。”

“说来听听。”吕雉似乎来了兴趣,她终于将目光从舆图上移开,完全落在了霍云的身上。

“臣怕,大汉的军功之臣,将来唯一的下场,便是如那只车轮一般,被碾得粉身碎骨,却连一声响都听不见。”霍云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在大殿中激起回响。

吕雉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没想到,一个区区郎官,敢在她面前说出这样的话。这已经不是在为自己辩解,而是在质问,在警示!

“你好大的胆子!”吕雉的声音陡然转冷,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殿外的宫人,吓得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霍云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但他依旧没有低下头,反而迎着吕雉那冰冷的目光,继续说道:“太后!臣自比嫪毐,是为死罪!臣甘愿领受。但臣斗胆,请太后看一处地方!”

说罢,他竟不顾君臣之礼,膝行向前,伸出手指,指向了那幅舆图。

他的手指,没有指向任何一座城池,也没有指向任何一个关隘,而是指向了长安城北,渭水之畔的一片空白区域。

“此处,名曰‘细柳’。”霍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地势平坦,乃是胡骑南下,直逼长安的必经之路。然,此地长久以来,只设一处烽燧,守军不足百人。一旦匈奴铁骑撕破长城防线,由此地突入,则一日之内,便可兵临城下!”

“臣随高皇帝征战多年,深知胡骑之患。高皇帝在时,尚有韩信、彭越、英布等百战名将镇守边疆,可如今……”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大汉的开国名将,或死,或贬,或心怀怨望。边防,早已不复当年的稳固。

“臣一介郎官,人微言轻。若循常例上书,此奏折,未至太后御前,便会石沉大海。”霍云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臣,别无他法!唯有以死相搏!以‘嫪毐’之名,触怒太后天威,求得面君死谏之机!”

“臣之罪,在口出狂言,辱及太后清誉。但臣之心,是为了这大汉的江山社稷!”

“若太后认为臣是巧言令色,欲脱死罪,臣无话可说。只求太后,能看在臣一片赤诚的份上,派人去细柳查探一番。若臣所言有虚,再将臣车裂,臣死而无憾!”

话音落下,霍云重重地叩首在地,额头与冰冷的金砖,发出一声闷响。

大殿之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吕雉定定地看着舆图上那个被霍云指出的位置,又看了看伏在地上、生死全在她一念之间的年轻郎官。

她的眼中,波澜壮阔。

她赐他车轮,本意是立威,是震慑,是告诉天下人,她吕雉的权威不容挑衅。她设想过他会恐惧,会求饶,会疯狂。却唯独没有想过,这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死谏。

用最屈辱的方式,博取最直接的对话。

这是何等的胆魄!何等的智谋!

她想起了那封被她中途截下的,送往辟阳侯府的信。信上没有求救,只有一句话:“细柳有危,国之大患,非太后不能决也。”

原来如此。他并非将希望寄托在审食其身上,而是算准了,自己一定会监视审食其,也一定会看到这封信。他用这封信,作为他“死谏”的注脚,证明他所言非虚。

好一个局中局!

这个年轻人,不仅看透了朝堂的死水,看透了人心的险恶,甚至,看透了她吕雉的内心!

他知道,她最在乎的,不是个人的清誉,而是她丈夫一手打下的江山,是她儿子未来的帝国。

吕雉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的冰冷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欣赏。

“你叫霍云?”她问道。

“是,罪臣霍云。”

“你的父亲,是曾任郡守的霍仲孺?”

“是。”

“很好。”吕雉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平静,“哀家,准了。你起来吧。”

霍云的身体一僵,他慢慢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哀家会立刻派人去核查细柳防务。”吕雉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在你所言真伪未定之前,你的命,哀家暂且给你留着。”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辱及哀家,罪在不赦。从今日起,你就留在长乐宫,做个执戟郎吧。”

执戟郎,负责在殿前持戟站岗,是最卑微的郎官,连品级都没有。

这看似是惩罚,但霍云却听出了其中真正的含义。

留在她身边。

这意味着,他活下来了。而且,他得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接近权力中枢的机会。

“臣……遵旨!谢太后不杀之恩!”霍云再次叩首,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敬畏与臣服。

他知道,他赌赢了。

07

霍云被“贬”为执戟郎的消息,像一阵风,迅速传遍了宫城内外。

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一个犯下“车裂”之罪的人,竟然只是被贬为最下等的郎官?皇太后那雷霆万钧的怒火,最后竟只是化作了一场毛毛细雨?

没人能看懂这番操作。

陈汤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他躲在人群中,看着霍云从郎官宿舍搬出,换上了一身最普通的执戟郎服饰,抱着他的剑和那只依旧崭新的车轮,走进了长乐宫的深处。

那只车轮,没有被收回,太后竟允许他带在身边。

这已经不是惩罚,而是一种赤裸裸的信号。

陈汤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做了一件天大的蠢事。他以为自己设下的是一个必死的陷阱,却没想到,竟成了霍云平步青云的垫脚石。

他看着霍云离去的背影,那背影在他眼中,变得无比高大,无比恐怖。

而此刻的霍云,已经站在了长乐宫主殿的殿前。

他的新差事,就是在这里,像一尊雕像一样,从清晨站到日暮。

但他心中,却是一片火热。

他知道,这看似卑微的岗位,却是整个帝国信息流转最密集的地方。哪位大臣被召见,哪位将军被斥责,哪道诏书被发出,哪份奏折被驳回……所有的一切,都将从他眼前经过。

这是皇太后给他的考验,也是给他的机会。

第一天,他见到了辟阳侯审食其。

这位深得太后信赖的权臣,在“病愈”之后,前来觐见。他经过霍云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看了霍云一眼。

那眼神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霍云目不斜视,手按长戟,纹丝不动。他知道,这位辟阳侯,恐怕已经从太后那里,知道了事情的全部经过。自己那封“求救信”,最终成了太后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第二天,他看到了郎中令。

这位曾经的上官,在经过他身边时,重重地冷哼了一声,拂袖而去。显然,对于霍云的“死里逃生”,他极为不满。

第三天,一队风尘仆仆的使者,从北方疾驰而来,被直接引入了殿内。霍云知道,他们是太后派去核查细柳防务的人。

当天下午,审食其再次被召见,两人在殿内密谈了整整一个时辰。

到了傍晚,一道懿旨从殿内传出,震惊了整个朝堂。

“诏令:郎中令玩忽职守,轻慢边防,着即罢免,闭门思过。令,卫将军周勃,即刻接管京畿防务,于细柳之地,增设大营,操练兵马,以防胡患。”

这道旨意,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长安这潭深水之中。

罢免郎中令,是敲山震虎,警告那些不作为的官员。

任命周勃,这位高皇帝麾下的百战老将,执掌京畿防务,则是安抚军功旧臣之心。

在细柳增设大营,更是将霍云那场“死谏”的价值,昭告了天下。

所有人都明白了。霍云,不仅没罪,反而有功!大功!

一时间,朝野上下的风向,彻底变了。

那些曾经对霍云避之唯恐不及的人,开始想方设法地与他攀扯关系。那些曾经嘲笑他愚蠢的人,开始盛赞他的智慧与胆识。

而陈汤,则彻底陷入了绝望。

他知道,自己完了。

当晚,霍云结束了一天的站岗,回到长乐宫后殿一间分配给他的狭小房间。

房间里,那只车轮依旧靠在墙角。

一个内侍早已等候在此。他手中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套崭新的官服。

那不是执戟郎的服饰,而是郎中,正六百石,真正的中层军官。

“霍郎中,”内侍满脸堆笑,语气恭敬无比,“太后口谕,您明日起,不必再任执戟之职。太后说,‘其才,非执戟者所能用也’。您将官复原职,另有任用。”

霍云看着那套官服,心中百感交集。

从死到生,从云端到谷底,再从谷底回到云端。这短短的几日,比他过去十年的人生还要惊心动魄。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接过了官服,对着内侍,也对着这深邃的宫殿,深深一揖。

“臣,领旨。”

08

次日清晨,霍云换上了崭新的郎中官服,腰悬长剑,出现在了郎署之内。

整个郎署,鸦雀无声。

所有郎官都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与复杂。那个几天前还被他们视为“死人”的同袍,如今却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重新站在了他们面前。

原来的郎中令被罢黜,新的将领尚未到任,整个郎署暂时由几位资深的郎中共同管理。霍云的归来,无疑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陈汤也在人群中,他的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想躲,却发现自己无处可躲。

霍云的目光,淡淡地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陈汤的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不带愤怒,也不带嘲讽,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平静。但正是这种平静,让陈汤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霍……霍大人!下官……下官有罪!下官一时糊涂,鬼迷了心窍,才……才设计陷害大人!求大人饶命!求大人饶命啊!”他一边说,一边用力地磕头,额头很快就渗出了血迹。

郎署内的其他人,都冷眼旁观。墙倒众人推,这个道理,在官场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没有人同情陈汤,他们只关心,霍云会如何处置他。

这也将是霍云向所有人展示他如今地位与手段的第一次机会。

是睚眦必报,将陈汤置于死地?还是故作大度,放他一马?

霍云缓缓走到陈汤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陈汤。”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你陷害我,不是因为我挡了你的路,而是因为你嫉妒。你嫉妒我身上的军功,嫉妒我这身伤疤,嫉妒我比你更像一个男人。”

陈汤浑身一震,不敢抬头。

“你以为,在这宫里,靠着谄媚和算计,就能平步青云。你错了。”霍云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刻刀,剖析着陈汤的内心,“真正的权力,从来不看你说了什么,只看你做了什么。”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地的陈汤。

“杀了你,太容易,也太脏了我的手。”霍云的语气,淡漠得像在谈论一只蝼蚁,“你的罪,自有国法处置。但你欠我的,需要你自己来还。”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墙角的一把扫帚。

“从今天起,这郎署之内所有的清扫杂役,都由你一人承担。直到……我觉得你还清了为止。”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这比杀了他,还要让他难受。

陈汤,一个曾经也算体面的郎官,如今却要沦为打扫庭院的杂役。他将每日在昔日的同袍面前,干着最卑贱的活,受尽所有人的白眼和嘲笑。这是一种精神上的凌迟。

陈汤瘫倒在地,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完了。

霍云没有再看他一眼,径直走进了郎署的公事房。

他用这种方式,立下了自己的威信。既没有显得过于残忍,又展示了自己不容侵犯的威严。所有人都明白,这个从鬼门关回来的霍云,已经不是他们可以轻易招惹的了。

当天下午,皇太后的新旨意便到了。

“擢升郎中霍云,为郎中令。总领南北二宫宿卫,护卫京师安全。”

郎中令!

从一个差点被车裂的罪人,到一个最卑微的执戟郎,再到官复原职的郎中,最后,一步登天,成为统领整个皇宫卫队的郎中令!

这晋升的速度,在大汉开国以来,闻所未闻。

霍云手捧着那份任命诏书,心中却没有太多的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赏赐,更是皇太后在他身上押下的重注。

从今以后,他将是吕雉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为她扫平一切障碍。

当晚,他被秘密召入了长乐宫。

还是那间大殿,还是那张舆图。

吕雉看着他,眼神锐利。

“霍云,哀家给你权力,给你地位。但你要记住,你的命,是哀家给的。哀家能给你,也随时能收回来。”

“臣,明白。”霍云躬身道。

“哀家问你,”吕雉的目光,落在了舆图上那些代表着刘氏宗亲的封国上,“这些诸侯王,高皇帝在时,尚能压制。如今,新帝年幼,他们个个拥兵自重,蠢蠢欲动。你,有何良策?”

这是一个巨大的考验。

回答得好,他将成为吕雉真正的心腹。回答得不好,他刚刚得到的一切,都可能化为泡影。

霍云沉思片刻,上前一步,指着舆图,沉声说道:“太后,诸侯之患,在于其强。强则生乱。欲治其乱,必先削其强。”

“如何削?”

“以爵换地,以利分其心,以罪削其国。”霍云的声音,冷静而果决,“对那些恭顺的,加官进爵,用虚名换取他们手中的封地,将其迁入京师,就近看管。对那些跋扈的,寻找其过错,小罪大罚,削减其封国,分封给他们的子弟,令其内斗,自相消耗。对那些敢于反抗的……”

霍云的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杀气。

“杀一儆百,绝不姑息!”

吕雉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那双捻动玉珠的手,却越转越快。

良久,她点了点头。

“好一个‘以爵换地,以利分其心,以罪削其国’。”吕雉的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赞许,“此事,便由你和辟阳侯,一同谋划。”

“臣,遵旨!”

霍云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才算真正地,踏入了帝国的权力核心。

一场针对整个刘氏宗族的巨大风暴,即将由他亲手掀起。

09

霍云成为郎中令后的第一个月,长安城的气氛,变得异常微妙。

他就像一头沉默的猛虎,开始巡视自己的领地。南北二宫的宿卫系统,被他以铁腕手段,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整顿。

他清除了其中安插的各方势力的眼线,罢免了一批只知溜须拍马的庸碌之辈,换上了一批在军中选拔出的、家世清白、武艺高强的寒门子弟。

一时间,整个皇宫的防卫,变得前所未有的森严。

他的这些举动,自然触动了许多人的利益。朝堂之上,弹劾他的奏折,如雪片般飞向长乐宫。但这些奏折,无一例外,全都被吕后留中不发。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霍云,就是皇太后最信任的那把刀。动他,就是动太后。

渐渐地,反对的声音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各方势力的拉拢与示好。

珍宝、美女、田契……无数的礼物,被送往新任郎中令的府邸。但这些礼物,全都被霍云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他依旧住在郎署分配的简陋官邸里,每日除了处理公务,便是练剑、读书。他身边唯一的“装饰品”,就是那只被他从长乐宫带出来的车轮。

他将那只车轮,悬挂在了自己书房最显眼的位置。

每一个前来拜访他的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只象征着死亡与酷刑的车轮。它像一个无声的警告,提醒着所有人,眼前这位年轻的郎中令,是经历过何等凶险才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而那场惊天豪赌的另一位参与者,辟阳侯审食其,也对霍云表现出了极大的善意。

两人奉太后之命,共同谋划“削藩”大计。审食其负责在朝堂上周旋,利用他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分化瓦解诸侯王在京城的力量。而霍云,则负责收集情报,掌控武力,为一切可能的军事行动做准备。

一个在明,一个在暗,配合得天衣无缝。

第一个被拿来开刀的,是燕王刘建。

此人是高皇帝的远亲,为人贪婪,治下严苛,早已是民怨沸腾。霍云派出的密探,很快就搜集到了他私藏兵甲、虐杀官吏的罪证。

证据被呈到吕后面前。

吕后没有丝毫犹豫,当即下令,以“谋反”之罪,将燕王刘建废为庶人,押解回京。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这是高皇帝驾崩后,吕后第一次对刘氏宗族动手。所有诸侯王都感到了彻骨的寒意。他们没想到,太后的手段,竟如此凌厉果决。

一些心虚的诸侯王,开始主动上书,请求“分封子弟,以减轻君父之责”,实际上就是变相地交出部分权力和土地,以求自保。

吕后顺水推舟,一一应允。

短短数月之间,几个强大的诸侯国,就被不动声色地拆分、削弱。

“推恩令”的雏形,竟在这个时候,以另一种方式,被提前催生了出来。而这一切的幕后推手,正是霍云。

他的名字,开始在诸侯王之间流传,被蒙上了一层神秘而可怖的色彩。他们称他为“吕后之爪牙”,“车轮上的阎王”。

霍云对此,置若罔闻。

他每日依旧按时当值,巡视宫城。只是,他站立的位置,离那座权力的中心,越来越近。

这日,他巡视至长乐宫,恰逢吕后在殿外散步。

“霍卿。”吕后叫住了他。

“臣在。”

“那只车轮,你还留着?”吕后看着他,似笑非笑地问道。

“回太后,臣每日观之,用以自省。”霍云恭敬地回答。

“自省什么?”

“省臣之命,系于太后;省臣之权,用于社稷。不敢有一日懈怠,不敢有一丝私心。”

吕后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你是个聪明人。”她点了点头,“哀家没有看错你。不过,光有聪明,还不够。”

她转过身,望向远方那连绵起伏的宫殿与楼阁,声音变得有些悠远。

“这天下,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刘家的那些叔伯兄弟,不会这么轻易就范的。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霍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中了然。

他知道,齐王、楚王、淮南王……这些高皇帝的亲子,手握重兵,盘踞一方,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对付他们,绝非一纸诏书可以解决。

那将是一场血与火的较量。

“臣,愿为太后手中之剑,斩尽一切荆棘。”霍云单膝跪地,声音铿锵。

吕后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

但这个字里,包含了无尽的信任与期许。

霍云知道,从今往后,他的命运,将与这位铁腕的皇太后,与这个风雨飘摇的帝国,彻底捆绑在一起。

那只车轮,见证了他的死里逃生,也见证了他权力的开端。而未来,它还将见证更多。

10

数年光阴,弹指而过。

在大汉的史册上,这是属于吕后的时代。她临朝称制,号令天下,将帝国的权柄,牢牢地握在自己手中。

而霍云,则成为了她手中最锋利,也最忠诚的剑。

他执掌的南北军,成为了皇权最坚实的壁垒。他策划的“削藩策”,如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将那些拥兵自重的刘氏诸侯国,一个个肢解、削弱。

齐王意图谋反,被他提前洞悉,大军压境之下,齐王被迫献出城阳郡以谢罪。

淮南王厉兵秣马,被他安插的密探搅动内乱,最终郁郁而终,封国被一分为三。

他用铁血与智谋,为吕后清除了一个个潜在的威胁,也为自己赢得了“酷吏”与“能臣”并存的复杂声名。

他的府邸,依旧简朴。那只车轮,依旧悬挂在书房。它已经不再崭新,木质的轮辐上,因为岁月的侵蚀,出现了细微的裂纹,像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他时常会在深夜,独自一人,站在这只车轮前。

他会想起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想起陈汤那张谄媚而恶毒的脸。那个曾经的同袍,早已在郎署的杂役生涯中,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最终病死在了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

他会想起自己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妹妹。他早已将她和父亲,从南阳接回长安,为她寻了一门好亲事,嫁给了一位品性敦厚的世家子弟。

他也会想起那个决定他命运的清晨,那个跪坐在舆图前,不怒自威的女人。

如今,那个女人也老了。岁月的风霜,同样在她脸上刻下了痕迹。她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但她的眼睛,依旧明亮。

这一日,霍云再次被召入长乐宫。

吕后半躺在病榻上,气息已经有些微弱。但看到霍云进来,她的精神,却好了几分。

“霍云。”她招了招手,示意他走近。

“臣在。”霍云跪在榻前,心中涌起一阵难言的酸楚。

“哀家……快不行了。”吕后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哀家死后,那些刘家的子孙,必会反扑。周勃、陈平那些老臣,也未必靠得住。到时候,吕家的族人,还有年幼的皇帝,都要托付给你了。”

“太后……”霍云的声音,有些哽咽。

“别做女儿态。”吕后呵斥了一句,但语气却很温和,“哀家信你,不是因为你有多忠诚,而是因为,你和哀家是同一种人。我们这种人,为了赢,可以不择手段。但我们心里,都装着这片江山。”

她从枕下,摸出了一份早已写好的遗诏,交到霍云手中。

“这是给你的。哀家死后,你再打开。”

霍云双手接过那份沉甸甸的遗诏,重重叩首。

数日后,一代铁血太后吕雉,崩于长乐宫。

整个天下,都为之震动。被压抑了多年的刘氏宗族,与功臣集团,立刻开始了猛烈的反扑。

吕氏一族,危在旦夕。

就在这关键时刻,霍云打开了吕后留给他的遗诏。

遗诏上,没有让他保全吕氏,更没有让他扶持外戚,只有寥寥数语:

“国,不可一日无君。君,必为刘氏子孙。择贤而立,安天下,保社稷。则,哀家死而无憾。”

霍云看着这封遗诏,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他明白了。那个女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放下了所有的私心与仇恨,选择将权力,交还给这个她守护了一生的帝国。

她相信他,相信他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三日后,郎中令霍云,联合太尉周勃、丞相陈平,发动了一场不流血的政变。

他们迎立代王刘恒入京,是为汉文帝。

吕氏一族,被尽数诛杀。

那场腥风血雨的清算中,霍云的府邸,却安然无恙。新登基的汉文帝,不仅没有追究他的“吕后爪牙”之罪,反而对他委以重任,命他继续执掌京师兵权。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是霍云,在最后关头,选择了大汉的江山,而不是吕氏的私利。

又是一个深夜。

霍云站在书房里,看着那只陪伴了他半生的车轮。

他缓缓伸出手,取下了它。

他抱着它,走到了院子里。院中,早已生起了一盆炭火。

他看着那只车轮,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一生。那场惊心动魄的豪赌,那些在刀光剑影中度过的岁月,那个既给了他生命,也给了他枷锁的女人。

如今,一切都结束了。

他将车轮,投入了火盆之中。

干燥的木料,遇到烈火,瞬间燃烧起来。火焰升腾,映红了霍云的脸。

他看着那只车轮,在火焰中,一点点地变形,焦黑,最终化为灰烬。

仿佛他生命中那段最沉重、最黑暗的过往,也随着这火焰,一同消散了。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车轮上的阎王”,只有一个大汉的臣子,霍云。

他转身,望向皇宫的方向。

文景之治的序幕,即将拉开。而他,将是这个伟大时代,最忠实的守护者。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