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太监尖细的嗓音像刀子一样划破冬日的清晨。我裹着旧棉袄站在府门外,雪沫子扑在脸上,冷得刺骨。
父亲林崇文跪在最前面,背挺得笔直。可他鬓角的白发被风吹得乱舞,像个笑话。
“吏部侍郎林崇文,恃功自傲,结党营私……即日起削去所有官职,贬为庶民,府邸收回,家产充公——”
我听见身后母亲低低的抽泣声。
小丫鬟春杏死死攥着我的手,她的手在抖。我的也在抖。
“凭什么?”我听见自己用气声问。
没人回答。宣旨的太监是张熟脸,三年前父亲升任侍郎时,他还来贺过喜,满脸堆笑说林大人前途无量。现在他垂着眼,念完最后一个字,把圣旨往前一递。
“林大人,接旨吧。”
父亲伸手去接,那双手曾经执笔批阅过无数奏章,现在却在半空中顿了顿。我看见他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像要挣破皮肤。
但他最终还是接了过去。
“臣……谢主隆恩。”
“已经不是臣了。”太监淡淡补了一句,转身要走,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看我一眼,“林姑娘,哦不对,现在该叫林氏女了。听说您和太子殿下的婚约,三日前正式解除了?”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
“有劳公公挂心。”我说。
他笑了:“也是,您现在这身份,确实配不上太子殿下了。哦对了,苏相家的月容小姐,下月就要入主东宫了。”
雪下得更大了。
我扶着母亲往回走时,听见府里已经乱成一团。宫里来的侍卫在清点东西,丫鬟小厮抱着包袱往外跑,有个婆子偷了母亲妆匣里的金簪,被管家逮住,哭天抢地。
“都滚吧。”父亲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声音疲惫,“树倒猢狲散,不必拦着。”
“老爷!”管家老泪纵横。
“你也走。”父亲挥挥手,“跟着我,没出路了。”
黄昏时,我们一家三口站在府门外。父亲只带了一个书箱,母亲抱着个小包袱,里面是她陪嫁的几件旧衣裳。我什么都没带,除了一支玉簪——那是及笄那年,赵恒送我的。
他说:“清辞,等你嫁给我,我定让你戴遍天下最美的簪子。”
现在这支簪子凉得像冰。
“先去你舅舅家暂住吧。”母亲哑着嗓子说。
父亲摇头:“不必连累他们。我在西郊有处旧宅,早年置办的,虽破旧,总能遮风挡雨。”
我们踩着积雪往城西走。路上行人纷纷侧目,有人指指点点。我听见有人低声说:“那就是林家小姐,被太子退婚的那个……”
“活该,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还想攀高枝。”
“听说她品行不端,在宫里推苏相家的小姐呢。”
我咬着唇往前走。春杏本来要跟来,我让她回家了。她娘病着,需要人照顾。
旧宅果然很破。三间瓦房,院墙塌了一半,院子里枯草长得老高。父亲推开门,灰尘扑簌簌落下来。
母亲咳嗽起来。
那晚母亲就发烧了。破屋里没有炭火,窗户纸烂了,风呼呼往里灌。我把自己的棉袄盖在母亲身上,去井边打水。
井绳磨手,木桶沉得要命。我打了一桶水,提到屋里时,手已经冻得没知觉了。
父亲在生火,柴是湿的,满屋浓烟。他从前是探花郎,是吏部侍郎,现在蹲在破灶前,被烟呛得直咳嗽。
“爹,我来吧。”我接过火石。
他看着我,眼睛红了:“清辞,爹对不住你。”
“别说这些。”我低头打火,“活着就好。”
火终于生起来了。我烧了热水,给母亲擦身子。她浑身滚烫,嘴里说着胡话:“清辞……娘的清辞……不能嫁了……”
我拧干布巾,一滴泪砸进盆里。
半夜母亲烧得更厉害。父亲要去请大夫,我拦住他:“这么晚了,医馆早关了。就算开着,咱们也没钱。”
“那怎么办?”
“我去采点草药。”我起身,“城外有片野地,我记得有柴胡。”
“不行,太危险了!”
“娘等不起。”
我裹紧单衣出了门。雪还在下,街上空无一人。我深一脚浅一脚往城外走,鞋子湿透了,脚冻得生疼。
快到城门时,忽然听见马蹄声。
我赶紧躲到巷子阴影里。几匹马疾驰而过,为首的人披着黑色大氅,看不清脸。他们在城门处停下,守卫连忙开城门。
“将军这么晚还出城?”
“军务。”那人声音低沉。
我等着他们走远,才溜出城门。野地里白茫茫一片,我凭着记忆找草药,手在雪里扒拉,冻得通红。
终于找到几株柴胡时,天边已经泛白。
我抱着草药往回跑,却在城门口被拦住了。
“站住!干什么的?”
守城的是个生面孔,上下打量我。我衣衫单薄,满身是雪,确实可疑。
“我、我娘病了,出来采药……”
“采药?”他嗤笑,“这大冬天的采什么药?我看你是想偷溜出城吧?最近漠北细作多,跟我走一趟!”
他伸手来抓我。我往后退,怀里草药撒了一地。
“放开她。”
那个低沉的声音又响起来。
我扭头,看见那队人马不知何时折返了。为首那人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我们。天光微亮,我看清他的脸——轮廓硬朗,眉骨很高,一双眼睛深得像寒潭。
他看起来三十岁上下,脸上有道浅浅的疤,从左眉骨斜到颧骨。
“将军!”守卫连忙行礼。
“她是我府上的人。”将军淡淡道,“放行。”
守卫愣了愣,看看我,又看看将军,松了手。
我捡起草药,低头道谢:“多谢将军。”
“嗯。”他应了一声,调转马头要走,忽然又停下,“你叫什么名字?”
“林清辞。”
他握着缰绳的手顿了顿。
“林崇文的女儿?”
我猛地抬头。
他看着我,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但很快又沉下去。
“回去吧。”他说完,策马离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一队人马消失在长街尽头。雪落在睫毛上,化成了水。
回到家时,父亲已经急疯了。见我回来,他冲过来:“你这孩子!一夜未归,爹以为……”
“我没事。”我把草药递给他,“快给娘煎药。”
父亲接过草药,手在抖:“清辞,你的手……”
我低头看,才发现双手冻得又红又肿,有几处已经破了皮,渗着血丝。
“不碍事。”我转身去烧水。
药煎好后,我给母亲喂下。她终于安稳睡去,烧也退了些。父亲坐在门槛上,望着院子里堆积的雪,一言不发。
中午时,有人敲门。
是个面生的嬷嬷,穿着暗青色袄子,手里拎着个食盒。
“林姑娘在吗?”
我开门:“您是?”
“老身姓周,是镇北将军府的。”她把食盒递给我,“将军让送来的。”
我愣住:“镇北将军?”
“就是今早您在城门口遇见的那位。”周嬷嬷笑了笑,“将军说,令堂病着,这些补药和吃食,先用着。”
食盒沉甸甸的,我掀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是上好的阿胶、人参,还有几样精致的点心。
“无功不受禄。”我想推辞。
“将军还说,”周嬷嬷压低声音,“若林姑娘愿意赌一把,三日后子时,北城门见。”
说完她转身就走,不给我追问的机会。
我提着食盒站在门口,心里乱成一团。镇北将军谢凛,我知道这个人。他是漠北守将,常年驻守边关,战功赫赫。可他和林家素无往来,为何要帮我?
父亲走过来,看见食盒里的东西,脸色变了:“谢凛送的?”
“爹认识他?”
“当年科举,他是武状元,我是文探花。”父亲神色复杂,“后来他去了漠北,我们再无交集。他怎么会……”
“他说让我三日后子时去北城门。”
父亲猛地抓住我的手:“不能去!清辞,谢凛此人……深不可测。他这时候接近你,定有图谋。”
“咱们还有什么可图的?”我苦笑,“家产充公,官职削去,连婚约都没了。”
父亲的手松了松,眼睛又红了。
我扶着他在门槛坐下,把食盒里的吃食拿出来。点心还是温的,我掰了一块递给父亲,自己却没胃口。
“爹,”我看着院子里被雪压弯的枯枝,“您说新皇为什么独独针对林家?”
父亲沉默了很久。
“因为爹站错了队。”他声音沙哑,“老皇帝病重时,几位皇子争储。爹支持的是三皇子,可最后登基的是太子赵恒。”
“可赵恒他……”我咬住嘴唇。
“他需要立威。”父亲闭上眼,“新皇登基,总要拿几个人开刀。爹是前朝重臣,又与三皇子走得近,自然成了靶子。至于退婚……”
他睁开眼看我,满眼愧疚:“是爹连累了你。赵恒要娶苏月容,苏相是他最大的支持者。你这桩婚约,本就是绊脚石。”
我握紧手里的玉簪。
三年前的画面涌上来。那时赵恒还是温润如玉的太子,会在御花园里为我折梅,会在我生辰时送来亲手题的诗。他说:“清辞,这世间女子万千,我只想要你一个。”
我信了。
然后就是漫长的疏远。他开始忙,忙得没空见我。宫宴上,他的目光总是追着苏月容。苏月容笑,他也笑。苏月容蹙眉,他立刻关切询问。
冬至那天的宫宴,是我最后一次以太子未婚妻的身份进宫。
苏月容穿着绯红宫装,像一团火。她端着酒杯走过来,笑盈盈说要敬我。
“林姐姐,以后咱们就是姐妹了。”
我举杯,她却忽然手一滑,整杯酒泼在自己身上,然后尖叫着往后倒。
“林姐姐你推我?!”
赵冲过来,扶起苏月容,看我的眼神冰冷刺骨:“林清辞,你好歹毒的心!”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可他根本不听。
“跪到外面去,雪什么时候停,你什么时候起来。”
那是京城十年不遇的大雪。我跪在宫门外,雪没过膝盖。来往的宫女太监指指点点,有人偷笑,有人怜悯。
两个时辰后,我被春杏扶起来时,腿已经没知觉了。
回去就发了高烧,三天三夜。赵恒没来看过一眼,只派人送来一碗参汤。参汤是凉的,我喝了一口就吐了。
然后就是退婚书。
“品行不端,难当大任”八个字,像八个巴掌扇在脸上。
苏月容来“探望”我时,我刚能下床。她穿得雍容华贵,扶了扶头上的金步摇,笑得很甜:“林姐姐,你别怪太子哥哥。他也是为了大局着想。我爹说了,将来太子登基,需要苏家支持。你……确实帮不上什么忙。”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可笑。
“苏小姐,”我说,“你头上的金步摇,是我设计的样式。”
她脸色一变。
“去年珍宝阁,我画了图样交给师傅。你说喜欢,我便让给你了。”我慢慢说,“现在戴在我设计的簪子,来炫耀抢了我的未婚夫,不觉得可笑吗?”
她恼羞成怒,抬手要打。春杏冲上来挡在我面前,挨了一巴掌。
“我们走。”苏月容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那天晚上,我把赵恒送的所有东西都烧了。除了这支玉簪——这是母亲给我的及笄礼,只是碰巧赵恒也送了一支相似的,我便一直戴着他那支。
现在我把他的扔进火里,戴回了母亲给的这支。
“清辞?”父亲唤我,“想什么呢?”
我回过神:“没什么。爹,您说我去不去北城门?”
父亲看着我,眼神挣扎:“爹不想让你涉险,可眼下……咱们确实走投无路了。你娘的病需要好药,这破屋子冬天根本熬不过去。谢凛若是有所图,至少现在还在示好。”
他握紧我的手:“爹没用,护不住你。但你要记住,无论做什么选择,先保住命。活着,才有以后。”
我点头。
三日后,我等到父母都睡下,悄悄出了门。
子时的北城门静得吓人。雪停了,月亮挂在天上,冷白的光照着积雪。我躲在阴影里,手脚冻得僵硬。
马蹄声由远及近。
谢凛只带了一个亲卫。他翻身下马,黑色大氅在雪地上扫出一道痕迹。
“来了。”
“将军要我做什么?”我直接问。
他看着我,月光下那双眼睛更显得深不见底:“想报仇吗?”
我心跳漏了一拍。
“将军什么意思?”
“赵恒,苏家,所有欺辱过你的人。”他慢慢说,“我可以帮你。”
“代价呢?”
“嫁给我。”
我愣住。
“将军在说笑?”
“我从不说笑。”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皮革气息,“漠北苦寒,但总比在这里任人宰割强。嫁给我,你就是镇北将军夫人。虽然边关不比京城繁华,但至少没人敢轻贱你。”
“为什么是我?”我仰头看他,“将军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
“我需要一个京城出身的妻子,熟悉朝堂,懂规矩,能应付往来文书。”他顿了顿,“当然,还要足够恨赵恒。”
我明白了。
他要的不仅是一个妻子,还是一把指向京城的刀。而我,恰好是最合适的人选——被皇家抛弃,对赵恒恨之入骨,又出身官家,知书达理。
“如果我拒绝呢?”
“那今晚就当没见过。”他退后一步,“食盒里的东西不必还,算我日行一善。”
我沉默。
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我想起母亲烧得通红的脸,想起父亲佝偻的背影,想起苏月容得意的笑,想起赵恒冰冷的眼神。
“好。”我说,“我嫁。”
谢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不问具体条件?”
“将军既然开口,想必已经想好了一切。”我平静地说,“我只有一个要求——把我父母安顿好。漠北苦寒,他们受不起颠簸。”
“可以。我在京郊有处庄子,让你父母搬过去,我会派人照应。”
“还有,”我看着他,“将军帮我报仇,我帮将军做事。这是交易,不是恩情。所以请将军直言,需要我做什么。”
他笑了。这是第一次见他笑,嘴角只是微微勾起,却让那张冷硬的脸柔和了些许。
“爽快。”他说,“三件事。第一,嫁给我,镇守漠北,做名副其实的将军夫人。第二,学习漠北政务,三年内要能独当一面。第三……”
他停顿片刻:“我要你成为我在京城的眼睛和耳朵。”
“将军想插手朝政?”
“漠北二十万将士的粮草军饷,都捏在京城那些人手里。”他眼神冷下来,“去年冬天,朝廷克扣三成军饷,说是国库空虚。可赵恒登基大典,花了八十万两。”
我握紧手。
“我答应。”我说,“但将军也要答应我,报仇之事,需听我的安排。有些仇,我要亲手报。”
“成交。”
他伸出手。我迟疑一下,把手放上去。他的手很大,掌心有厚茧,温暖干燥,完全包裹住我冰冷的手指。
“婚期定在下月初八。”他说,“时间紧,但必须赶在赵恒大婚前。我会派人准备一切,你只需照顾好父母。”
“这么快?”
“夜长梦多。”他翻身上马,低头看我,“林清辞,从今天起,你和过去彻底告别。漠北没有林氏女,只有谢夫人。”
马蹄声远去。
我站在雪地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手心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像一团火,灼得我生疼。
回到破屋时,天还没亮。我轻手轻脚推开门,却见父亲坐在黑暗里。
“爹?”
“他提了什么条件?”父亲低声问。
我如实说了。
父亲沉默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起身,走到我面前,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像小时候那样。
“清辞,”他声音哽咽,“爹对不起你。”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说,“爹,我想明白了。跪着活一辈子,不如站着赌一把。谢凛至少给了我这个机会。”
“他名声不好。”父亲叹气,“都说他心狠手辣,杀人如麻。”
“那又如何?”我笑了,“对仇人心狠手辣,不是正好吗?”
天亮后,谢凛派的人就来了。周嬷嬷带着十几个丫鬟仆役,把破屋里里外外打扫一遍,又搬来炭火、被褥、粮食。还有个大夫来给母亲诊脉,开了方子,留下大包药材。
母亲醒来时,看见满屋子人,吓了一跳。
“这是……”
“娘,咱们要搬家了。”我扶她坐起来,“去京郊的庄子,那里安静,适合养病。”
母亲看看我,又看看在一旁指挥的周嬷嬷,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没多问,只是握紧我的手,眼圈红了。
三日后,我们搬进了京郊的庄子。庄子不大,但整洁干净,有丫鬟婆子伺候。父亲起初不肯,说不能白受人恩惠,我只好告诉他,这是“聘礼的一部分”。
他这才勉强接受。
日子忽然平静下来。母亲的身体一天天好转,父亲每日在书房看书,偶尔和庄子里的老农下棋。我跟着周嬷嬷学规矩——不是京城的规矩,是漠北的规矩。
“漠北民风彪悍,不讲究那些虚礼。”周嬷嬷一边教我辨认药材,一边说,“但将军府往来多是军中将官,夫人需得会些急救医术,战时能用上。”
我学得很认真。白天认药材、学包扎,晚上看谢凛派人送来的漠北风物志、边关布防图。他甚至还送了一本漠北各族语言的手抄本,要我至少学会常用语。
“将军说,夫人到了漠北,要和各族打交道。会他们的语言,才好说话。”周嬷嬷解释。
我点头,每晚挑灯夜读。那些弯弯曲曲的文字,那些陌生的发音,像一道道关卡。但我知道,每过一关,我就离报仇近一步。
腊月二十,宫里传来消息:太子赵恒与苏月容的婚期定在正月十六。
同一天,谢凛的聘礼送到了庄子。整整一百二十八抬,从庄门口一直排到村口,红绸铺了满地。领队的是谢凛的副将,姓秦,膀大腰圆,嗓门洪亮。
“将军军务在身,不能亲自前来,特命末将送来聘礼,请林姑娘过目!”
庄子里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我站在堂前,看着那一箱箱抬进来的东西:绫罗绸缎、金银首饰、漠北皮毛、珍稀药材……
最后一抬是活雁,用红绸系着脚,扑棱棱地叫。
秦副将递上礼单,我接过时,他压低声音说:“将军还有句话:聘礼越厚,脸打得越响。”
我抬眼看他。
他咧嘴一笑:“这会儿消息应该传到宫里了。”
果然,下午京城就炸开了锅。
镇北将军谢凛要娶被太子退婚的林清辞,聘礼一百二十八抬,比当年太子给苏月容的聘礼还多八抬。
这是明晃晃的打脸。
第二天,苏月容就坐不住了。她派人送来请帖,邀我三日后去苏府“小聚”。
周嬷嬷看着请帖冷笑:“黄鼠狼给鸡拜年。”
“我去。”我说。
“姑娘,这分明是鸿门宴。”
“我知道。”我放下请帖,“但她既然送上门来,我不去,岂不是辜负了她一番‘好意’?”
三日后,我穿上谢凛送来的雪狐裘,戴了支简单的白玉簪,乘马车去了苏府。
苏月容在花厅等我。她穿得比上次更华丽,满头珠翠,像要把所有家当都戴在头上。
“林姐姐来了。”她起身相迎,笑容亲切得让人恶心,“快坐,尝尝我新得的雨前龙井。”
我坐下,丫鬟奉茶。茶确实是好茶,但我没碰。
“苏小姐有话直说。”
她笑容僵了僵:“林姐姐还是这么急性子。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听说姐姐要嫁去漠北了,特意来道贺。漠北虽然苦寒,但谢将军战功赫赫,姐姐也算是找了个好归宿。”
“比不得苏小姐,马上就是太子妃了。”我平静地说。
她眼里闪过一丝得意,又很快掩去:“姐姐说笑了。其实……妹妹今日请姐姐来,是想求姐姐一件事。”
“哦?”
她让丫鬟退下,花厅里只剩我们两人。
“姐姐也知道,太子哥哥当初退婚,实在是迫不得已。”她眼圈忽然红了,“朝局不稳,他需要苏家支持。但他心里一直惦记着姐姐,这些日子寝食难安……”
我看着她演戏,不动声色。
“所以妹妹想,等妹妹入了东宫,定想办法接姐姐回来。”她握住我的手,情真意切,“漠北那种地方,哪是人待的?姐姐金枝玉叶,不该受那种苦。不如……姐姐先嫁过去,等妹妹站稳脚跟,就求太子哥哥纳姐姐为侧妃。咱们姐妹共侍一夫,岂不美哉?”
我抽回手,笑了。
“苏小姐,”我说,“你觉得我蠢吗?”
她脸色一变。
“你让赵恒退我的婚,毁我名声,现在又要我给他做妾?”我慢慢站起身,“苏月容,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的好事都该让你占尽?”
“你……”她涨红了脸,“林清辞,你别不识好歹!我让你做侧妃是看得起你!你以为谢凛真会待你好?他娶你不过是为了羞辱太子!等利用完了,你就是漠北的一堆枯骨!”
“那也比你强。”我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至少我去漠北,是堂堂正正的将军夫人。而你,就算当了太子妃,也是个抢人未婚夫的小三。”
“你放肆!”她抬手要打。
我抓住她的手腕,用了十成力。她疼得脸都白了。
“这一巴掌,冬至宫宴你欠我的。”我盯着她的眼睛,“苏月容,你记着。今日之辱,他日我必百倍奉还。你不是喜欢抢别人的东西吗?那我也会让你尝尝,最重要的东西被人夺走,是什么滋味。”
说完我松开手,她踉跄后退,撞翻了茶几,茶盏碎了一地。
外面的丫鬟听见动静冲进来:“小姐!”
“滚出去!”苏月容尖叫。
我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她:“对了,忘了告诉你。谢凛送我的聘礼,比赵恒给你的多八抬。他说,这是为了告诉我,我值得更好的。”
她的脸由红转青,由青转白,精彩极了。
回庄子的马车上,周嬷嬷问我:“姑娘真那么说了?”
“嗯。”
“痛快!”周嬷嬷拍腿,“不过姑娘,这话传出去,苏家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我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飞逝的雪景,“但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说了。”
腊月二十八,谢凛回京了。
他是连夜进城的,直接来了庄子。我正陪母亲说话,丫鬟进来通报时,我还以为听错了。
“快请。”
谢凛走进来,一身玄色劲装,披风上还沾着雪。他先向父亲母亲行礼,礼数周全得让人意外。
“伯父,伯母。”
父亲忙起身还礼:“谢将军不必多礼。”
母亲有些拘谨,但还是温声道:“将军远道而来,辛苦了。清辞,快给将军上茶。”
我斟了茶递过去。谢凛接过时,手指不经意擦过我的手背,很轻,但我还是感觉到了。
“婚期提前了。”他放下茶盏,直接说,“正月初六。”
“怎么这么急?”父亲皱眉。
“漠北有变。”谢凛神色凝重,“北狄王庭内乱,三王子弑父篡位,正在集结兵力,开春后很可能南下。我必须尽快回去。”
他看向我:“如果你还没准备好,可以推迟。但我建议,越早走越好。”
我想起苏月容那张扭曲的脸。
“我准备好了。”我说,“初六就初六。”
谢凛点头:“好。初五我会派人来接你们进城,初六一早从将军府发亲。婚后第三日,我们启程去漠北。”
事情就这么定了。
那晚谢凛留在庄子用饭。席间他话不多,但举止得体。父亲问起漠北风物,他耐心解答;母亲关心我的起居,他说已安排好一切。
“将军府有专门的医女,会照顾夫人身体。漠北虽然苦寒,但府里有地龙,冬日也暖和。”
母亲稍稍放心。
饭后,谢凛要赶回城里。我送他到门口。
雪又下起来了,纷纷扬扬。他翻身上马,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给我。
“路上买的,不值钱,戴着玩。”
我打开,是一只银镯子。样式简单,但雕工精细,镯身刻着漠北常见的祥云纹。
“谢谢将军。”
“叫我的名字。”他说。
我愣了愣。
“谢凛。”他重复一遍,“以后你要叫我的名字。”
“……谢凛。”
他笑了,这次笑得明显些,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初六见,林清辞。”
马蹄声远去,消失在雪夜中。
我握着那只银镯子,站在门口很久。镯子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暖暖的。
初五那日,周嬷嬷带着一群丫鬟婆子来接我们进城。母亲换上体面的衣裳,父亲也穿了件半新的长袍。我穿着谢凛送来的嫁衣——不是京城流行的凤冠霞帔,而是漠北样式的红缎袍子,领口袖口镶着雪白的狐毛,简洁大气。
马车驶进京城时,我掀开车帘一角。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曾经我无数次走过这些地方,有时是和春杏逛街,有时是随母亲赴宴。那时我是侍郎千金,是未来的太子妃,走到哪里都有人恭敬问好。
现在街边有人在指指点点。
“那就是林家小姐吧?要嫁去漠北了。”
“啧啧,从太子妃到将军夫人,也算是高攀了。”
“什么高攀,谢将军那是战神,林清辞一个被退婚的,配得上吗?”
我放下车帘,闭上眼。
将军府在城东,离皇宫不远。府邸很大,但陈设简单,透着军旅之人的利落。周嬷嬷引我们到东厢房安顿,说西厢是将军的住处,正院留着办喜事用。
傍晚,宫里来了人。
是个面生的太监,带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个箱子。
“皇上听说林姑娘明日大婚,特赐贺礼。”太监皮笑肉不笑,“皇上说,林姑娘好歹曾是太子未婚妻,如今觅得良缘,皇家也该表示表示。”
箱子打开,里面是些寻常的绸缎、首饰,比当年赐给太子妃的差了不止一截。
这是故意的。
父亲脸色难看,要说什么,我拦住他。
“替我谢皇上恩典。”我平静地说,“就说,林清辞感激皇上厚爱,定不负所望,好好做镇北将军夫人。”
太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我这么沉得住气。
“林姑娘明白就好。”他行了礼,带人走了。
周嬷嬷啐了一口:“什么东西!”
“收起来吧。”我说,“好歹是御赐,不能扔。”
那晚我睡得不安稳。梦里全是旧事:赵恒温柔的笑,苏月容得意的脸,宫门外的雪,退婚书上的字……
惊醒时天还没亮。我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
明天,我就要嫁给一个几乎陌生的男人,去一个千里之外的苦寒之地。
但我不后悔。
至少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天亮时,喜娘来了。周嬷嬷带着丫鬟们帮我梳妆,穿上那身红袍,戴上谢凛送的银镯子。头发梳成漠北女子常挽的发髻,插了支红玉簪——这也是谢凛送的。
镜子里的人,熟悉又陌生。
“姑娘真好看。”周嬷嬷轻声说,“这身打扮,比京城那些花里胡俏的强多了。”
前院传来鼓乐声。时辰到了。
母亲红着眼眶帮我盖盖头——漠北不兴盖头,但入乡随俗,还是用了红纱。父亲扶我起身,他的手在抖。
“清辞,”他声音哽咽,“要是受委屈了,就写信回来。爹……爹去接你。”
“爹,我会好好的。”我握了握他的手。
走到前厅时,谢凛已经等在那里。他也穿着漠北样式的喜服,玄色长袍滚着红边,腰间配刀。见我出来,他上前一步,从父亲手中接过我的手。
他的手很稳,很暖。
“岳父岳母放心。”他对父母行礼,“我会照顾好清辞。”
鼓乐齐鸣。我们并肩走出府门,门外围满了看热闹的人。我透过红纱,看见街对面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那是东宫的马车。
赵恒来了。
他穿着常服,站在马车旁,脸色阴沉地看着这边。苏月容没来,但她的眼线一定在。
谢凛也看见了。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我。
“怕吗?”他低声问。
“不怕。”
他笑了,然后俯身,隔着红纱在我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周围一片哗然。
漠北风俗,新郎在迎亲时可亲吻新娘额头,以示珍重。但在京城,这简直是惊世骇俗。
我听见有人吸气,有人窃窃私语。
赵恒的脸色更难看了。
谢凛直起身,牵着我的手继续往前走,声音只有我能听见:“这一吻,是告诉他,也告诉所有人——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妻子。谁敢轻贱你,就是与我谢凛为敌。”
我握紧他的手,红纱下的眼睛热了。
花轿起行,鼓乐喧天。我坐在轿子里,听着外面的喧嚣,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赵恒,苏月容,所有曾经践踏过我的人,你们看着。
我林清辞,从地狱里爬出来了。
而这才刚刚开始。
花轿出了京城,一路向北。
鼓乐声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车轮碾过官道的辘辘声,和窗外呼啸的风。我掀开红纱,撩起轿帘一角。
京城的繁华被抛在身后,越往北,景色越荒凉。官道两旁是光秃秃的田野,远处山峦起伏,山顶还积着雪。
走了三日,进入漠北地界。
风更大了,卷着沙土打在轿子上。空气干燥得刺鼻,我喉咙发痒,忍不住咳嗽。周嬷嬷骑马跟在轿旁,听见动静,隔着帘子问:“夫人可是不适?要不要停下歇歇?”
“不必。”我放下帘子,“赶路要紧。”
第五日黄昏,终于看见城池的轮廓。
那是一座灰黑色的城,城墙高耸,旌旗猎猎。城楼上士兵持枪而立,盔甲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城门上方两个大字:朔方。
朔方城,漠北第一要塞,谢凛驻守之地。
轿子进城时,我听见外面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掀帘看去,街道两旁列着士兵,个个挺拔如松。百姓夹道围观,指指点点,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不以为然。
将军府在城中心,比京城的府邸更大,也更粗犷。石砌的院墙,厚重的木门,门口两尊石狮被风沙磨得斑驳。
轿子停在府门前。谢凛下马,走到轿前,伸手扶我。
他的手上有新的伤疤,掌心粗粝。我搭着他的手下轿,站定后抬眼望去——府门上方挂着红绸,但风沙太大,绸子已经褪色了。
“恭迎将军!恭迎夫人!”
府内仆役列队行礼,声音参差不齐。我扫了一眼,约莫三四十人,有老有少,穿着统一的灰布衣裳。站在最前面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婆子,面容刻板,眼神挑剔。
“这是姜嬷嬷,府里的管事。”谢凛介绍。
姜嬷嬷上前一步,敷衍地福了福身:“夫人一路辛苦,老身已备好热水饭菜,夫人先歇息吧。”
态度算不上恭敬。
谢凛皱眉,但没说什么。他牵着我往里走,低声说:“姜嬷嬷是跟着我母亲的老仆,脾气倔,但心不坏。你初来乍到,慢慢来。”
正厅已经摆好喜宴,但席面简单——一盆羊肉,几样素菜,一坛酒。宾客也不多,都是军中将官,粗声大气,见我们进来,纷纷起身抱拳。
“将军!夫人!”
谢凛抬手示意他们坐下,拉着我在主位落座。他倒了两碗酒,递给我一碗:“漠北规矩,新妇进门,先敬三军。”
我接过碗。酒是烈酒,辛辣刺鼻。但我知道,这碗酒不能不喝。
站起身,面向满堂将士。他们看着我,眼神各异——有好奇,有审视,有怀疑,也有不屑。
“林清辞初到漠北,不懂规矩,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各位将军海涵。”我举碗,“这一碗,敬驻守边关的将士们。”
仰头,一饮而尽。
酒像刀子一样割过喉咙,烧得胃里翻腾。我强压着不适,面不改色。
厅内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叫好。
“夫人爽快!”
谢凛看了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又倒了一碗:“第二碗,敬这朔方城的百姓。”
我再次喝干。
第三碗,谢凛亲自倒满:“这一碗,敬你我。”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他眼中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深沉,复杂。我端起碗,与他轻轻一碰。
“敬将军。”
三碗酒下肚,我脸上发烫,头也有些晕。但意识还算清醒。宴席开始,将领们轮番敬酒,谢凛大多替我挡了。
“夫人不胜酒力,我来。”
他喝了很多,但神色如常。席间有人起哄,要他讲怎么认识我的。谢凛放下酒杯,淡淡道:“京城一见,觉得合适,就娶了。”
“就这么简单?”一个络腮胡将领大笑,“将军也太敷衍了!”
“不然呢?”谢凛抬眼,“老徐,你娶媳妇的时候,是因为她绣花绣得好,还是因为她会骑马射箭?”
众人哄笑。
那叫老徐的将领挠头:“俺媳妇会烙饼,烙得特香!”
气氛松快了些。我安静吃饭,听他们聊军务,聊北狄动向,聊粮草补给。这些事在京城是机密,在这里却像家常便饭。
宴席散时已是深夜。谢凛送我回房——是东厢的卧房,布置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但收拾得很干净,被褥是新的。
“你先歇息。”他站在门口,“我还有军务要处理。”
“将军也早点休息。”
他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以后叫我名字。在漠北,没那么多规矩。”
“……谢凛。”
他唇角微扬,走了。
周嬷嬷伺候我洗漱。热水是姜嬷嬷准备的,温度刚好。我泡在浴桶里,才觉得浑身酸痛。一连几日的颠簸,加上刚才的酒,整个人疲惫不堪。
“夫人今日做得很好。”周嬷嬷一边帮我擦背,一边说,“那些将领都是粗人,但最重义气。您敬那三碗酒,他们记在心里了。”
“姜嬷嬷似乎不太喜欢我。”
周嬷嬷叹气:“她是老将军夫人留下的,看着将军长大的。心里大概觉得,将军该娶个将门虎女,不该娶个京城来的娇小姐。”
“我会证明给她看。”
洗完后,我躺在床上。床板硬,被子厚,但很暖和。窗外风声呼啸,像野兽在嚎叫。我睡不着,睁眼望着黑暗。
这就是我的新生活。
第二日天刚亮,我就醒了。漠北天亮得早,窗外已经泛白。我起身穿衣,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
院子里,姜嬷嬷正在指挥丫鬟扫雪。看见我,她愣了愣:“夫人起这么早?”
“习惯了。”我说,“嬷嬷,府里每日几时用饭?”
“辰时早膳,午时午膳,酉时晚膳。”她语气平板,“夫人若是饿了,老身让人先送点心来。”
“不必,我跟大家一起用。”
辰时到饭厅时,谢凛已经在座。他换了一身常服,正在看军报。见我进来,抬眼:“睡得可好?”
“很好。”
早饭是小米粥、烙饼、咸菜。简单,但分量足。谢凛吃得很快,三两下解决,又低头看军报。我慢慢吃着,观察府里的规矩。
丫鬟仆役进出有序,但眼神总往我身上瞟。姜嬷嬷站在谢凛身后,像个门神。
饭后,谢凛要去军营。他站起身,想了想,对我说:“今日无事,可在府里转转。若想出去,让秦副将陪同——他今日当值。”
“将军。”我叫住他,“我能去书房看看吗?”
他挑眉:“书房多是军务文书。”
“我知道规矩。”我说,“不该看的不看。只是想找些漠北风物志、地方志之类的书,多了解这里。”
谢凛沉吟片刻:“让姜嬷嬷带你过去。有些书可以看,有些不行,她会告诉你。”
姜嬷嬷领我去书房。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堆满了书册、卷宗。靠窗一张大书桌,桌上摆着地图、笔墨。
“左边两排是杂书,夫人可随意看。”姜嬷嬷指指右边,“这边是军务,将军有令,任何人不得擅动。”
我点头,走向左边书架。果然有很多地方志、风物志,甚至还有漠北各族语言典籍。我抽了几本,在窗边坐下。
姜嬷嬷站在门口,像在监视。
我看书很慢,遇到不懂的就记下来。午时,丫鬟来请用饭,我放下书,发现谢凛还没回来。
“将军常在军营用饭。”姜嬷嬷说,“夫人自己用吧。”
独自吃了午饭,我继续看书。到傍晚时,已经记了十几页笔记。谢凛回来时,天已擦黑。他一身尘土,显然是刚从军营回来。
“在看什么?”他走到我身后。
我把笔记递给他。他翻看几页,眼中闪过惊讶:“这些是你今天记的?”
“有些地方看不懂,做了标记。”
他坐下,开始讲解。从漠北地形讲到各族分布,从气候讲到物产。他讲得很细,偶尔指着地图说明。我认真听着,不时提问。
窗外完全黑了,丫鬟来点灯。暖黄的光晕里,他的侧脸轮廓分明,那道疤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了些。
“没想到你这么认真。”讲完一段,他忽然说。
“既来之,则安之。”我收起笔记,“何况,我答应过要帮你。”
他沉默片刻:“帮我是一回事,但不必这么拼命。漠北不是一天能了解的。”
“时间不等人。”我看着他,“你不是说,开春后北狄可能南下吗?”
他眼神微动,没说话。
晚饭后,他照例去处理军务。我回房继续看笔记,把今天学到的东西整理成脉络。周嬷嬷端来热茶,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夫人,”她压低声音,“老奴今日听见几个丫鬟嚼舌根,说夫人装模作样,想讨好将军。”
“还有呢?”
“还说……说夫人是被太子退婚才嫁来漠北的,心里指不定还惦记着京城。”
我放下笔:“谁说的?”
“是姜嬷嬷房里的两个小丫鬟。老奴已经训斥过了,但怕她们不服。”
“明日把府里所有仆役叫到前厅。”我说,“我有话说。”
第二天一早,我在前厅见了府里所有人。三十八个仆役,按职务站好。姜嬷嬷站在最前,脸色不太好看。
“各位在将军府做事,最短的也有三年,最长的有十几年。”我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我知道,有些人觉得我是京城来的娇小姐,不懂漠北规矩,也不配做这个将军夫人。”
底下有人低头,有人交换眼神。
“我今天把话说清楚。”我站起身,慢慢走下台阶,“第一,我林清辞既然嫁过来了,就是谢凛的妻子,是这将军府的女主人。这个事实,不会变。”
“第二,我对漠北确实不了解,但我愿意学。你们若愿意教我,我感激;若不愿意,也不许在后面使绊子。”
“第三,”我停在姜嬷嬷面前,“我不管你们从前的主子是谁,现在,你们的主子只有两个——将军,和我。若有人阳奉阴违,搬弄是非,将军府不留。”
姜嬷嬷抬头看我,眼神复杂。
“都听明白了?”
“明白了。”稀稀拉拉的声音。
“大声点!”
“明白了!”这次齐整了些。
我点头:“散了吧。该做什么做什么。”
人群散去后,姜嬷嬷没走。她看着我,忽然说:“夫人今日这番话,倒有几分气势。”
“嬷嬷有话不妨直说。”
“老身服侍过老将军夫人,她是将门虎女,能骑马,能射箭,能和将军并肩作战。”姜嬷嬷语气里带着骄傲,“夫人呢?除了看书,还会什么?”
“嬷嬷觉得我应该会什么?”
“至少,不该是个需要人保护的娇花。”
我笑了:“嬷嬷怎么知道我不会骑马射箭?”
她愣住。
“我父亲虽文官出身,但我外祖父是武官。我七岁学骑马,十岁学射箭,虽然比不得漠北将士,但自保足够。”我看着她,“嬷嬷若不信,改日可去校场看看。”
姜嬷嬷眼神变了,从轻视变成审视:“是老身唐突了。既如此,老身拭目以待。”
她福了福身,退下了。
周嬷嬷走过来,小声说:“夫人何必跟她较劲?她是府里老人,得罪了不好。”
“正是老人,才要让她心服口服。”我转身回房,“去准备一下,明日我要去校场。”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规律而充实。
上午处理府内事务——查看账本,安排采买,核对库存。起初姜嬷嬷还不放心,事事要过问。但看了几日,见我处理得井井有条,账目一笔笔清楚,便渐渐放手了。
“夫人管家,倒比老身还精细。”某日她看完账本,难得说了句软话。
下午去校场。谢凛派了个女教头教我——姓韩,三十来岁,是军中斥候出身,骑射功夫了得。她话不多,但教得认真。
“夫人底子不错,就是生疏了。”看我射完一箭,她说,“多练练,手感就回来了。”
我点头,继续拉弓。手臂酸了,虎口磨破了,也不停。韩教头眼中有了赞许。
傍晚谢凛回来,有时会来校场看我练习。他不说话,就站在一旁看。等我练完,才走过来说两句。
“手腕再压一点。”
“骑马时重心往前。”
简单直接,但有用。
晚上我们一起用饭,饭后他处理军务,我看书或整理笔记。有时他会问我些京城的事——朝中官员关系,各派系动向。我一一作答,他认真听着。
“你对朝局很了解。”某次他说。
“父亲在吏部多年,耳濡目染。”我顿了顿,“何况,想报仇,总得知道仇人是谁,在做什么。”
他看我一眼,没接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一个月。我已经能独自骑马在城外跑一圈,射箭也能十中六七。府里仆役对我的态度明显恭敬起来,连姜嬷嬷偶尔也会主动汇报事务。
腊月二十三,小年。
漠北风俗,小年要祭灶神。我带着仆役们打扫府邸,准备祭品。姜嬷嬷从库房找出老将军夫人留下的灶神像,仔细擦拭。
“老将军夫人在时,每年都亲自祭灶。”她说着,眼圈有点红,“她走那年,将军才十五岁。”
“嬷嬷很想她吧。”
“夫人是个好人。”姜嬷嬷低声说,“对下人宽厚,对将军严厉。她常说,谢家的男人要保家卫国,但谢家的女人要撑起这个家。”
她把灶神像摆好,退后一步,看着我:“夫人,老身从前对您有偏见,是老身的错。这些日子看着,您虽不是将门出身,但骨子里有股劲,像老将军夫人。”
这是她第一次称我为“夫人”,而非“林姑娘”。
祭灶仪式简单而庄重。我按着姜嬷嬷教的步骤,上香,献供,念祷词。谢凛从军营赶回来时,仪式刚结束。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神有些恍惚。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走进来,“只是想起我娘。”
那晚我们吃了顿丰盛的晚饭。谢凛难得喝了点酒,话也多起来。他说起小时候,母亲教他骑马,父亲教他兵法。说起十四岁第一次上战场,吓得手抖,被父亲一巴掌扇醒。
“爹说,谢家的男人,可以死,不能怕。”
我静静听着,给他斟酒。
“后来爹战死了,娘病倒了。”他转着酒杯,“我十八岁袭爵,带着三千残兵守朔方。那时候北狄大军压境,城里粮草只够撑十天。”
“然后呢?”
“然后我带着五百轻骑夜袭敌营,烧了他们的粮草。”他笑了笑,那笑里带着血腥气,“杀了三天三夜,回来时,五百人只剩八十七个。”
我看着他脸上的疤:“这道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嗯。”他抬手摸了摸,“北狄一个百夫长砍的,差点削掉半个脑袋。军医说救不活了,是我娘守了三天三夜,硬把我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他仰头喝完杯中酒:“后来娘也走了。她说,谢凛,你要守住朔方,守住你爹用命换来的地方。”
我忽然明白了他身上的沉重。
这个看似冷酷的男人,肩上扛着一座城,一个家族,还有无数将士的性命。
“我会帮你。”我说。
他抬眼,烛光在他眼中跳跃。
“林清辞,”他叫我的名字,“你后悔过吗?嫁来漠北。”
“没有。”我答得毫不犹豫,“在京城,我是被抛弃的棋子。在这里,我是有用的人。”
他笑了,伸手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粗糙的茧子磨着我的手背。
“你不是棋子。”他说,“你是我的妻子。”
那晚他留在了我的房间。
没有红烛罗帐,没有柔情蜜意。我们只是并肩躺着,听窗外风声。他的手一直握着我的手,像是一种无声的承诺。
“谢凛,”黑暗中,我问,“你为什么要娶我?真的只是为了需要个懂朝堂的妻子吗?”
他沉默了很久。
“起初是。”他最终说,“但现在不是了。”
“那是什么?”
他侧过身,面对我。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亮他半边脸。
“林清辞,你像漠北的雪。”
“嗯?”
“看着冷,但落在手心里,是暖的。”他说完,似乎觉得这话太肉麻,又补了一句,“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我笑了,闭上眼睛。
那一刻,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年关将近,边境却不太平。
斥候来报,北狄小股部队频繁骚扰边境村落,烧杀抢掠。谢凛连着几日早出晚归,有时彻夜不归。府里气氛紧张起来。
腊月二十八,谢凛带兵出城清剿。他走前交代我:“守好府里,若有事,找秦副将。”
“小心。”我为他披上披风。
他点头,翻身上马,带着一队亲兵疾驰而去。
我在府里坐镇,表面平静,心里却绷着一根弦。姜嬷嬷把府里仆役重新编排,青壮年男子组成护卫队,日夜巡逻。女眷集中住在东院,由韩教头保护。
第三天夜里,出事了。
子时刚过,前院传来打斗声。我惊醒,披衣起身,周嬷嬷匆匆跑进来:“夫人!有贼人闯府!”
“多少人?”
“七八个,身手了得,已经伤了我们三个人!”
我抓起墙上的弓和箭囊——这是韩教头给我防身用的。推门出去,前院火光晃动,人影交错。姜嬷嬷带着护卫队正在抵抗,但明显处于下风。
对方都是黑衣蒙面,招式狠辣,是受过训练的杀手。
“夫人快退!”姜嬷嬷见我出来,急得大喊。
我没退,搭箭,拉弓,瞄准最近的一个黑衣人。手在抖,但我强迫自己稳住。
箭离弦,擦着那人肩膀飞过,钉在柱子上。
失败了。但我这一箭吸引了注意,两个黑衣人朝我冲来。姜嬷嬷想拦,被一脚踹开。
我退后,再搭箭。这次瞄得准了些,箭射中一人大腿。他惨叫倒地,另一个已经冲到面前,举刀就砍。
千钧一发,韩教头从侧面冲出来,一刀格开。兵器碰撞,火花四溅。
“夫人进屋!”韩教头一边抵挡一边喊。
我没进屋,反而往前走。捡起地上护卫掉落的刀——很沉,但我双手握住,朝着那个受伤的黑衣人走去。
他正挣扎着要起身,看见我,眼中闪过凶光,也举刀劈来。
我侧身躲开,用尽全力挥刀。刀锋砍中他手臂,他惨叫松手,刀掉落在地。我趁机一脚踢在他伤口上,他痛得蜷缩起来。
“说!谁派你们来的?”我用刀指着他喉咙。
他狞笑:“你休想……”
话音未落,忽然口吐黑血,倒地身亡。
服毒自尽了。
我愣住。这时其他黑衣人也纷纷倒下,都是服毒自尽。转眼间,七八个活口全成了尸体。
姜嬷嬷爬起来,检查尸体:“都是死士。嘴里藏了毒囊。”
“搜身。”我压下心里的不适,“看看有没有线索。”
护卫们搜了一遍,只搜出些寻常兵器,没有任何标识。但我在一个黑衣人怀里摸到块硬物——是块令牌,铜制,刻着看不懂的文字。
“是北狄文。”韩教头接过看了看,“意思是……鹰。”
“北狄人?”姜嬷嬷皱眉,“他们怎么混进城的?”
“恐怕有内应。”我把令牌收好,“清理现场,加强戒备。等将军回来再说。”
天亮时,谢凛回来了。他带着一身血气,盔甲上还有未干的血迹。听说昨夜的事,脸色瞬间沉下来。
“伤着没有?”
“没有。”我把令牌递给他,“是北狄人。”
他接过令牌,眼神冰冷:“不是普通北狄人。这是北狄王庭鹰卫的令牌,专司刺杀、刺探。”
“王庭的人怎么会……”
“开春在即,他们想扰乱后方。”谢凛把令牌捏得嘎吱响,“这次清剿,我们也抓到几个活口。审了一夜,有人招了——北狄三王子已经集结二十万大军,就等开春南下。”
我倒吸一口凉气。
“而且,”谢凛看着我,“他们的目标不只是朔方。京城里,有人和他们勾结。”
“谁?”
“还没问出来,服毒了。”他扔下令牌,“但能调动粮草,能传递消息,职位不低。”
我们沉默对视,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外有北狄大军压境,内有奸细作祟。朔方城,危在旦夕。
“将军,”秦副将匆匆进来,“城西粮仓走水,虽扑灭了,但烧掉三成存粮!”
谢凛猛地站起:“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子时——和刺客闯府同时!”
调虎离山。刺杀是幌子,烧粮才是真。
谢凛一拳砸在桌上,木桌裂开一道缝。
“查!给我彻查!看粮仓守卫是谁,昨夜谁当值,一个都别放过!”
秦副将领命而去。谢凛在屋里踱步,像困兽。我看着他紧皱的眉头,忽然想起什么。
“将军,粮草账本在哪里?”
他停下:“在书房。怎么了?”
“我想看看。”我说,“或许能发现什么。”
姜嬷嬷取来账本,厚厚三大册。我翻开最近一本,一页页看下去。谢凛起初还不明所以,但看我越翻越快,眼神越来越冷,也察觉不对。
“发现什么了?”
“粮草入库数量和实际消耗数量对不上。”我指着几处数字,“你看,十月入库新粮五千石,但十月军饷支出记录里,只有三千石。剩下两千石去哪了?”
谢凛接过账本,脸色越来越难看。
“十一月,入库四千石,支出两千五百石。十二月,入库三千石,支出两千石……”他猛地合上账本,“有人在偷粮!”
“而且偷得很聪明。”我翻到前面,“从半年前开始,每月偷一点,积少成多。这次烧掉三成,正好把亏空掩盖过去。”
谢凛眼中杀气毕露。
“姜嬷嬷,去把管粮仓的王主事叫来!”
王主事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进来时还睡眼惺忪。看见谢凛阴沉的脸,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将军,昨夜粮仓走水,属下已经严查……”
“查什么?”谢凛把账本摔在他面前,“先查查你自己!说,这半年的粮草亏空,是怎么回事?”
王主事脸色煞白,扑通跪下:“将军明鉴!属下、属下不知啊!账目都是按实记录,绝无虚报!”
“账目是实,但粮食呢?”我开口,“入库五千,出库三千,剩下两千难道自己长腿跑了?”
“这、这……”他额头冒汗,“或许是损耗,或许是鼠患……”
“好一个鼠患。”谢凛冷笑,“半年吃掉两千石粮食的老鼠,我还是头一回见。秦副将!”
“在!”
“带人去王主事家搜!给我仔细搜!”
王主事瘫软在地。
半个时辰后,秦副将回来了,脸色铁青:“将军,在王主事家地窖搜出金银珠宝,价值不下五千两!还有……还有北狄的银币!”
谢凛一脚踹翻王主事:“说!谁指使你的!”
王主事面如死灰,磕头如捣蒜:“将军饶命!是、是京城来的信……他们说,只要我帮忙做假账,每月给我五百两银子……我不知道那是北狄人啊!真的不知道!”
“信呢?”
“烧、烧了……”
谢凛拔刀,架在他脖子上:“最后一次机会。不说,现在就死。”
“我说!我说!”王主事吓得尿了裤子,“是、是苏相府上的人联系的!他们说,事成之后,保我全家富贵……”
苏相。苏月容的父亲。
我倒吸一口凉气。
谢凛收刀,眼神冰冷如霜:“押下去,严加看管。秦副将,立刻传令全城戒严,搜查所有可疑人物。姜嬷嬷,重新清点粮仓,统计实际损失。”
众人领命而去。屋里只剩下我和谢凛。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我,肩膀紧绷。我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
“谢凛。”
他转身,一把抱住我。抱得很紧,像要把我揉进身体里。
“他们想毁掉朔方。”他声音嘶哑,“二十万将士,十万百姓……在他们眼里,都不如那个宰相位置重要。”
我回抱他,感觉到他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我们不会让他们得逞。”我说,“粮草不够,就去借,去买。内奸揪出来了,就清理干净。朔方城不会倒,你也不会。”
他松开我,低头看着我的眼睛。
“林清辞,”他说,“嫁给我,你后悔吗?现在这样,随时可能没命。”
“不后悔。”我答得斩钉截铁,“在京城,我也是死路一条。在这里,至少我能选择怎么活,为什么死。”
他笑了,那笑里有血性,有狠戾,也有温柔。
“好。”他说,“那我们就一起,守住这座城。”
接下来几天,朔方城全面戒严。谢凛带兵挨家挨户搜查,又揪出三个细作,都是伪装成商贩的北狄人。粮仓亏空补不回来,谢凛下令缩减每日口粮,先从将军府开始。
“将士们吃饱才有力气打仗。”他在饭桌上说,“从今天起,府里三餐减半。”
没人有怨言。连最爱抱怨的丫鬟都默默接受了。
我则开始查账——不仅是粮草账,还有军饷账、军械账。一本本翻,一笔笔对。谢凛给我配了两个识字的亲兵当助手,我们三人泡在书房里,昼夜不休。
第五天,我发现了更严重的问题。
“将军,你看这里。”我指着军械账的某一页,“去年九月,朝廷拨付三千套新甲,但入库记录只有两千套。还有这里,十一月拨付弓弩五百张,入库三百。箭矢十万支,入库六万。”
谢凛脸色铁青。
“不止粮草,连军械都敢动。”他握紧拳头,“他们是要让朔方将士赤手空拳上战场!”
“还有军饷。”我翻到另一本,“每月军饷都有克扣,少则一成,多则三成。这些钱,恐怕都进了某些人的口袋。”
谢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杀意。
“秦副将!”
“在!”
“立刻派人,八百里加急送信进京。”他声音冷得像冰,“把账本抄录一份,附上王主事口供,直送御史台。我倒要看看,朝廷管不管!”
“将军,万一朝廷……”
“管也要管,不管也要管。”谢凛打断他,“朔方若破,北狄铁骑南下,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京城!那些人贪财贪到不要命,我就让他们看看,命是怎么没的!”
秦副将热血沸腾:“末将领命!”
信送出去了。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边境冲突越来越频繁,谢凛几乎住在了军营。我继续查账,又发现几处问题,一并整理成册。
腊月三十,除夕。
城里没有往年的热闹,但百姓还是贴了春联,挂了灯笼。将军府也简单布置了一下,做了顿还算丰盛的年夜饭。
谢凛回来得很晚,带着一身寒气。我让人把菜热了,陪他吃。
“有消息吗?”我问。
他摇头:“信应该到京城了,但还没回音。”
我们默默吃饭。窗外偶尔传来鞭炮声,稀稀拉拉。
“我以前最讨厌过年。”谢凛忽然说,“爹娘走后,每年除夕都是一个人。府里张灯结彩,但我只觉得冷清。”
我给他夹了块肉:“今年有我。”
他看着我,烛光映在他眼里,暖融融的。
“林清辞,”他说,“等打完这仗,我带你去看漠北的春天。虽然不如江南繁花似锦,但草原返青的时候,也很美。”
“好。”我笑,“我等你带我去。”
正月初三,京城回信了。
不是圣旨,不是公文,而是一封密信。送信的是谢凛在京城的眼线,日夜兼程赶回来。
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苏相压下了弹劾。皇帝病重,太子监国,苏相把持朝政。军饷粮草,短期内恐难补齐。”
谢凛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让人发冷。
“好,好得很。”他把信扔进火盆,“朝廷不管,我们自己管。”
“怎么管?”我问。
“漠北不止朔方一座城。”他说,“往西三百里,是西羌部落。他们盛产良马,粮食不足。我们可以用军械换粮食。”
“军械本来就短缺……”
“换旧的。”谢凛眼中闪过算计,“库里有一批淘汰的旧甲,修修补补还能用。西羌人不挑,有铁就行。”
“那军饷呢?”
“朔方城里有几家大商号,和北狄有暗中往来。”他冷笑,“平时我睁只眼闭只眼,现在非常时期,该让他们出点血了。”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非常时期,非常手段。
接下来的日子,谢凛忙得脚不沾地。一面加强城防,训练新兵;一面派人去西羌谈判,一面暗中调查那几个商号。
我则接手了军需调配。粮草要精打细算,盔甲要修补利用,药材要省着用。每日和数字打交道,头疼,但充实。
正月十五,元宵节。
谢凛难得早回,还带了盏花灯——简陋的纸灯笼,画着歪歪扭扭的兔子。
“军营里小兵做的,非要送我。”他有点不好意思,“想着今天是元宵,就带回来了。”
我接过灯,点亮。暖黄的光晕开来,照亮他的脸。
“谢谢。”我说,“很漂亮。”
我们坐在廊下看月亮。漠北的月亮又大又亮,照得积雪泛着银光。
“小时候,我娘也会做花灯。”谢凛忽然说,“虽然做得不好看,但我很喜欢。后来她病了,做不动了,我就再也没提过。”
我静静听着。
“林清辞,”他转头看我,“如果……我是说如果,这场仗我回不来了……”
“没有如果。”我打断他,“你会回来。”
他愣了愣,笑了:“这么肯定?”
“嗯。”我握紧他的手,“因为你说过,要带我去看春天的草原。谢凛,你不能食言。”
他反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
“好。”他说,“不食言。”
月亮渐渐升高。远处传来隐约的歌声,是守城士兵在唱家乡的小调。苍凉,但坚定。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很平静。
不管前路多难,不管京城那些人怎么算计,至少这一刻,我在该在的地方,做着该做的事。
这就够了。
正月十六,漠北的风里终于带了一丝暖意。
但朔方城的紧张气氛却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斥候每日回报北狄大军动向——他们正在王庭集结,粮草辎重源源不断运往前线。探马来报,至少二十万,可能更多。
谢凛每日在军营和城楼之间奔走,有时连饭都顾不上吃。我接手了全部后勤事务,从粮草分配到伤员安置,从军械修补到城墙加固,事无巨细,都要过问。
姜嬷嬷成了我的得力助手。她熟悉朔方城每一处,知道哪家铁匠手艺好,哪家妇孺会缝补盔甲,哪家存着多余的药材。我们组织起城中所有能动的人——男人上城墙帮忙,女人在后方做饭、缝衣、照顾伤员,连半大的孩子都帮着搬运石块。
“夫人,城西李铁匠说,生铁不够了。”这日午后,姜嬷嬷匆匆来报,“库里存的铁,只够打三百把刀。”
我正核对粮草账目,闻言抬头:“三百把不够。这次守城,至少需要一千把备用。”
“可生铁要从南边运,现在商路断了……”
我放下笔,想了想:“派人去废旧兵器库,把那些彻底损坏的刀枪熔了,重新打。还有,让百姓把家里不用的铁器捐出来——锅、铲、农具,什么都行。战后按价补偿。”
姜嬷嬷眼睛一亮:“这法子好!老身这就去办!”
她刚走,韩教头又来了,一脸忧色:“夫人,箭矢不够。按现在的消耗速度,最多撑十天。”
“让会做箭的人全部集中到城东作坊,三班倒,日夜不停地做。”我说,“羽毛不够就用硬纸,箭头用次一等的铁,先保证数量。”
“是。”
韩教头转身要走,我叫住她:“还有,从今天起,你抽调二十个身手好的女兵,成立一支巡逻队,专门在城内巡查,防止细作破坏。”
“夫人怀疑还有内奸?”
“王主事虽然抓了,但他一个人做不了那么多事。”我低声说,“城里肯定还有老鼠。”
正说着,谢凛回来了。他盔甲上沾着泥浆,眼下乌青,但精神还好。
“西羌那边有消息了。”他喝了口水,“他们愿意用粮食换军械,但要求我们派人去谈。”
“我去。”我说。
谢凛皱眉:“不行,太危险。西羌部落离朔方三百里,路上可能遇到北狄游骑。”
【未完,下文在首页,链接在评论区】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