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808年,河西走廊黄沙漫天,一支衣衫褴褛、死伤过半的游牧民族队伍,跪在大唐凉州城下乞求庇护——这是3万沙陀难民,刚经历数千里逃亡,首领战死,部众仅剩万余。
当时,大唐朝廷出于仁慈胸怀,同情悲惨境遇,以宽容的胸襟接纳了难民,并且赐土地、授官职、许兵权,令这些异族难民在大唐土地安顿和繁衍。可谁也没想到,百年后,这支难民的后裔,在五代时候竟横扫中原,建立3个王朝,成为五代半壁江山的主人。大唐的善待,到底是仁政,还是致命的失算?
一 沙陀族的绝境:被两大强敌逼入绝境的逃亡者
就如《太平年》中展现的五代乱世一样,沙陀族的崛起,从来不是偶然,而是乱世之中的必然逆袭。
大唐接纳的沙陀族人,原本是西突厥的一个分支,世代生活在今天的新疆北部,因居住在沙陀沙漠附近,得名沙陀。
沙陀族世代游牧为生,靠着精湛的骑射技艺和坚韧的民族性格,在草原部落中占据一席之地。但是在安史之乱后,大唐对西域的控制力衰弱,吐蕃势力渗透进西域,沙陀族被吐蕃和回鹘两大游牧民族势力压迫,生活可谓苦不堪言。
如吐蕃逼迫沙陀人交税、送质子,甚至强行在沙陀族中征兵为吐蕃而战,把沙陀人当炮灰对待,不顾族群人的死活;回鹘则频繁抢劫沙陀族的牛羊和牧场,断其生计来源。在外族的双重压迫下,沙陀族人死伤惨重,生存空间被挤压,首领朱邪尽下定决心:举族东迁,投奔当时东亚大陆最强大、以民族包容著称的大唐王朝。
沙陀人这一场东迁之路,堪称是一部悲壮的逃亡史诗,在漫漫黄沙中书写着对生存的渴望与无奈。当时三万沙陀族人浩浩荡荡出发,老弱病残占多数。这些沙陀人一路被吐蕃追兵围追阻截,“转战数千里,死者大半”,首领朱邪尽忠也在一场突围战中战死异乡,用生命为族人换来了一线生机,儿子朱邪执宜继位,最终成功率领残余部将抵达灵州(今宁夏吴忠),部众仅剩万余人。
抵达大唐西北边境的残余沙陀部落,已经是衣衫褴褛,饥寒交迫;为了求生,只能跪在凉州城下,乞求获得唐朝廷的庇护。
当时,担任宁夏灵盐节度使的范希朝,目睹了这支队伍的惨状:“人皆饥疲,兵器俱尽”。但他没有拒绝这些命运悲惨的逃亡者,反而上书朝廷:“沙陀劲勇,可补边军之缺。”
二 大唐的善意:以天可汗之胸怀,善待异族难民
此时的大唐,失去了鼎盛时期开元盛世的荣光。但面对着一直濒临覆灭的难民部落,大唐依然践行唐太宗“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的民族理念,给予了沙陀人最大的善待和包容,以“天可汗”的胸怀接纳这一支异族流民。
于是,唐宪宗最终下诏,接纳沙陀族难民,赦免了“流民”的身份,赐予土地给予定居和耕种,将部落民众安置在盐州(今陕西定边),并提供牛羊、粮食,授其官职,设阴山都督府,甚至允许组建军队,授执宜为兵马使,成为大唐的雇佣军,使之成为帝国边防的重要军事力量。
大唐的善待,换来了沙陀人的全力回报,也为自己埋下了隐患。沙陀人在大唐土地休养生息后,人口逐渐繁衍,凭借着草原民族与生俱来的骑射天赋,很快成为大唐军队中最精锐的力量,王牌雇佣军,屡次参与平定藩镇的叛乱,成为唐朝倚重的边防劲旅。
三 沙陀的回报:从雇佣军到“再造唐室”
唐宪宗的时候,沙陀军跟随范希朝大军,讨伐河北成德节度使王承宗;跟随李光颜,讨伐淮西吴元济;唐武宗时期,跟随刘沔讨伐泽潞刘稹,随王宰对抗吐蕃与回鹘联军……
可以说,在当时哪里有战事,哪里就有沙陀骑兵的铁蹄。真正让沙陀人一战成名的,是平定庞勋起义与黄巢起义。
1 . 平定庞勋起义:赐姓李氏,扎根中原
唐咸通九年(868年),由庞勋领导的桂林戍兵发动的反唐农民起义爆发,当时叛军占据了一路北上,占据了南方到江淮一带,震动朝野。
在关键时候,沙陀军主动参与大唐军的平叛军事行动,首领朱邪赤心率五百骑兵杀入数万叛军中,救出主将,之后配合大唐步卒前后夹击,大败叛军。
由于朱邪赤心的平叛有功,被赐姓“李”,改名为李国昌,纳入李唐王室属籍,授振武节度使——这不仅是沙陀人首次进入唐朝高级军事权力体系,更是在大唐拥有了自己的地盘与爵位,彻底扎根中原。
之后,沙陀族首领朱邪赤心,也就是李昌国的儿子李克用,堪称大唐末年的“救命稻草”、战神,也是大唐覆灭的加速器。
李克用自幼骁勇善战,不仅能熟读《春秋》,自幼军事才华杰出;十三岁便能一箭双鸭,十五岁随军出征,冲锋陷阵,因勇猛无双,被军中称为“飞虎子”;后来因一目失明,又得名“独眼龙”。即便只有一只眼睛,他依然能百步穿杨,战力不减。
2. 平定黄巢起义:李克用“再造唐室”,权倾一方
公元883年,黄巢起义军攻占长安,唐僖宗仓皇出逃。当唐僖宗目睹国都失去,大唐王朝陷入绝境时候,只能从鞑靼召回流亡的李克用,任命他为代州刺史、雁门以北行营节度使,负责镇压黄巢起义军的叛乱。
李克用也不负众望,率领沙陀骑兵南下勤王。他的军队高举黑旗,士兵个个勇猛善战,被称为“鸦军”。在李克用的指挥下,沙陀军一路席卷关中,以雷霆万钧之势,击败黄巢起义军,成功夺回长安,挽回了大唐江山。
唐僖宗对李克用感激涕零,封他为河东节度使,称他“再造唐室”,赐号“忠贞平难功臣”,让他驻守太原。
要知道,太原是北方最富庶的战略要地,大唐将如此重要的地方,交到了一个非汉人军阀手中,既是对李克用的信任,也是晚唐“以夷制夷”策略的无奈之举——此时的大唐,早已无力镇压内乱,只能依靠沙陀骑兵的力量。但是,大唐王朝统治者本身也没料到,这一把双刃剑已经开始反噬。
四、野心的反噬:从忠臣到割据,沙陀人的野心觉醒
当李克用为首的沙陀族人占据肥沃的河东地区后,绝非昔日寄人篱下的难民,自然也滋生了割据为王的野心,也渐渐不甘心听从唐朝的号令,想要在河东的代北地区称王称霸。
终于在乾符五(878年),李克用发动了骇人听闻的斗鸡台事变,残忍杀害了云州防御使段文楚,自任云州防御留后。当时,沙陀人借助于“并据两镇”,使整个代北地区都成了沙陀人的地盘,欲与唐朝分庭抗礼。
李克用的叛乱,引起了大唐朝廷的警觉,自然派出大军征讨,最终沙陀军队战败,李克用率领残余部将,向北逃入阴山鞑靼。
但另有观点,就是李克用的叛乱,表面是沙陀人的“忘恩负义”,农夫与蛇故事的重新上演,实质却是晚唐藩镇割据,民族矛盾尖锐的必然结果。当时唐朝的节度使段文楚,克扣下属将领士兵们的衣粮,已激起了民怨。代区又是多民族的聚居地区,沙陀人势力又是最强的。
于是,李克用发动的叛乱,不仅是藩镇士兵们的反抗,也是沙陀人意图割据一方的尝试。但他率领沙陀残余势力在鞑靼的流亡经历,令李克用明白:没有大唐的依托,沙陀人终究难以立足。
之后,李克用又借着效忠逃亡兴元(今陕西汉中)的唐僖宗“勤王”之功,回到了中原,巩固了对河东(今山西)的统治,并以晋阳(今太原)为根基,扩大势力范围。
之后,李克用虽然有割据的野心,却始终以“尊王勤王”为旗帜。伴随着黄巢之乱被平息,李克用与宣武节度使朱温的矛盾逐渐激化。公元884年,朱温在汴州设宴,意图谋杀政敌李克用,史称“上源驿之变”。但机灵的李克用,却趁机侥幸逃脱,但与朱温结下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于是,唐朝中央权威已经名存实亡,汉人朱温和沙陀李克用开始了长达数十年的争霸。争斗目标不是为了“匡扶唐室”,却是为了谁能够主宰下一个时代。
五、沙陀的巅峰:五代乱世,主宰半壁江山
公元907年,朱温废掉了唐哀帝,建立后梁,享国运二百八十九年的唐朝正式灭亡,中国进入了五代十国的乱世。但李克用坚持不承认,依然以“唐晋王”自居,仍沿用大唐“天佑”年号,以复兴唐朝为名与朱温的后梁争雄。
但是,三年后,李克用病逝,其子李存勖继位,继续继承父志,凭借着沙陀铁骑的强悍战斗力,在公元923年灭了后梁,建立后唐,定都洛阳。
李存勖建立后唐之后,追尊李国昌为太祖,李克用为庄宗,正式宣告沙陀李氏成为中原正统王朝的统治者。
这时候的沙陀势力,在历史上达到了鼎峰。后唐之后,石敬瑭(沙陀人,李克用部将后代)借契丹兵,以割让燕云十六州,建立后晋;石敬瑭死后,其部下刘知远(沙陀人)在太原起兵,建立后汉;后汉灭亡后,刘知远之弟刘崇建立北汉,割据河东,直到公元979年被北宋所灭。
由此可见,曾经在历史上濒临覆灭的难民部落,在五代接连诞生过三位开国皇帝,五代四朝与沙陀都是有关系,如果计入北汉,沙陀势力主导十世纪中叶中国北方近半个世纪的政治格局。
六、争议千年:大唐善待沙陀,是养虎为患吗?
曾经被大唐收留的“难民”,如今却成了这一片土地的主人,沙陀族创造了中国历史上绝无仅有的异族崛起奇迹。
于是,有人说,大唐收留沙陀,是养虎为患,战略的失误,亲手培育了自己的掘墓人;也有人说,沙陀的崛起,是晚唐腐朽、藩镇割据的必然,即便没有沙陀,也会有其他势力取代大唐。
但我们必须看到,沙陀族人也多次挽救大唐。如果没有沙陀骑兵,大唐不可能如此迅速平定藩镇叛乱,黄巢之乱可能无法平定,唐朝或许更早终结。如果没有李克用父子的军事才能,五代乱世或许更加混乱。
因此,沙陀人并非天生反骨,只是当中央失信、藩镇混战、藩镇倾轧、忠臣被害时,忠诚便让位于野心和生存。当朱温能在京城弑君篡位,不受惩罚时,身为沙陀族的将领——李克用,是没必要为一个腐朽的王朝殉葬。
大唐的民族包容和对沙陀难民的收容,也并非“失算”,却是强大自信的体现。就是大唐的包容,才令沙陀人从一个单一的游牧部落,发展为多民族融合的族群,并且在中原地区改汉姓、学汉制,在汉化过程中最终融入中原文明,成为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中的重要组成部分。
结语
大唐的接纳和包容,从来不是过错——它让一支濒临覆灭的难民部落,得以延续生机,最终融入中原文明,成为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中的一员。
沙陀民族的崛起,从来也不是忘恩负义,却是在乱世之中,生存与野心的必然选择。晚唐自身的腐败、藩镇割据和丧失民心,导致了必然灭亡的结局,这不是沙陀人左右的。
因此,大唐的“养虎为患”乃是后人的片面评判;真正令大唐灭亡的,是它的腐朽与落后。乱世无仁政,盛衰有轮回。大唐用百年兴衰启迪后人:善待他人,是格局;强大自身,才是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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