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春县#
咱今天不聊别的,就聊聊永春这地面上,那些乡镇、村子叫的名儿。
永春,这名儿本身,就是头一笔。老早是叫“桃林场”,后来升了县,因着桃溪水汇于一源,成了“桃源县”。到了公元938年,后晋那会儿,朝廷说跟别处重名了,得改。
怎么改呢?主事的人一看,这地方真是好,一年到头气候温润,草木就没有不绿的时候,四时都跟春天一般。得,就叫“永春”吧。这一叫,就叫了一千多年。一个名字,把一片土地的魂儿给叫出来了——永远是春天,这盼头多实在,多暖心。
如今永春底下,管着18个镇、4个乡,拢共22个。咱们就顺着这笔账,一页页翻,看看里头都记了些啥。
一、 山水是本,名从形来
老辈子人给地方起名,最实在的一路,就是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眼睛看到啥样,嘴巴就叫出啥名。直接,管用,透着股人与天地初次打照面的坦诚。
你看 “下洋镇” 。这个“洋”字,在咱们闽南话里,可不是指汪洋大海。它指的是山里头那些难得的、平坦开阔的好地块,能耕能种,能建屋起舍。镇政府落在那一片地势低平之处,故名“下洋”。没有比这更直白的描述了,像是指着地对你说:“喏,就是下边那块平地。”
再看 “坑仔口镇” 。“坑仔”是什么?就是山涧,是小溪流。镇子所在,正是几条这样的山涧水汇到一处,再往下游流去的那个“口子”边。先人选址定居,离不开水。临水而居,生活、耕作都方便。这名字,把生存的智慧和对地理的依赖,说得明明白白。
说到水, “湖洋镇” 这名儿更有画面。你想象一下,四面都是连绵的山,像碗边一样,把中间围出一片广阔的盆地来。水汽丰沛,溪流汇聚,从高处看下去,是不是就像山怀里抱着一个大湖?闽南人又把大片的平地称为“洋”,两下合一,“湖洋”就这么来了。住在这里头,安全感是山给的,滋润是水给的。
有被山怀抱着,就有被山隔在外头的。 “外山乡” 就是。你要是从刚才说的湖洋那边,朝这个方向望,它就在那一重又一重的山峦之外。站的位置不同,叫法就不同。“外山”,一个“外”字,点明了距离和视角,简单,却充满了空间的想象力。
有些山水,不光有形,还有声。 “石鼓镇” 就是这么来的。老辈人相传,早年间桃溪边上,卧着一块天生的巨石,那形状,活脱脱就像一面大鼓。山溪水急,常年累月哗哗地冲刷撞击石头,发出的声音轰隆回响,好几里外都能听见,就跟天公在擂鼓似的。镇以石名,石以声传。现在那石头具体咋样了,说不准,可这“石鼓”的名号和它背后的那股子自然造化之威,算是稳稳地立住了。
要是论起名取得最巧妙、最有意境的,我看得数 “蓬壶镇” 。你先看地形:四周山峦环抱,中间一块地盘,这格局像什么?像不像一把咱们泡茶用的紫砂壶?古人觉得这地方还不够,光像个壶,俗了。他们抬眼一看,青山叠翠,碧水长流,云雾缭绕的时候,真好似那传说中的海上仙山“蓬莱”。脑筋一动,把“蓬莱”的仙气和“壶”的形态一结合,“蓬壶”出世了。这个名字,是把眼见的实景和心驰的神话,烩成了一锅鲜,地理的识别和文化的雅趣,全在里头了。
跟“壶”有点异曲同工之妙的,是带“斗”字的地方。“斗”是啥?旧时量粮食的器具,口大底小。 “玉斗镇” 和 “锦斗镇” ,地形就是这般,四周高,中间低洼,活脱脱一个天然的大地之“斗”。“玉斗”原来叫“五斗”,有人说是因为地形分作五片,也有人说“五”是言其多。后来人们觉得“五”字太直白,就给雅化成了“玉”。玉是什么?温润,珍贵,有光泽。
一个字之改,把对家乡宝地的珍爱和美化,全寄托上了。“锦斗”呢,老底子叫“九斗”,这“九”也常是虚指,形容多。后来改名,心思更进一层。
他们不满足于只说地形了,还要夸赞这地方的容颜。你想,四面青山就是画框,框里的景色四季变换,春天野花烂漫,夏天绿意汹涌,秋天层林尽染,这不就像一匹巨大无比、光华流动的锦绣吗?于是,“锦斗”这个名字,超越了“九斗”的单纯形容,变成了一幅对故乡山水发自肺腑的赞美图。
还有 “横口乡” 。这个“横”字,用得极有动感,极有性格。乡里主要的一条溪,叫一都溪。它不像别的河那样规矩顺淌,而是有点“蛮横”地横穿着流过全乡,还在一个狭窄的隘口,与另一条叫岐兜溪的水流“咣当”撞个交汇。水这么一“横”,地方的名字也就带着这股子不羁的劲儿了。这名字,记录的是水流任性的轨迹,是大自然随手画下的一笔。
二、 故事与念想,名由心生
光有山水,这账本还缺了热气。人是活的,祖祖辈辈在这片山水间过日子,生老病死,悲欢离合,总会留下痕迹。有些地名,就是这些痕迹刻成的碑,里头藏着故事,藏着念想,藏着老百姓心里头最看重的东西。
“岵山镇” 现在听着文雅,它的根,却是一个带着体温的民间故事。最早,这地方叫“小姑”。“姑”在闽南话里,可以指称未婚女子,也与“尼姑”的俗称有关。流传最广的说法是,元朝末年,世道乱,官府要来抓人。当地一位姓陈的姑娘,为了掩护乡亲们躲过灾祸,情急之下,自己扮作了尼姑(即“小姑”),把危险引开,保全了一方。
后人为了纪念这位善良勇敢的女子,就把家乡叫“小姑”。年代久了,觉得直呼“小姑”不够雅训,就寻了一个音近的“岵”字来替代,成了今天的“岵山”。你看,一个地名,让一个普通女子的义举,穿越了几百年的风雨,依然被后人铭记。这是民间最朴素的“树碑立传”,碑不在山上,在人们的口口相传里。
比故事更常见的,是盼头。老百姓过日子,图个什么?图个平安,图个吉祥,图个福气。这份盼头,也结结实实地锤进了地名里。
“吾峰镇” 的由来,就是个例子。它最早有个非常雄心勃勃的名字—— “鳌峰” 。“鳌”是传说里海里的大龟或大鳖,稳重有力。古代皇宫台阶正中,常刻有巨鳌的图案,考中状元的进士,才有资格站在那鳌头上接旨,这叫“独占鳌头”。所以,“鳌峰”这个名字,一是形容山形似鳌,稳坐一方;二是寄托了无比美好的愿望:希望这地方能出人才,出状元,光耀门楣。愿望是极好的,可“鳌”字实在太难写,笔画繁多,对于日常需要记名、书写的百姓来说,是个麻烦。怎么办?
老百姓有老百姓的智慧。他们用本地话里读音极为相近的“吾”字,替换了那个难写的“鳌”。于是,“鳌峰”慢慢就变成了“吾峰”。崇高的文化寓意(独占鳌头)被小心翼翼地保留在读音里,而书写传播的便利性得到了解决。这不是对文化的丢弃,而是一种充满生活智慧的“妥协”与“转化”,让高雅的文化盼头,真正在民间落地生根。
类似的音变雅化,还有 “达埔镇” 和 “桂洋镇” 。“达埔”最早是“卓埔”,因为最初开拓那片荒埔地的,是卓姓人家。地名冠以姓氏,是最古老的命名法之一,标记着开拓者的功绩。后来在方言流传中,“卓”与“达”音近,逐渐演变,成了“达埔”。“卓”姓的印记模糊了,但开拓的故事,融化在了乡音里。
“桂洋镇”原来叫 “龟洋” ,纯粹是因为地形看起来像几只乌龟。龟,长寿,稳重,本也是好意象。但或许后来人们觉得“龟”字在日常用语里,有时不够庄重,或者单纯就是想更文雅些,就顺着口音,改成了“桂洋”。“桂”字可就大不一样了。桂花香飘十里,是美好的;蟾宫折桂,是喻指科举及第,是光荣耀祖的。从“龟”到“桂”,是从具象的形态描述,跃升到对美好品德与人生成就的向往。这是老百姓对生活格调的主动追求,让家乡的名字听起来更“亮堂”。
有些地方的盼头,表达得更直接,更热烈。比如 “呈祥乡” 。它以前有“亭上”、“陈洋”等旧名。到了清朝乾隆三十一年(公元1766年),不知是乡绅提议还是官家定夺,正式改名为“呈祥”。为什么?就为“龙凤呈祥”这个成语,就为“呈现吉祥”这个直白无比的愿望。他们把对平安、顺遂、美满生活的全部渴望,凝成这两个字,大大方方地写在家乡的门楣上。这不需要含蓄,这是对幸福最坦诚的呼唤。
比“呈祥”更带着居家过日子的烟火气的,是 “介福乡” 的演变。它最早叫“四班”,据说是因为由龙津等四个自然村落合并而成。后来,乡里的日子可能慢慢过得红火了些,尤其是陶瓷产业有所起色,人们心里头高兴,觉得是福气到了,就把名字改成了“盖福”。
这个“盖”字用得太妙了,意思是福气像一床厚厚的、温暖的棉被,完完全全覆盖了这片土地,包裹着每一个乡亲。后来,在方言的流变中,“盖福”听起来就成了“介福”。福气不仅要来,而且要来得丰厚,要盖满家乡——这是农耕社会老百姓对“福”最形象、最饱满的理解。
三、 老规矩与新篇章,名记变迁
地名这本账,也翻着历史的页码。有些名字,记录着过去的制度;有些名字,则烙印着新时代的创编。
“一都镇” 的“都”,就是个历史的“化石”。元朝开始,在县以下设“都”这一级区划。永春当时被划分为二十五个都。这里排在第一,自然就叫“一都”。行政区划的名称,直接沉淀为了地名。如今,“都”制早已消亡,但“一都”这个名字,却像一枚活着的印章,盖在了永春的历史长卷上,告诉后人这里曾经的行政序位。
时间跳到20世纪50年代,新中国成立后,基层建制有了新的变化。1958年,全国兴起建立人民公社。在这个崭新的背景下,一批新的地名应运而生,其命名方式也体现了那个时代的特点:简明、具有合并意味、常寄托新社会的理想。
“东平镇” 就是这么来的。它是由原来的“东碧乡”和“和平乡”合并而成。新的名字怎么取?就从两个旧名里各取一个字:“东碧”取“东”,“和平”取“平”,组成“东平”。这既表明了合并的渊源,也延续了“和平”这个美好的词义,甚至暗合了“东方和平”的时代话语。各取一字,以示公平,兼顾历史与愿景。
无独有偶,“仙夹镇” 也是同年的产物。它由“仙乡”和“夹际”两个地方合并设乡。命名逻辑一模一样:取“仙乡”的首字“仙”,再取“夹际”的首字“夹”,合为“仙夹”。这种命名法,干脆利落,像做算术题一样,是那个强调集体、强调合并的时代特有的印记。
还有些名字,记录的是人与地最基本的关系。“苏坑镇” ,非常简单,就是因为最早来此开基定居的是苏姓人家,他们选择了溪坑边的土地安家落户。地名冠以姓氏,是最原始也是最牢固的产权声明和家族记忆。
而 “东关镇” ,则标记了关键的地理位置。它地处永春县的东部,在交通不发达的古代,这里是县城通往沿海泉州府等地的水路要冲,说是个“关口”也不为过。既是地理关口,也可能曾是军事或税卡意义上的关隘。这个名字,透着交通要道的繁忙和战略位置的紧要。
最后,说说 “桃城镇” 。它的名字,是跟着县城走的。永春古称“桃源”,县城作为“桃源”的核心,自然被雅称为“桃城”。镇依城而设,也就沿用了“桃城”之名。这是城镇发展中最常见的命名方式,显示其与行政中心的依附关系。
“五里街镇” 更是直接以一条街命名。那条从老永春县城(今桃城镇)西门延伸出来,长约五华里的老街,曾经商贾云集,热闹非凡。街的名声太大了,以至于后来设镇时,“五里街”就从一条街道的名字,升格成为了一个镇的名字。这是商业和道路塑造地名的典型例子。
账,翻到这里,算是粗略地捋了一遍。永春这22个乡镇的名字,没有一个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没有一个是文人坐在书房里凭空想出来的。它们是从土里长出来的,是从水里流出来的,是从老祖宗的烟囱里飘出来的,也是从一代代老百姓的心眼里盼出来的。
这些名字,构成了永春最基础、最厚重的文化土层。它们不讲大道理,却把人与自然如何相处(靠山吃山,靠水叫“坑仔口”)、人对美德如何尊崇(念“小姑”之恩)、人对未来如何憧憬(盼“呈祥”、望“盖福”)、社会制度如何变迁(从“都”到“公社”),全都默默地说清楚了。
走在永春,你喊一声“蓬壶”,叫一句“吾峰”,念叨一下“介福”,就像在叩响一扇扇时空的门。门后面,站着的是这里的山水,这里的历史,还有这里祖祖辈辈的人们,他们的眼睛,他们的汗水,他们的笑声和祈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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