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你儿子是亲生的吗?”
顾明川站在餐桌旁,目光直勾勾地看向梁树国。这句话像一颗炸弹,瞬间让原本喧闹的宴席变得死寂。
几秒钟的静默,所有人都像是被冻结了一般,目光交错,气氛凝固得让人窒息。就连电视里明亮的广告声,也在这一刻被压制成了无声。
梁树国的手微微颤抖,酒杯从指尖滑落,酒液洒在了桌面,滴答声清晰可闻。他的脸色渐渐变白,像是突然丧失了所有力气,整个人有些站不稳。
全场的目光转向了他,显然没人预料到这场家庭聚会中,居然会爆出这样的话。
梁可歆也愣住了,眼睛盯着丈夫,像是完全无法理解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刻说出这样的话。
01
2022 年 11 月,海城的风已经带着凉意。
下班高峰刚过,写字楼门口的人还在往外挤。顾明川挤出人流,手机“叮”了一下,微信跳出一条未读语音——
【明川啊,下周你爸六十了,到时候你早点回来帮忙张罗。】
备注是“妈”,头像是阳台上那盆长得过分旺盛的绿萝。
顾明川看着那条语音,指尖停在屏幕上,没点开。他抬头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心里闷了一下:那栋老小区,他已经上上下下走了三年,可每次站在单元门口,还是得先在楼下站一会儿,深呼吸,把表情收拾好,才敢上去。
他记得第一次来,是三年前的夏天。
那天闷得厉害,楼道里像没风。顾明川拎着大包小包礼品,跟在梁可歆后面往上爬,后背汗一路往下淌。
“紧张什么啊?”梁可歆回头冲他笑,“我妈嘴上厉害点,其实挺好说话的。”
“嗯。”顾明川吸了口气,把礼盒拎得更稳些,“第一次,还是得重视。”
三楼到了,梁可歆一手按门铃,一手整了整头发。
门开的时候,油烟味先冲了出来。
赵桂芳穿着碎花家居服,围裙系得很紧,打量人的眼神却一点不含糊——从鞋到头,一寸寸扫过去。嘴上倒是笑着:“哎呀来了,快进来坐。”
顾明川把礼品递过去:“阿姨,这是给您和叔的,一点心意。”
“还买什么东西。”赵桂芳嘴里这么说,手倒接得很顺,又往份量上掂了掂,“放这儿。”
梁树国在阳台抽烟,听见动静才“嗯”了一声,把烟掐了,走回来,点点头:“来了。”
算是打了招呼。
客厅沙发上,有个男孩横着坐着打游戏,短裤拖鞋,头发乱糟糟的。见他们进来,手柄不停,眼睛往上一抬:“姐,姐夫。”
“还没结婚叫什么姐夫?叫哥。”赵桂芳瞪他一眼,“一天天不正经。”
“行行行,顾哥。”梁子航笑得吊儿郎当,“以后常来啊。”
第一顿饭,很快就摆上桌。
八菜一汤,菜都不算贵,却摆得满满当当。赵桂芳边往顾明川碗里夹菜,边随口打听:“明川,你爸妈是做什么的?”
“我爸在老家镇上的小厂,当年下岗了,现在在门口小卖部帮忙。妈之前身体不好,在家休养。”顾明川老实回答。
“那在咱海城这边,有房没?”赵桂芳又问。
“老房子是单位分的,在老家。海城这边,我现在租房,以后慢慢攒首付。”
赵桂芳“哦”了一声,意味不明:“那你当上门也对,男方那边压力小点。”
这句话落下,筷子碰碗的声音轻了一下。
梁可歆“妈——”叫了一声,脸有点红。
“我说实话。”赵桂芳笑笑,“现在哪家小伙子愿意上门啊,他愿意,也算为你爸妈分担一点。”
梁子航立即接话:“那以后你就是我们梁家的人了啊,可别整天念叨你顾家的那些规矩。我们家这边,怎么方便怎么来。”
顾明川捏筷子的手收紧了一瞬,还是笑着点头:“上门是我自己选的,既然进了门,就会好好过日子。”
梁树国话不多,只慢慢喝了口酒:“年轻人就图个踏实,别惦记有的没的。”
吃到一半,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以后住哪儿”。
赵桂芳把筷子往碗上一搁:“你们小两口刚结婚,房贷太重扛不住。先跟我们一起住,家里人多热闹,你们下了班也有人帮着照应。”
她又补了一句:“户口以后要是转不过来也无所谓,反正人是在我们家。”
梁可歆小声说:“我们可以再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赵桂芳瞪了她一眼,“你看看现在房价,顾家那边又帮不上,真要你们两个人扛?明川,你说是不是?”
顾明川知道她这话扎人,可也知道现实是什么样。他父母那边确实帮不上什么,结婚彩礼还是他自己拼命凑的。说“分开住”,等于往岳母脸上贴冷屁股。
他咬咬牙:“听阿姨的安排吧。先一起住,等以后手里宽裕了,再慢慢说。”
赵桂芳笑了,像是终于敲定了什么:“这才像话。”
饭后,陆续有亲戚敲门来凑热闹。客厅里笑声一阵阵传出来,顾明川刚想去帮忙招呼人,就被赵桂芳叫进厨房。
“可歆在外面陪客人,你跟着我学学厨房在哪儿,以后我们家吃饭,你帮着打打下手就行。”
她说“我们家”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几十年没变的事实。
厨房不大,油烟味有点重。顾明川卷了卷袖子,在水池前刷碗,手上沾着油泡和洗洁精的泡沫,耳边是客厅传来的笑声。
有人在夸:“可歆找了个老实人。”
有人笑着说:“上门好,上门最省事。”
顾明川没有说话,他低头把最后一只碗冲干净,放进沥水篮里。
02
三年眨眼就过去,比如那栋老小区的楼道灯,还是时好时坏。比如“梁家一家亲(23)”这个微信群,永远消息不停。比如只要一提到家里有事,默认负责干活的人,总是顾明川。
那天中午,手机屏幕突然刷出一串红点。
【赵桂芳】:【下周六老梁六十了,今年不去酒楼,就在家里热闹热闹。】
几秒钟后,梁子航跳出来:【行,那天我把几个叔接过来。】
紧接着又一条:【菜什么的让明川去买吧,他熟悉,手脚也快。】
【到时候做饭、洗碗、收拾卫生,明川一块包了哈。】
最后还加了个笑哭的表情,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在宣布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安排。
梁可歆回:【我那天请了假,跟妈一起在家张罗。】
赵桂芳紧跟着发语音:【可歆跟我在家布置、招待客人。明川下班就去买菜,回家直接开工,别偷懒啊。】
群里一片“好”、“热闹”的回应,没人问顾明川那天有没有加班,或者他愿不愿意。
顾明川盯着输入框,打了几个字——【那天公司可能要加班】。
光标闪了两下,他又一点点把字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下班那几天,他就照着赵桂芳发来的“菜单”跑菜市场。
猪蹄、排骨、整鸡、草鱼、各种蔬菜,加上调料、生姜大葱、饮料水果,两手拎得满满当当。楼道灯又坏了半截,他只能一只手扶着楼梯,一只手拎着袋子往上挪。
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红,掌心滑出一层汗。他喘着气,刚上到三楼拐角,对门的电梯“叮”一声开了。
“哎,小顾是吧?”
一个女人抱着纸箱从电梯里出来,长发扎成马尾,穿着医院工服,箱子上印着“生活用品”。她额头上还有一层细汗,抬眼冲他笑了一下。
“我是新搬来的,陈雪,在市二院上夜班。”她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门,“就住你们对门。”
“你好。”顾明川稍微往旁边挪了挪,腾出点地方。
陈雪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菜袋,笑着说:“我这箱子有点沉,借你手帮我挪到门口呗?”
“行。”
顾明川把自己左手那袋换到右手,腾出一只手接过她的箱子,帮忙搬到对门门口。陈雪赶紧掏钥匙开门。
两人又客套了两句,各自进门。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才感觉手上的勒痕开始隐隐疼。
他没有看到的是,楼上阳台上,赵桂芳正晾着衣服,听见楼道有动静,下意识往下一看。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顾明川帮着对门一个女人搬箱子,两个人肩并肩从电梯口走到门口,中途还说了几句什么话。
“啧。”赵桂芳收回目光,脸色不太好看。
晚饭桌上,电视照例开着,新闻声音被压得很低。
顾明川刚把菜端出来,还没坐下,赵桂芳就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开口:“现在有些男人啊,白天在外面不知累着谁,回到家里倒像客人,碗不刷、地也不扫。”
梁子航立刻接话:“有的人不就图个上门吃软饭嘛?自己家那点事也推来推去。”
话题说得模模糊糊,但指向谁一目了然。
顾明川放下碗,抬眼看了一圈,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闷声喝了口汤。
梁可歆夹菜给他,轻声说了一句:“辛苦你了。”
语气是真心的,可也就止步于此。她没有问他手是不是勒红了,更没有追问这几句阴阳怪气到底什么意思。
饭后,顾明川去厨房刷碗,赵桂芳站在门口,若有若无地丢下一句:“明川啊,你也别闲得没事,总跟外面的小姑娘说说笑笑。你可是我们梁家的人,别给我们家丢脸。”
他愣了一下,碗里的水声停住:“我什么时候跟小姑娘……”
“我眼睛不瞎。”赵桂芳嘴一撇,“楼下楼上的,我看得清清楚楚。以后注意点分寸。”
说完,她转身走了。
顾明川盯着水池里的泡沫,过了很久才继续刷碗。
他其实很想问:帮对门搬一个箱子,就成了“说说笑笑”?可他也清楚,在这个家里,有些事一旦有人开了口,他永远站在“解释的一方”。
解释多了,就像默认自己确实做错了。
03
寿宴前一天,顾明川请了半天年假。
一早他在菜市场和大卖场来回跑:鸡要现杀,鱼要活,排骨要带点肥,酒水分大人和孩子两类。买完提着两大袋往楼上拎,塑料袋勒得手背一圈红印。
刚进门,赵桂芳就从沙发上抬眼:“东西都买齐了?”
“齐了。”他换鞋,把袋子往厨房一趟趟搬。
赵桂芳跟进来扫了一圈:“鸡几只?你爸朋友多,别不够。”
“三只,排骨十斤,两条大鱼。”他简单报了。
“那行,你把菜洗洗,该腌的先腌好,明天就快。”她顺口又补一句,“写个条,把每盒是什么写清楚,别到时候你自己都认不出来。”
顾明川“嗯”了一声,系上围裙。水声、切菜声在狭小的厨房里混成一片,他把处理好的东西装进保鲜盒,在盖子上写上“盐焗鸡”“红烧肉”“清蒸鱼”等。蒸汽一趟趟扑在脸上,腰渐渐发酸,手背被热油溅出几个小水泡。
中午,赵桂芳对着厨房随手一拍,发进家族群:
【明川今天准备了一大半,明天大家早点来。】
亲戚们立刻跟上:
【上门女婿就是靠谱。】
【会干活的女婿最让人省心。】
梁子航发了个“点赞”表情:【姐夫好样的,比我还会干活。】
单看像夸奖,话底下的意思却不难听懂——你的价值,就在“会干活”。
下午收拾完,顾明川在水池边伸了个懒腰,后腰“咯噔”一下,他倒吸口凉气。正要关灯,客厅里传来赵桂芳打电话的声音:
“我们哪儿有什么女婿啊,就是个上门的。帮忙干活本来就该的。”
短短一句,“上门的”“该的”几个字,像压在他后背上。
晚上十点多,梁可歆还在值班,家里只有赵桂芳和梁树国。顾明川洗完最后一口锅,正弯腰擦灶台,门“砰”地一声被推开,梁子航身上带着酒味晃进来。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笑:“姐夫,你这姿势真专业,比饭店师傅都勤快。”
顾明川淡淡道:“明天人多,早点准备省事。”
“也是。”梁子航晃晃杯子,“反正你也没别的本事,干活总行呗。”
顾明川手上的抹布顿了顿,抬眼看他:“子航,说话别这么难听。”
“我说错了吗?”梁子航耸耸肩,“要不是你愿意上门,我们家能看上你?有些人啊,自个儿挑了这条路,就别一副受了多大委屈的样子。”
说完打个酒嗝,晃到客厅去刷手机了。
不多久,门口传来钥匙声,梁可歆进门,看到厨房灯还亮着,走过来看一眼:“还在弄?”
“差不多了。”顾明川把抹布挂好,“明天起早再炒几个热菜就行。”
“辛苦了。”她揉了揉他的肩,又朝客厅喊,“你少喝点,明天别乱说话。”
“知道了。”梁子航躺在沙发上,头也不抬,“我就嘴上说说。”
顾明川看着妻子,笑了一下:“没事,我习惯了。”
灯关上后,卧室里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车灯光。他仰躺着,背酸得难受,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群里的“上门女婿靠谱”、岳母嘴里的“应该的”、小舅子的“没本事”。
04
寿宴当天,小雨不停,老小区楼道里人声鼎沸。
顾明川从中午忙到傍晚,最后一盘清蒸鱼刚从锅里端出来,整个人已经有些发虚。客厅里两张圆桌拼成一桌,大人孩子坐得满满当当,热气和酒气混在一起。
“这菜谁做的?”二舅夹了一块红烧肉,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味道可以啊。”
赵桂芳笑得眼睛眯起来:“还能有谁?明川啊。我们家上门女婿,会干活。”
“上门女婿”“会干活”几字,她咬得又清楚又自然。
顾明川解下围裙,在角落拉了把椅子刚坐下,梁树国举杯:“今天谢谢大家给我面子,没去酒楼,就在家里热闹。”
第一圈敬酒过去,大家脸上都挂着笑。到第二圈,酒意上头,话就开始往别的地方拐。
梁子航脸已经红了,举着杯在桌边晃:“来,敬我爸一杯,再敬我们家姐夫一杯。”
“我姐这眼光啊,挺有意思。找了个老实人,干活麻利,也不跟我们抢啥,最适合当上门女婿。”
有人笑:“现在这种吃软饭的多,起码明川肯干。”
笑声有些尴尬,却没人接话制止。
顾明川抬手碰了杯:“我本来家里条件一般,是我自己要求上门的。在家多做点,是应该的。”
赵桂芳顺势接住:“那可不。你既然是上门女婿,在我们家多出点力、受点委屈都正常。”
她又添了一句:“当初说上门可是你自己点头的,现在说这些有意思吗?”
话不重,但边界画得很清楚——你没有资格叫苦。
顾明川看了眼梁可歆。
梁可歆皱了皱眉,对弟弟说:“你少喝两口,今天是爸生日。”
“我这不是高兴嘛。”梁子航一仰头又干了半杯,转头看向顾明川,“姐夫,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实话实说。”
“你要真有本事,当初就不至于上门。现在好了,住我们家的房,吃我们家的菜,干点活怎么了?”
“你出门在外,别人知道你是我们梁家的上门女婿,谁会先想到你顾家的姓?”
桌边有人打哈哈:“小航,喝多了。”
但都只停在“劝两句”的程度,没有谁真站出来说一句“不许这么说”。
赵桂芳被儿子的话点着了,也跟着淡淡一笑:“现在年轻人压力大,我们也理解。”
“不过话说回来,你要不是上门,当初我们也不一定同意这门亲事。”
“既然选了轻松一点的路,就别老摆着脸。”
一句一句,把他的人和尊严一起压下去。
顾明川握着筷子的手指关节发白,嘴上却还在说:“我没觉得轻松,三年里该尽的责任,我也一直在尽。”
梁子航“嗤”了一声:“责任?这俩字听着挺大。”
“你要真想尽责任,就自己买房买车、把我姐接出去住。你现在这样,说句难听的,不就是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还一副受害者样?”
亲戚们的目光,开始变得微妙:有同情、有看戏,也有“好像也不算冤枉”的附和。
梁可歆轻声道:“行了,差不多了。”
但她这句“差不多”,更像是在劝两边都别闹大,而不是在明确地站在丈夫这边。
顾明川胸口那口气,终于上来了。
这三年,他习惯早起买菜做饭,习惯被叫去修灯、搬东西,习惯节假日留在梁家招呼亲戚;他可以接受这些叫“多出点力”。
可当所有人把“上门”“吃软饭”“没本事”挂在嘴上当笑料时,他忽然觉得,再忍下去,就不是温吞,而是自取其辱。
他放下筷子,抬起头,线条分明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点冷。
“子航。”
他第一次正面喊小舅子的名字,没有加“你喝多了”之类的缓冲。
“你说我没本事,这话我认一半;要不是为了减轻我爸妈的压力,我确实不会选择上门。”
“但从头到尾,我没吃你们一口白饭,也没少给这个家添一分钱。”
“你今天当着这么多亲戚,把话说成这样,是想让我记住自己是上门,还是想证明你比我有出息?”
梁子航被怼得一愣,很快冷笑:“你还真当自己怎么着了?”
“姐夫,我最后再提醒你一句——你这辈子就是我们梁家的人。别人提起你,只会说‘梁家的上门女婿顾明川’,不会有人在乎你顾家那点脸。”
“你要是不服,当初就别进这门。”
桌边彻底安静下来。
顾明川缓缓转头,不再看他,而是看向主位上的梁树国。
“爸。”
他叫得很平静。
梁树国被这一声叫得一怔,放下杯子:“干嘛?”
顾明川看着他,眼睛里第一次没有讨好,也没有退让,只剩下压了很久的一点锋利。他从椅背后拎起那个早就准备好的浅黄色文件袋,放到桌子中央,指尖轻轻敲了一下。
“今天是您六十岁生日,本来我不想在这桌上说这些。”
“但既然大家一口一个‘上门’‘吃软饭’,把我踩得这么明白,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稳,却一句比一句重:
“我今天,就问您一句话。”
“您真确定——您疼了二十六年的这个儿子,一直,都是您的亲生骨肉吗?”
05
“你胡说八道什么!”
赵桂芳第一个回神,端起的酒杯重重放下,酒水溅出一圈,“今天是你爸六十大寿,你非得在这儿疯一把才甘心?”
顾明川没看她,只把椅子往后拉开一点,从桌边拎起那个浅黄色文件袋,推到梁树国面前。
“爸。”他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楚得没人能装作没听见,“您不信我,可以。但这个——您最好亲眼看看,再决定要不要骂我疯。”
文件袋在桌面滑出一小段,停在梁树国手边。
赵桂芳像被针扎了一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一把按住那沓纸:“有什么话回屋说!这么多人看笑话,你有病啊?!”
她嘴上骂顾明川,指节却死死扣着文件袋边缘,连指甲都被挤得发白。
梁树国皱眉:“你让开。”
“我凭什么让?”赵桂芳声音陡然拔高,“这小子现在是疯了?拿几张破纸就想挑拨你们父子?你真信他?”
“我说——让开。”
这一回,他的声音明显重了,尾音带着一股罕见的怒气,像是压了很久,一下子从牙缝里崩出来。
离他最近的几个亲戚都愣住了——他们见过梁树国喝醉、沉默,却很少见他用这种口气对妻子说话。
赵桂芳怔了一下,嘴还在动:“老梁,你别被他牵着走,他就是不想在我们家待下去,才胡说八道——”
话还没说完,梁树国已经把她的手拨开,动作不算大,却透着一股不容再拦的硬劲。
浅黄色的封口被他扯开,纸张摩擦的声音轻轻“哗”了一下,在吵过一阵的客厅里反而格外刺耳。
他抽出最上面那张纸,皱着眉低下头。
顾明川不再开口,只静静看着他。桌子另一边,梁子航还沉在酒意里,嘴唇动了动,似乎正酝酿着什么讥笑的话,可迎面看见父亲脸上的神情,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纸张正中那行抬头很醒目,梁树国眯了眯眼,往下扫,视线落在中间那几行加粗的结论上。
他整个人一瞬间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先是微微一愣,眼神空了一瞬,像没看明白;下一秒,瞳孔猛地收紧,眉心皱成一条深沟,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垮。
握着纸的手开始抖,纸边被捏出一道深深的折痕。桌边的酒杯轻轻一晃,酒液打在杯壁上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梁树国的喉结狠狠滚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却一时发不出声。呼吸变得又急又乱,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又往下看了两行,把那句结论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半晌,他才抬起头。那眼神,已经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这……是怎么回事?”他盯着赵桂芳,声音发哑,“你给我解释。”
赵桂芳被他这么一看,整个人像被人当场抽掉了骨头,腿一软,几乎坐回椅子里。她强撑着挺直背,嘴上还在撑:“什么怎么回事?他拿几张破纸,你就信?现在什么假证弄不出来——”
“假?”梁树国猛地站起来,椅子狠狠在地上刮出一声,“你敢说这是假的?!”
他声音一下飙高,带着明显的失控。几十双眼睛在桌边来回看,谁也不敢插话。
“老梁,你别这样,小孩都在呢。”有亲戚小声劝了一句。
梁树国却根本听不进去,捏着那张纸的手抬得更高,指尖发白:“二十七年前的档案,你说假的?!”
赵桂芳嘴唇抖了抖,眼神开始四处乱飘,落在纸上又迅速躲开:“我怎么知道哪来的破东西,他要害我们,还不是什么都干得出来——”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硬生生把她的话打断了。
那一巴掌,是梁树国甩的。
众人只看见他猛地扬起手,几乎不带犹豫地甩了过去,力道之大,连他自己身体都微微一偏。
赵桂芳整个人被打得往旁边一歪,扶着桌角才没摔下去,半边脸迅速浮起一片红印。她捂着脸,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像是不认识他:“你打我?”
梁树国喘得厉害,每一口气都带着明显的颤:“你自己干的好事,你还有脸问我?”
他把手里的纸狠狠一甩。
几张纸在空中散开,像被突然解开的风筝,一张贴在赵桂芳肩上,一张拍在地上,更多的“哗啦啦”散了一地,滑到桌角和椅子腿下。
没有人动,几十双眼睛跟着那些纸转。
“你不是说别人胡说八道吗?”梁树国指着地上的纸,声音发抖,“来,你给大家念念,看看谁在胡说八道。”
赵桂芳嘴里“我……我……”了半天,腿却像被灌了铅,一步都挪不动。
足足愣了十几秒,不知哪来的力气,她才慢慢蹲下去,手伸向离自己最近的那一张纸。
指尖刚碰到,整只手就抖得不成样子。纸张边缘被她掐得卷起来,她捏了两下,差点又滑回地上。
她终于把纸捞起来,转成正面。赵桂芳的视线跳过那些专业术语,几乎是被某种力量牵着,直接落到那一行被空出的位置。
她盯着那一行,好一会儿都没眨眼。
血色一点点从她脸上退掉,变成一种诡异的灰白。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明显缩得发紧,嘴唇张了张,却像是被黏住了一样,连个完整的音节都挤不出来。
“妈,这什么玩意儿啊?”梁子航终于忍不住,探着头想看,被梁树国一声暴喝吓回去:“你坐下!”
赵桂芳的手抖到极点,纸在她指间“沙沙”作响。她像突然被烫到一样,猛地一松手,那张纸又“哗”地一声跌回桌面。
她整个人却没动,仍然半蹲着,眼睛死死盯着那几个字,像是怎么也移不开。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才像是终于找回了声音,嗓子里挤出来的,却不是刚才那种理直气壮的指责,而是一连串破碎的音节。
“不……不……不可能……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
每说一个“不”,她的肩膀就抖一下,仿佛整个人被人一下一下砸在地上。
突然,她猛地抬头。那眼神里,再没有半点平日里对顾明川的轻蔑,也没有刚才的盛气凌人,只有一种彻底被戳破的惊慌和恐惧。
她就那样死死盯着顾明川,嗓子发干,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破音,却还是一句一句挤了出来:“你……你怎么可能会知道——二十七年前的那件事?!”
06
客厅里没人出声。
只有墙上的钟在走,一下接一下。
赵桂芳那句“二十七年前的事”说出口,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刚意识到,话已经收不回去了。
顾明川看着她,眼神很冷静。
“原来,您心里也一直把那一年记得这么清楚。”
他慢慢把椅子拉回去坐下,手指扣着桌沿:“我本来只是想当个‘窝囊废’,安安静静把日子过下去,是你们非要逼着我,把这些东西摆到桌面上。”
梁树国还在喘,喉咙里发出粗重的气声:“你……你说清楚。什么二十七年前?这些东西,你从哪儿来的?”
顾明川抬眼看他。
“半年前,爸你不是住院查过一次心脏吗?那次住院,是我在医院里照顾你。”
“你睡着的时候,有个老医生认出你,说你当年在海城妇幼吵过一架,吵得整个产科都记得。”
“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想——那是你怀疑过一次,却被人糊弄过去的机会。”
梁树国脸色又白了一分:“吵什么?”
赵桂芳猛地打断:“老梁,你别听他瞎扯!那年是我难产,你急坏了,在医院跟护士吵两句很正常,谁还没生过气?”
顾明川看向她:“不是难产,是你怀孕时间对不上。”
“结婚证上写得清楚,你们办证的日期、登记时填的‘怀孕周数’,和产科的入院记录对不上。”
“那位老医生说,你当年孩子生下来没多久,老梁就闹着要做个亲子鉴定,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事情就被压下去了。”
桌边有人“啊”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赵桂芳的脸,已经白得看不到血色:“你胡说!一个外人知道什么?那都是旧事了——”
“我没只听一个人说。”顾明川打断她,“我把你们当年的病例复印件、出生记录调出来,又拿着爸和子航的样本,去做了现在这份鉴定。”
他指了指地上的纸:“这是今年的结果,跟二十七年前你赌的那一次,是同一件事。”
梁子航一下炸了:“什么叫拿我的样本?你什么时候拿的?!”
“你上个月体检的化验单,是我帮你去取的。”顾明川的声音不快,“抽完血剩下的残留样本,按规定要冷藏几天。”
“你抽完血就刷手机,我在窗口多填了一张鉴定申请表。”
“你以为我天天给你跑前跑后,只会刷碗买菜?”
梁子航一时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眼神里第一次带了点慌乱。
“我不信!”他拍了一下桌子,“什么鉴定不鉴定的,现在花钱谁不能做报告?你拿着这几张纸就想毁我们家?!你算什么东西!”
他说着就要去夺那几张纸,梁树国却一把按住他手腕,声音低得几乎发哑:“坐下。”
梁子航怔了一下:“爸——”
“我让你坐下!”
这一声,比刚才那一巴掌还重。
他从小没怎么见父亲发火,此刻硬生生被震住,屁股一歪,整个人跌回凳子上。
梁树国又转向赵桂芳,眼睛里血丝清晰得吓人:“你说,这是不是你的字?”
桌上有一张旧档案的复印件,角落里清清楚楚写着当年产妇姓名、住址、联系方式。那一笔一画,跟现在家里挂在墙上的户口本抄录信息一模一样。
赵桂芳嘴唇哆嗦,眼神躲开:“我……我那时候糊涂,医生怎么写我怎么签——”
“那你解释解释,”顾明川冷冷接上,“为什么在那之后不到一年,你偷偷跑去做过一次流产?”
这一句像钉子一样扎进去。
客厅里一阵死寂。
梁树国整个人像被什么重重砸了一下,手抓着桌边,指节因为用力,关节突了出来:“你说什么?”
顾明川没有看他,只盯着赵桂芳:“同一家医院,妇科的旧病历,我一起调了。”
“生完孩子不到一年,你用娘家的名字,挂了个号,做了清宫手术。”
“那时候,你跟谁去的医院?”
赵桂芳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够了!你给我闭嘴!”
她整个人像被逼到角落里的动物,终于伸出爪子,冲过去就要抓顾明川:“你一个外人,哪儿来的脸翻我们梁家的旧账?!”
顾明川没有躲。
她冲到近前,被梁树国一把拽住胳膊:“你还嫌不够丢人?!”
“二十七年前,你到底干了什么?你跟谁……在一起过,你心里没数?!”
“老梁!”赵桂芳喊了一声,声音尖得厉害,“我那时候也是被逼的!你天天在外头跑工地,喝酒、打牌,谁在家里熬大夜?!”
“你现在倒好,一张纸就全都怪到我头上?!”
她越说越乱,语句开始前后撞在一起:
“那时候……那时候要不是我想办法把孩子生下来,你早就跟我离了!”
“我也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为了——”
“为了你自己。”顾明川平静接话,“为了你不被赶回娘家,为了你以后能坐在这个桌子上,说别人‘上门就得受着’。”
赵桂芳被这句噎住,嘴唇动了几下,发不出完整的话。
一旁一直沉默的梁可歆,这会儿脸色惨白。她看着地上的纸,又看着母亲,嗓子发干:“妈……到底怎么回事?”
赵桂芳吸了几口气,闭了闭眼,像是终于撑不住了。
她双手撑着桌子,整个人像被抽空力气,声音沙哑:“那年,我怀孕的时候,医生说孩子保不住,让我‘注意风险’。”
“我怕……怕你爸知道,又怪我身体不争气,又要跟我离婚。”
“就在我犹豫那些事的时候,有个人又找上门。”
“谁?”梁树国咬着牙。
“老同事。”赵桂芳避开他的视线,“那时候还追过我,后来你调走了,他留在原厂。”
“他那会儿……刚失恋,经常借着办事来家里。”
“那几个月里头,到底是哪一次乱的,我现在也说不清……”
她说到这儿,声音突然断了一下,肩膀抖得厉害。
“总之,孩子出生那天,医生说是足月……你算日子算不过来,就吵着要做亲子鉴定。”
“医院有人看不惯你闹,就帮我出主意,说可以先把资料压着。”
“我那时候也怕。”
“怕鉴定出来……你再也不会看我一眼。”
“怕孩子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
“就这么一拖,就拖了二十七年。”
她说到最后那几个字时,整张脸已经完全扭曲了,眼泪和鼻涕糊在一起,一点形象都顾不上。
梁子航坐在椅子上,像被人抽走了魂,嘴里喃喃:“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你们说清楚点。”
“什么叫‘说不清’?什么叫‘足月’?我是谁?”
梁树国看着这个从小被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儿子,嘴唇抖得厉害,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明川深吸了一口气。
“你问我怎么知道二十七年前的事?”
“因为那个当年给你出主意、帮你压下鉴定的人,后来良心不安,一直在医院做志愿者。”
“我陪爸做体检的时候,她认出了你们,说了一句——‘那家男人当年吵得凶,其实也不怪他。’”
“她以为我只是个路人,但她不知道,我是这个家里,现在唯一一个吃软饭、却还肯去查真相的人。”
赵桂芳像被人当场掐住了喉咙,眼睛里写满了绝望,她整个人晃了晃,扶着桌角才没倒下去。
她张嘴想骂,却一句完整的话都骂不出来,最后只能盯着顾明川,声音嘶哑到几乎破裂:
“你……你怎么可能会知道——二十七年前的事?!”
07
“够了。”
不知道是谁先说了一句,像是在给这场撕扯按下一个停键。
客厅里一片混乱:有人低声叹气,有人悄悄收手机,有人看向门口,似乎随时准备找个借口溜走。
梁树国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像老了十岁。
他看着地上的纸,又看了看梁子航,眼神复杂得说不清。
“你们先回屋。”他对围观的亲戚们说,“今天这饭,吃不成了。”
有亲戚赶紧站起来,“哎哎,那我们先走……”
椅子拖动的声音此起彼伏,很快,屋里只剩下梁家四口人,加上顾明川。
饭菜还摆在桌上,油光亮着,没几双筷子动过。
谁也没再去夹。
梁子航先撑不住了,他把椅子往后退,整个背靠在墙上,脸色发白:“所以……我不是爸的儿子?”
“报告怎么看,你自己也认得字。”顾明川没有回避他的视线,“谁的名字写在上面,谁自己心里最清楚。”
“滚!”梁子航像被针扎,“你闭嘴!你少在这儿装好人!”
“要不是你多事,谁会翻这些东西?你就是嫉妒我比你强,你就是要把这个家弄散!”
“子航!”梁可歆忍不住出声,嗓子发紧,“现在这个时候,你能不能先闭嘴?”
梁子航一愣,像没想到姐姐会这样说话,嘴唇动了动,却真的没再骂下去,只是整个人往下滑了一点,用手盖住脸。
赵桂芳坐在他旁边,想伸手去拉,又不敢碰他。
她看向梁树国:“老梁,你也说句话啊,他再怎么……也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
“你要真不认他,那我这二十几年算什么?你当初也不是没有错——”
“我有什么错?”梁树国打断她,声音哑得厉害,“我错就错在信了你,信了二十七年。”
他闭了闭眼,像是用力压着什么:“以后怎么处理,我们回头再说。”
说完,他抬头看向顾明川。
那眼里,已经很难再用简单的“看上门女婿”的眼神来形容。
“你把这事挑明,是想得到什么?”梁树国问,“你说吧。”
顾明川沉默了一下。
“我本来什么都不想要。”他低声说,“我当上门,也是自己点的头,知道自己家条件一般,想给爸妈少添点负担。”
“这三年,我买菜、做饭、洗碗、打扫卫生,都是心甘情愿。”
“你们说我吃软饭,说我没本事,我也认了。谁让我自己当初选了这条路。”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眼神很清醒。
“我今天让你们看这些,不是为了抢谁的位置,也不是想让谁认我当儿子。”
“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从一开始,你们就没资格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拿‘梁家人’这四个字压我。”
他看着赵桂芳:“你可以不喜欢上门女婿,可以看不上我,但你至少要知道,你拿来踩我的那个台阶,本身就是空的。”
赵桂芳嘴唇发抖:“那你现在满意了?把我们家拆成这样,你就舒服了?”
“我一点也不舒服。”顾明川摇头,“我也不觉得揭开这些,有什么值得炫耀的地方。”
“但我更不想,在被打一巴掌之后,还要跟你们一起装糊涂。”
他转头看向梁可歆。
“可歆。”
这个称呼,从刚认识到成婚,他叫了很多年。
此刻叫出来,反而显得有点陌生。
“今天之前,我一直在说服自己,你夹在中间也难做。”
“可从刚才开始,我发现……在你心里,到底谁更重要,其实早就排好了顺序。”
“你可以怕你妈发火,可以怕你弟下不来台,可以怕亲戚看笑话。”
“但你从头到尾,不怕他们当众骂我‘窝囊废、吃软饭’。”
“你怕他们尴尬,却不怕我难堪。”
梁可歆脸色发白,眼眶红了:“我不是不在乎你,我只是——”
“你只是更在乎这个家看上去体面一点。”顾明川替她把后半句说完,“我懂。”
“所以你从来没真正在我这边站过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很清楚的决定。
“这婚,我不想过了。”
“不是因为今天看了什么文件,而是因为我终于明白,我在你们梁家这桌上,从来就没一个正经位置。”
“我干的活可以多一点,但尊重不能一直少一点。”
客厅里安静下来。
梁可歆眼泪一下掉下来:“你现在说这种话,算什么意思?要离婚你也不用今天挑这时候——”
“今天最好。”顾明川打断,“大家都在,省得以后有人说,是我悄悄丢下你跑了。”
“我会回顾家,把彩礼一分不少退回去。”
“这些年我在这个家花的时间和力气,就当是我自己眼瞎。”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故意抬高声音,也没有故作潇洒。
只是把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梁树国捏着杯子的手微微一紧:“你要搬出去,打算住哪儿?”
“先回我父母那边。”顾明川说,“他们老了,我本来就该在他们身边。”
“至于你和子航的事,是你们自己的家务事,我不会再插手。”
他说完这句,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整个人松了一点。
他解开围裙,折了两下,放在椅背上。
这个动作很小,却像是把这几年他在梁家扮演的“上门+免费劳力”身份,一起放在那儿。
赵桂芳猛地站起来:“不行!你要走,这事就都怪在你头上!”
“我要是让你走了,外面人不得说是你把我们家拆散的?!”
顾明川转头看着她:“阿姨。”
这是他第一次在梁家,用这个称呼叫她。
“你放心,外面怎么说,我管不了。”
“但至少今天在场的人,都知道——我只不过是把本来就存在的裂缝,照了一下。”
“二十七年前,那条缝就已经出现了。”
“今天之前,你们选择不看见。”
“今天之后,我选择不再替你们掩着。”
他看了梁可歆一眼,又看了看梁树国,最后把视线收回来。
“等我把东西收拾好,就回顾家。”
“离婚手续,你愿意什么时候办,给我发个信息就行。”
说完,他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退出“梁家一家亲”的微信群。
屏幕一暗,红点一起消失。
没人出声挽留。
只有梁子航,在角落里低声重复一句话:“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梁树国闭上眼,手掌扶着额头,像是在忍着什么。
赵桂芳坐回椅子里,整个人瘫下去,嘴里不停念叨:“不可能……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顾明川站在原地,看了一圈这个曾经让他以为是“家”的地方。
墙上的全家福还是那张,三个人笑得很开心。
从今天开始,这张照片里的“完整”,在所有人心里,都再也回不去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卧室去收自己有限的东西。
(《丈母娘说我吃软饭,小舅子骂我“窝囊废”,当着亲戚面扇我两巴掌,我笑着问岳父:爸,你确定你儿子是亲生的吗?》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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