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推开窗,一丝风先到了面颊上——竟是暖的。这暖不像夏日的熏风那般扑面而来,倒像是谁在冰面上呵了一口气,那冰底下绿意便痒痒地、茸茸地,要漫出来了。是的,立春了。日历上说“阳和起蛰,品物皆春”,说的便是此刻了。我忽然很想念你们,我的亲朋,我的兄弟姊妹,这第一缕东风,该怎样分送给天涯海角的你们呢?
我的思绪,便随着这风,无端地飘散了开去。记得儿时在老屋,立春是顶隆重的事。祖母天不亮就起来,用红纸剪了小小的“春”字,贴在窗户的玻璃上,水汽一蒙,那“春”字便圆润润、活泛泛的。父亲则会用一根木棍,在院子的泥地上,端端正正写下一个巨大的“春”。
我们一群孩子,绕着那个字跑,总觉得是自己跑来了春天。母亲在厨房里忙着“咬春”,雪白的盘子里码着水灵的萝卜、嫩黄的春饼、翠绿的菠菜,满屋子是清冽又踏实的香气。那时节,兄弟姐妹们围坐一桌,牙齿咬破脆生生的萝卜,发出“咔嚓”的轻响,仿佛咬破了冬天最后一层茧,满口都是清甜的、属于春天的汁液。那份热闹与欢喜,是盘根错节的血脉里,最初的暖意。如今,老屋已远,祖母作古,我们也像蒲公英的种子,散落在了不同的城市。可立春这日子,总像一根无形的、柔韧的丝线,轻轻一扯,心头便涨满了潮润润的思念。
不知北国的兄长,你那里可曾感知到这消息?想必大地还覆着厚厚的雪被,但地心深处,那暖流一定在艰难而执着地上行。你窗台上的水仙,可曾绽出了第一朵鹅黄?那该是南方托东风捎去的一句悄悄话罢。记得你最爱在冬夜里温一壶酒,说些豪迈的话;而今春气动了,何不将那酒移到向阳的窗下?对着渐渐变长的日影,饮下的,便不只是酒,还有一寸一寸明亮起来的光阴。愿你那被风雪磨砺得有些粗粝的心怀,能让这微醺的春气,熨帖出几分柔软的纹路来。
南国的小妹,你处的春天,怕已是泼洒开来的水彩了。木棉是不是已举起了火把?街道两旁的黄花风铃木,是否摇响了一树叮叮当当的阳光?你总是怕冷,冬日里手脚冰凉,如今东风解了冻,珠江的水也该泛起温润的涟漪了吧。傍晚时分,去江边走走,让那饱含水汽的风,拂去你眉间因奔波而生的倦意。春是生发的季节,也愿你心里那些美好的念头,像藤蔓一样,迎着光,恣意地生长起来。莫要太累了,你看,连沉默了一冬的泥土,都开始呼吸了呢。
还有我散在各处的朋友们,我的知己,我的旧雨新知。我们或许久未促膝,只在节庆时分,隔着屏幕互道一声珍重。但我想,在这天地之气悄然转换的当口,我们的心绪或许是相通的。你或许正为开年的计划而踌躇满志,或许正从一段生活的霜期里缓缓走出。无论如何,请听一听窗外——那风,是不是比昨日软了一分?那光,是不是比昨日亮了一线?这便是自然给予我们最平等而慷慨的鼓舞了。
春,从来不是一场盛宴,而是一种悄然的渗透,一种坚定的替代。它以难以察觉的步伐,用温暖置换寒冷,用萌动替代沉寂。我们的日子,我们的心境,又何尝不是如此?那些淤塞的、冻凝的,终会慢慢化开,生出新的脉络与方向。
于是,我在这立春的清晨,写下这些散乱的思绪。并无珍贵礼物相赠,只有这目睹天地初柔时,一份无端的、饱满的牵挂。愿我这笨拙的文字,能像那一缕东风,轻轻抵达你的身旁。愿你,在故乡或他乡,在忙碌或闲适之中,能偶尔驻足,感一感这拂面不寒的杨柳风,看一看那枝头奋力鼓胀的芽苞。愿你心中有畦,种桃种李种春风;愿你路途漫漫,有暖、有光、有不期而遇的花香。
东风且伴,岁首惟新。这浩荡的、温柔的春意,我且与诸君共分。纸短情长,言不尽意,惟愿珍重,待花期,待燕来,待我们于更鲜亮的时光里,含笑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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