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如练,卷着血色浪花拍击岸石,溅起的水珠落在项羽甲胄上,凝作冰晶。他拄着断裂的霸王枪,单膝跪地,乌骓马在身后不安地刨着土,鼻孔喷出的白气与江雾缠在一起,模糊了远处汉军的旌旗。

身后的亲兵已不足百人,皆是浑身浴血,却依旧挺直了脊梁。垓下的楚歌犹在耳畔,虞姬自刎时染血的裙摆还在眼前晃动,可此刻占据项羽脑海的,不是鸿门宴上放走刘邦的犹豫,不是垓下突围时的狼狈,而是咸阳宫火光里,那个被他弃之如敝履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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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他破釜沉舟,九战九捷,率楚军踏破咸阳城门。秦宫的珍宝美人尽入囊中,百姓箪食壶浆,盼着这位楚霸王能终结乱世。谋士范增拉着他的衣袖,眼神急切:“霸王,六国余孽盘踞各地,皆怀复辟之心,若不效仿秦皇,尽数诛灭,日后必成大患!”

那时的项羽何等意气风发。他挥退范增,指着宫墙外的天地,哈哈大笑:“亚父多虑了!秦皇暴虐,尽失民心,才落得二世而亡。我项羽起兵,本就是为了复六国之仇,解万民之苦。如今秦已覆灭,当让六国后人各归其地,共享太平。”

他记得那时的自己,何等轻视那些六国贵族。韩王成懦弱,赵王歇无能,魏王豹反复无常,在他眼中,不过是一群仰人鼻息的鼠辈。他大封天下,将肥沃之地分给亲信,却也给了六国余孽喘息之机。他以为凭借楚军的赫赫威名,足以震慑四方,却忘了人心隔肚皮,忘了那些贵族骨子里的野心,从未因秦的灭亡而熄灭。

分封不过半年,齐国田氏率先叛乱,打着“复齐”的旗号,席卷三齐之地。项羽率军平叛,耗时三月,血流成河,好不容易稳住局势,韩、赵、魏三国又相继生乱。那些他放过的贵族,一面接受他的分封,一面暗中勾结,或依附刘邦,或自立为王,将天下搅得鸡犬不宁。

他想起彭城之战后,田荣之子田广继续顽抗,牵制他数十万大军;想起魏王豹背叛时,自己后方粮草被断,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想起那些六国旧臣,在刘邦麾下摇唇鼓舌,散播他“暴虐嗜杀”的谣言,让他渐渐失去民心。

那时他只当是刘邦阴险,是诸侯反复,却从未想过,这一切的根源,是他当初的妇人之仁。秦皇统一六国后,“徙天下豪富于咸阳十二万户”,虽手段狠厉,却彻底断绝了六国复辟的根基。而他,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以为“仁政”能换得忠诚,却不知在乱世之中,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霸王,汉军追上来了!”亲兵的呐喊将他拉回现实。

项羽抬头,望见汉军阵中,那些曾经的六国贵族后代,如今身着汉家衣甲,耀武扬威。为首的,正是当初被他封为韩王的韩信部下,而韩信,亦是韩国旧族旁支。

一股彻骨的悔恨席卷了他。他这一生,征战无数,杀敌如麻,却偏偏在最该斩草除根的时候,心慈手软。他放走刘邦,或许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可他留下了六国余孽,就如同在自己身边埋下了无数颗定时炸弹,终有一天,会将他炸得粉身碎骨。

鸿门宴上,他放走刘邦,是因为不屑于用阴谋诡计取胜;而分封之时,他放过六国余孽,是因为他自恃强大,以为能掌控一切。如今想来,那不是自信,而是愚蠢。

乌骓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项羽缓缓站起,握紧了手中的霸王枪。他看着滔滔乌江,想起了秦皇嬴政的雄才大略,想起了范增当初的苦口婆心,想起了那些因他的决策而战死的楚军将士。

“若有来生,我项羽定当效仿秦皇,斩草除根,不留后患!”他仰天长啸,声音里满是不甘与悔恨。

汉军已至近前,箭矢如雨般射来。项羽舞动长枪,护住身边的亲兵,却终究寡不敌众。一支冷箭射中了他的肩胛,剧痛传来,他踉跄了几步,却依旧不肯后退。

他知道,自己败了,败在了自己的天真与自负。他最悔恨的,不是放走了一个刘邦,而是留下了一群虎视眈眈的六国余孽。正是这些人,在他与刘邦鏖战之时,不断背后捅刀,消耗他的实力,最终让他走向了穷途末路。

乌江畔,夕阳如血。项羽望着江水,仿佛看到了咸阳宫的火光,看到了六国贵族谄媚的笑脸,看到了范增失望的眼神。他举起霸王枪,朝着自己的脖颈抹去。

鲜血溅落在江水中,与浪花融为一体。一代霸王,就此陨落。而他临终前的悔恨,却穿越了千年时光,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了沉重的叹息。原来,真正能摧毁一个强者的,从来不是强大的敌人,而是自己当初犯下的,无法弥补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