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江入海口的连家船民,祖祖辈辈靠水吃水,捞江货是行里最常见的营生,江里冲下来的木箱竹筐,但凡没主,捞上来要么自己用,要么转手卖,可老船工陈守义这辈子,就栽在了那第四十七个打捞箱上。
陈守义是闽江下游出了名的实诚人,五十多岁,孤身一人,守着一艘祖传的木船,捞江货从不多拿一分,见着落难的船民总会搭把手,江里的船家都敬他一声陈叔。连家船民的规矩,捞箱要数着数,逢七的数头得格外小心,老辈人说江里的东西有灵性,七数易招邪,可陈守义不信这些,他觉得人心比江里的浪头更靠谱,这辈子捞了四十六个箱,啥稀奇古怪的都见过,从没出过岔子。
入秋的闽江,涨了场百年不遇的大潮,江面上漂着各式杂物,船家们都忙着捞江货,陈守义也不例外。大潮退去的第三天,他在江心洲的回水湾里,瞧见了一个黑漆木箱,泡得发胀却封得严实,这是他这趟大潮捞的第四十七个箱,也是他这辈子捞的最后一个数头。
那木箱比寻常的要沉,陈守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拖上船,撬开封蜡的那一刻,他心里咯噔一下。箱里没有值钱的物件,只有一套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一个磨得光滑的竹编渔篓,还有一个红漆木盒,木盒里装着半块银圆,一张泛黄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被水泡得模糊,只看清几个字:“廿年,江心洲,偿恩”。
更让陈守义脊背发凉的是,木箱的内侧,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林”字,这个字,他记了二十年,刻在了骨头里。
二十年前,陈守义还是个三十多岁的壮小伙,那会儿他的船还新,水性也好,在一次江汛里,救了一对翻船的林家父子。那父亲叫林水生,是隔壁村的船民,儿子林小海才十岁,爷俩捞江货时遇上了暗礁,船沉了,陈守义拼着命把爷俩救上船,还把自己的干粮和淡水都给了他们,林水生当时握着他的手,红着眼说,这辈子定要偿恩,往后陈家有事,林家赴汤蹈火。
可没过半年,林水生突然带着儿子消失了,有人说他们欠了船行的钱,跑去了南洋,也有人说他们翻了船,喂了江里的鱼。陈守义没放在心上,救人本就不是为了报恩,可这刻着“林”字的第四十七个打捞箱,让二十年的旧事突然翻了上来,心里莫名的不踏实。
当晚,陈守义把木箱拖回了自己的船屋,船屋建在江边的滩涂上,是连家船民特有的吊脚屋,一半架在水上,一半挨着岸。夜里,闽江的风刮得船屋的木板吱呀响,陈守义翻来覆去睡不着,总听见屋外有淅淅沥沥的水声,像是有人在江边踩水,可他爬起来看了好几次,江面空荡荡的,连个影子都没有。
接连三天,怪事不断。陈守义捞江货时,渔网总莫名其妙地破洞,船桨划到江心,总感觉水下有东西拽着船底,更邪门的是,他每天早上起来,船屋的门槛上,都放着一颗湿漉漉的江螺,那是连家船民祭奠亡人的物件。
江里的船家们知道了这事,都劝陈守义把那木箱扔回江里,说这是林家的冤魂来找他了,可陈守义犟脾气上来了,他不信林水生会害他,当年那爷俩看着实诚,再说自己救了他们的命,就算是冤魂,也不该找自己的麻烦。他决定去江心洲看看,纸条上写着“江心洲,偿恩”,那里定有猫腻。
江心洲是闽江中间的一个小岛,荒无人烟,只有一片芦苇荡,是连家船民避汛的地方,二十年前,他就是在江心洲附近救的林家父子。陈守义撑着船到了江心洲,刚踏上岸,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霉味,芦苇荡里,有一个被人踩出来的小道,直通岛中心的一个土坡。
土坡上,有一个半露在外面的土坑,坑里埋着一个破旧的木船板,船板上,刻着和打捞箱上一样的“林”字。陈守义挖开土坑,里面的东西让他浑身发冷——不是尸骨,而是一个空的酒坛,几枚生锈的铜钱,还有一张完整的纸条,这张纸条,是林水生的字迹,二十年前,他见过无数次。
纸条上写着:守义兄,廿年已到,当年蒙你相救,本想报恩,却不料我父子二人被船行老板周老鬼所害,他说我们欠了他的钱,要把小海卖去做苦工,我拼死反抗,被他推下江,小海被他带走,不知死活。我弥留之际,把救命的信物藏在打捞箱里,让后人若捞到,替我讨个公道。周老鬼心狠手辣,当年你救了我们,他定记恨你,这第四十七个箱,是他故意扔到江里的,想借我的名义害你,让你有口难辩。江心洲的土坡,是他埋我的地方,也是他藏赃款的地方,他把吞了船民的钱,都埋在了这里。
陈守义看完,气得浑身发抖,周老鬼是闽江下游有名的恶霸,开着船行,欺压船民,二十年前,他就听说周老鬼心狠手辣,没想到林家父子竟遭了他的毒手。可他心里还有个疑问,这打捞箱是谁捞上来扔到回水湾的?周老鬼都六十多岁了,早就不碰捞江货的营生,再说他也不知道自己会捞到这个箱。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响,陈守义回头,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芦苇荡边,手里拿着一把渔叉,眼神复杂地看着他。这男人,他看着眼熟,眉眼间,像极了当年的林水生。
“你是?”陈守义沉声问。
“我是林小海。”男人开口,声音沙哑,“陈叔,二十年前,你救了我和我爹的命。”
林小海的话,解开了所有的悬念。当年,周老鬼推下林水生后,本想把林小海卖了,可林小海趁他不注意,跳江跑了,被一个路过的渔民救了,带到了外地。这些年,林小海一直隐姓埋名,苦练水性,就是为了回来给父亲报仇。他知道周老鬼迷信,连家船民的规矩他都懂,就借着大潮,把父亲当年准备的打捞箱扔到了江里,算着陈守义的捞箱数,定能捞到这第四十七个箱。
他知道陈守义实诚,不会把木箱扔回江里,定会去江心洲一探究竟,而他,就跟在陈守义身后,等着周老鬼出现。因为周老鬼知道,林水生把他藏赃款的地方记在了纸条上,定会派人来江心洲看着,只要陈守义来了,周老鬼就会现身,他就能趁机报仇。
“那这些天的怪事,都是你做的?”陈守义问。
林小海点了点头:“是我,我在你船屋门口放江螺,拽你的船桨,就是想逼你去江心洲,陈叔,对不起,我利用了你。”
陈守义看着林小海,心里五味杂陈,他恨林小海利用自己,可更心疼他这二十年的遭遇。就在这时,江心洲的入口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十几个拿着棍棒的汉子,簇拥着一个胖老头走了过来,正是周老鬼。
周老鬼看到陈守义和林小海,阴笑一声:“林小海,你这小兔崽子,藏了二十年,终于敢出来了?还有陈守义,当年多管闲事,今天就让你们爷俩一起去陪林水生!”
周老鬼早就知道林小海回来了,也知道他会利用陈守义,所以他故意等着,想把两人一网打尽。他手一挥,汉子们就冲了上来,陈守义虽然年过半百,可常年在江里讨生活,身手依旧矫健,林小海更是憋了二十年的怒火,渔叉使得虎虎生风,两人背靠背,和汉子们打在了一起。
可对方人多势众,陈守义和林小海渐渐落了下风,周老鬼看着两人,得意洋洋:“你们就别挣扎了,今天这江心洲,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就在周老鬼准备动手时,江面上传来了一阵船笛声,十几艘木船朝着江心洲驶来,船上站着的,都是闽江里的船民,有老有少,都是陈守义当年帮过的人。原来,陈守义去江心洲前,怕出意外,给相熟的船家留了话,说如果自己天黑没回去,就来江心洲找他。这些船民早就恨透了周老鬼的欺压,听说陈叔有难,二话不说就赶了过来。
周老鬼的手下见来了这么多船民,瞬间慌了神,船民们都是靠水吃水的汉子,身手都不差,几下就把周老鬼的手下制服了。周老鬼想跑,被林小海一把拽住,按在了地上,他看着围上来的船民,吓得面如土色,连连求饶。
船民们把周老鬼扭送到了官府,官府查抄了周老鬼的船行,在江心洲的土坡下,挖出了大量的赃款,都是他这些年欺压船民吞来的钱。周老鬼罪大恶极,被判了重刑,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事情结束后,林小海跪在陈守义面前,磕了三个响头:“陈叔,对不起,我利用了你,你打我骂我,我都认。”
陈守义扶起他,叹了口气:“起来吧,你爹是个好人,你也是个孝子,只是你不该用这种方式,报仇没错,可不能拿别人的安危当赌注,人心换人心,若是我当年知道真相,也会帮你讨回公道。”
林小海把父亲的打捞箱收好,在江心洲给林水生立了个碑,陈守义陪着他,烧了些纸钱,告慰林水生的在天之灵。那第四十七个打捞箱,林小海没有扔回江里,而是放在了碑前,作为祭奠父亲的信物。
后来,闽江的船民们依旧靠水吃水,捞江货的规矩还在,逢七的数头,依旧有人小心,可更多的人知道,真正能让人栽跟头的,不是江里的灵性,而是人心的险恶。周老鬼为了钱财,害了林家父子,欺压船民,最后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而陈守义一辈子实诚待人,乐于助人,危难之际,总有人挺身而出帮他,林小海报仇心切,利用了别人的善意,虽讨回了公道,却也明白了,善意从来都不是可以被利用的工具,而是人与人之间最珍贵的羁绊。
这闽江的水,载着无数的故事,有善有恶,有恩有怨,可到头来,终究是人心定乾坤。你对别人一分善,别人或许会还你十分暖,你对别人一分恶,终会自食恶果,这世间的道理,从来都这么简单,就像闽江的水,清澈见底,容不得半点污垢。而那第四十七个打捞箱,也成了闽江船民口中的一段故事,提醒着世人,莫负人心,莫失善意,因为这世间所有的恩与怨,最终都会有一个归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从来都不是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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