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7年深秋,南京西市刑场寒风刺骨。一位身着素衣的少年昂然立于断头台前,目光如炬,毫无惧色。他年仅十七岁,却已历尽家国巨变、戎马倥偬。行刑官展开一纸供状,少年朗声读道:“我夏完淳,父为夏允彝,师为陈子龙,皆忠义之士。今日死,何惧之有!”话音未落,刀光闪过,热血喷涌,染红了江南的霜土——这少年,便是明末抗清志士夏完淳。
夏完淳生于1631年,松江华亭(今上海松江)人。其父夏允彝乃复社名士,以气节文章著称;老师陈子龙更是“云间三子”之一,文采风流,心系天下。完淳自幼聪颖绝伦,五岁知书,七岁能诗,十二岁已与父亲、老师一同结社赋诗,议论时政。然而,这锦绣才情尚未绽放,便遭遇了山河破碎的惊雷。1645年,清军铁蹄踏破江南,弘光政权覆灭。夏允彝悲愤交加,投水殉国。临终前,他紧握儿子的手,只留下一句:“汝当继吾志!”
国仇家恨如烈火灼心,十四岁的夏完淳毅然投身抗清洪流。他追随老师陈子龙,在太湖一带组织义军,联络各地反清力量。少年虽无魁梧身躯,却怀有“丈夫生死酬知己,慷慨从容赴国忧”的肝胆。他奔走于吴越山水之间,筹措粮饷,传递密信,甚至亲率小队袭扰清军哨所。一次夜袭中,他率数十义勇突入敌营,焚毁粮草,全身而退。清军惊呼:“此子虽幼,其志如虎!”
1646年,鲁王监国于绍兴,授夏完淳中书舍人之职。他随军转战浙东,屡献奇策。在舟山群岛,他协助张煌言整饬水师,利用熟悉海道之便,多次截击清军运粮船队。然而南明各派势力内斗不休,清军步步紧逼。1647年春,陈子龙在松江起兵失败被捕,押解途中投水自尽。夏完淳闻讯,悲恸欲绝,却强抑哀思,继续联络太湖义军首领吴胜兆,策划更大规模的起义。
不幸的是,吴胜兆部下叛变告密,夏完淳于1647年6月在嘉定被俘。押解至南京后,由降清明臣洪承畴亲自审讯。洪承畴假意怜惜其才,劝道:“童子何知,岂可轻从叛逆?若肯归顺大清,前程不可限量。”夏完淳早已识破眼前这个“洪承畴”实为冒牌货(真洪承畴降清后常被南明士人斥为“伪洪”),他昂首冷笑:“吾闻洪公督师松山,血战殉国,先帝亲祭九坛,天下共仰其忠烈!尔等鼠辈,竟敢冒充忠魂,玷污英名?”一番话如利刃穿心,洪承畴面如死灰,羞愧难当,只得草草收场。
狱中岁月,夏完淳未曾消沉。他挥毫泼墨,将满腔悲愤与浩然正气凝于笔端。《南冠草》《大哀赋》等诗文,字字泣血,句句含悲。“毅魄归来日,灵旗空际看”——这不仅是对父亲、恩师的深情呼唤,更是对故国山河的泣血誓言。他深知生命将尽,却以笔为剑,在精神疆域筑起不朽长城。
1647年10月,夏完淳慷慨就义。临刑前,他整肃衣冠,向北方故都方向深深一拜,又向南方母亲遥遥叩首,然后从容引颈受戮。其妻钱秦篆闻讯,亦自尽殉夫。夏氏一门,忠烈满门。
夏完淳的生命如流星划过明末沉沉黑夜,短暂却耀眼。他十四岁从军,十七岁殉国,短短三年间,以少年之躯承载了家国之重。其事迹不仅在于战场上的勇毅,更在于精神上的不屈——面对威逼利诱,他以“冒认洪承畴”的机智维护了忠魂尊严;身陷囹圄,他以诗文铸就了民族气节的丰碑。三百余年后,柳亚子先生重读《南冠草》,仍不禁感慨:“悲歌慷慨千秋血,文采风流一代宗。”
夏完淳的鲜血早已融入江南大地,但其精神却如松江之水,奔流不息。在民族危亡之际,总有人挺身而出,以血肉之躯筑成新的长城——夏完淳正是其中最年轻也最炽热的一块基石。他用生命诠释了何为“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其少年肝胆,足以照耀千古青史,令后世在回望那段血色黄昏时,仍能触摸到那滚烫的赤子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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