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 唐寅 西洲话旧图
纸本水墨 110.7x52.3厘米
现藏于上海博物馆
款识:
醉舞狂歌五十年。花中行乐月中眠。
漫劳海内传名字。谁信腰间没酒钱。
书本自惭称学者。众人疑道是神仙。
些须做得工夫处。不损胸前一片天。
与西洲别几三十年。偶尔见过。因书鄙作并图请教。病中殊无佳兴。草草见意而已。友生唐寅。
我狂放歌舞、醉饮度日已有五十年,在花丛中寻欢,在月光下酣眠。
徒然让天下人传扬我的名字,谁又相信我腰间竟连买酒的钱都没有?
学问上自惭不敢妄称学者,众人却疑惑我好似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
我这一生,唯有一点可称道的功夫,便是不曾损伤心中那片纯净本真的天地。
与西洲兄分别已近三十年,今日偶然相见。因此写下这首拙诗,并画了这幅图,向您请教。我正病中,实在没什么好兴致,只是草草几笔,聊表心意罢了。晚生 唐寅。
唐寅一生啊,狂,傲,放荡不羁,但是代价太大了。一生仕途绝断,能自由却不得自由。为什么不能像沈周一样,真的能安隐于世,怎么不能如庄子一般,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傲…。命运就是如此,有是因,得是果。
命运啊,命运。
艺术是疗愈,是心灵的港湾,是谋生,也是束缚啊。游于艺,真的能游刃有余吗?
本来以为能从从容容游刃有余,但是实际是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唐伯虎点秋香里面唐伯虎,看似潇洒,真实的唐寅,谁知他的心中苦闷。
桃花庵里桃花仙…
墨痕深处的半生孤狂——唐寅《西洲话旧图》画品
纸本水墨的素净底色上,不见浓艳敷色,不见精工勾勒,唯有淡墨晕染的门前树、孤傲的山石、静居,与题跋里那行“醉舞狂歌五十年”的诗句,在上海博物馆的展柜中,静静诉说着唐寅一生的矛盾与挣扎。
少年时的他,才名动江南,乡试第一的“解元”光环,曾让他以为仕途坦途就在脚下,却不料科场舞弊案的惊雷,将他的仕途彻底斩断。从此,庙堂之高再无他的容身之地,他只能转身,以“醉舞狂歌”的姿态,在花月之间寻一处避世之所。
画中的山居图,疏淡清寂,没有沈周笔下山水的温润安然,没有文徵明笔下的端方雅致,那淡墨勾勒的枝干,似是他挺直却又弯折的脊梁,石也是孤傲的。他学沈周的隐,却学不来沈周生于书香、长于安稳的从容,沈周的隐是主动的选择,是“不事王侯,高尚其事”的通透,而唐寅的隐,是被迫的退守,是理想破灭后的无奈栖身;他慕庄子的逍遥,想独与天地精神往来,却终究被世俗的眼光、生计的窘迫、心中的不甘牵绊,做不到真正的“不傲倪于万物”。
他的狂,是对命运的反抗,他的傲,是对自我才华的坚守,可这份狂傲,终究抵不过现实的冰冷,换来的是“腰间没酒钱”的窘迫,是“书本自惭称学者”的自嘲,是看似自由,却被命运牢牢束缚的半生。
艺术于唐寅而言,是疗愈,是谋生,亦是无法挣脱的束缚。当仕途之门紧闭,笔墨便成了他唯一的出口。他以画抒怀,将心中的苦闷、愤懑、不甘,尽数倾注于水墨之间,《西洲话旧图》的淡墨,是他病中无佳兴的潦草,却也是他最真实的心灵写照。那些看似随意的笔触,藏着他对生命的探索,对自我的叩问:游于艺,真的能游刃有余吗?
他曾以为,笔墨之间,便可挣脱世俗的枷锁,便可寻得心灵的自由,可现实却是,为了生计,他不得不卖画为生,不得不迎合世俗的喜好,不得不为了几两碎银,放下心中的孤傲。
艺术成了他的谋生手段,也成了他的枷锁,他想从容游艺,却只能在尘世中匆匆忙忙、连滚带爬,在艺术的理想与现实的生计之间,反复拉扯。可即便如此,他依旧在笔墨中守住了“胸前一片天”,那片未被世俗磨灭的本真,那片对知己、对友情的赤诚,便是他在艺术中寻得的心灵港湾。
画题中的“西洲”,是他阔别三十年的旧友,这幅画,是重逢时的馈赠,亦是半生漂泊后的倾诉。“与西洲别几三十年,偶尔见过”,短短一句,道尽了岁月的沧桑与相逢的偶然。三十年的时光,足以让少年青丝变白发,足以让理想化为泡影,足以让世间沧海桑田。
当年的知己重逢,没有把酒言欢的热烈,只有病中的唐寅,以“草草见意”的笔墨,写下自己的半生境遇。这份友情,是他在冰冷尘世中为数不多的温暖,是他在狂放外表下,藏着的柔软与真诚。他向友人袒露自己的窘迫,袒露自己的自嘲,袒露自己心中未曾磨灭的本真,这份不加掩饰的倾诉,是知己之间才有的默契与信任。
世情冷暖,在唐寅的笔下,化作了最真实的人间百态。“漫劳海内传名字,谁信腰间没酒钱”,盛名之下,是无人懂的窘迫;“众人疑道是神仙”,看似超脱的外表下,是藏不住的苦闷。
世人只知他是“唐伯虎点秋香”中潇洒风流的才子,却不知他是科场失意、半生潦倒的痴人;世人只爱他笔下的桃花庵、桃花仙,却不懂“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背后,是“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的自我麻醉。他看透了世情的虚伪,看透了名利的虚妄,却依旧在尘世中挣扎,在艺术中坚守,在友情中取暖。
他终究没能成为沈周,没能成为庄子,却以自己的方式,在笔墨之间,活出了最真实的自我。一个被命运捉弄的才子,在病中、在重逢之际,对自己半生的回望,对生命的叩问,对知己的倾诉。
有意思的生命,在“不损胸前一片天”的坚守之中,在岁月的长河里,永远鲜活,永远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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