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辽人总说,南朝的皇帝都是绵羊,温顺,好摆布。可我从汴京回来后,夜夜被噩梦惊醒。
那不是绵羊,那是一头刚刚睡醒的猛虎,而唤醒它的,就是那个叫赵匡胤的男人。
荀子里说,国将兴,必有祯祥;国将亡,必有妖孽。 可我看到的,既是南朝的祯祥,也是我们大辽的妖孽。
01
长夜,朔州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城头的垛口上,发出鬼哭似的呜咽。
我叫耶律崇德,大辽的使臣。此刻,我正坐在朔州城防司的书房里,就着一豆昏黄的烛火,给我远在上京的兄长,也是我的顶头上司,枢密使大人,写这封要命的密信。
窗外,是无尽的黑暗。可我的脑海里,却全是汴京城那冲天的繁华和亮如白昼的灯火。
那真是一座会吃人的城。
我从汴京回来已经三天了,可身上仿佛还沾着那里甜得发腻的酒气,以及藏在酒气之下,那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一个月前,我奉旨出使南朝,名义上是恭贺宋帝新得一子,实则是要去摸一摸那头刚刚取代了后周的大宋猛虎,究竟长了几颗牙。
我们的人,在幽云十六州已经习惯了和那些短命的、内斗不休的中原王朝打交道。他们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他,像一窝被关在笼子里的狗,只要我们偶尔扔根骨头,再挥挥鞭子,就能让他们安分。
可这次,不一样了。
刚踏入汴京地界,我就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气息。田地里,不再是荒草丛生,而是长满了沉甸甸的麦穗。路上,不见流离失所的饥民,往来的商队络绎不绝,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叫做安稳的神情。
这种安稳,让我这个辽人,感到了极度的不安。
接待我的,是宋廷的礼部侍郎,一个叫陆缜的中年文士。此人面带微笑,言谈举止温文尔雅,引经据典,对我大辽的文化风俗也颇为了解。
他就像一块上好的暖玉,让人感觉不到丝毫的棱角和寒意。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为我接风的洗尘宴上,与我对弈时,却让我出了一身的冷汗。
我们下的是围棋。
我自认棋艺不差,在大辽鲜有对手。开局时,我布下坚实阵势,步步为营,意在求稳。
陆缜却不然。他的棋风,和他的人,截然相反。
他的每一颗子,都落得极其刁钻,充满了侵略性。他仿佛根本不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用疯狂的攻杀,撕扯我的防线,逼我与他进行主力决战。
那棋盘之上,根本不是什么纹枰对坐,分明就是一场血淋淋的沙场搏杀。
烛火下,他的脸依旧挂着温和的笑,但落子的手指,却像鹰爪一样,精准而狠厉。
耶律大人,他一边落子,一边轻声说道,我们官家常说,棋局如国事。守成之君,当固守疆土,爱惜羽毛。而开创之主,则如这棋盘上的杀伐,当断则断,不破不立。
我的额头渗出了细汗。
他的黑子已经形成一条大龙,盘踞在棋盘中央,对我四面八方的白子虎视眈眈,形成合围之势。
我输了,输得体无完肤。
酒过三巡,宴会的气氛愈发热烈。一个满脸虬髯的宋将,喝得满脸通红,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我面前。
耶律大人!他大着舌头喊道,我敬你一杯!等我们官家收复了燕云故土,我请你去我们老家喝更好的酒!
住口!陆缜脸色一变,立刻起身呵斥,王将军,你醉了!
那个王将军打了个酒嗝,嘟囔了几句,被几个同僚连拉带拽地拖了下去。
陆缜连忙向我拱手致歉:耶律大人,王将军性情粗鄙,酒后胡言,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我笑着摆了摆手,说无妨,表示理解武人的豪迈。
但我心里清楚,那句收复燕云故土,绝不是一个人的酒后胡言。那是在场所有宋廷君臣,心中共同的渴望。
那是一种压抑了太久,即将喷薄而出的欲望。
宴会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我带来的副使,一个叫铁剌的契丹勇士,性格暴烈,最听不得这种挑衅。他狠狠地瞪着那群宋将,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我用眼神制止了他。
可麻烦还是来了。
宴会散场时,铁剌在走廊上与那王将军的几个亲兵撞上了。言语不合,瞬间就动起手来。
铁剌是我们大辽的好汉,一个人对付三五个宋兵不成问题。但这里是汴京,是皇城根下。
我立刻上前喝止,将双方拉开。
一片混乱之中,我一抬头,正对上陆缜的目光。
他站在不远处的回廊阴影里,静静地看着我们。脸上没有了那种温和的笑,也没有官员处理外事纠纷时的焦急或愤怒。
他的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看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闹剧。
那眼神里,甚至还带着一丝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
他在怜悯我?还是在怜悯我们大辽?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入我的心底。
02
怜悯?
我在信纸上写下这两个字,烛火跳动了一下,将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诡异。
朔州的风更大了,拍打着窗棂,发出砰砰的闷响,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一个南朝的文官,凭什么怜悯我这个大辽的使臣?我们大辽的铁骑,饮马黄河,兵锋直指中原,这天下,谁不惧我们?
可陆缜那个眼神,却像一根刺,在我心里扎了整整一路。直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这让我不得不去回想一些,我本已刻意埋藏了很久的往事。
兄长,您或许不知道,在成为大辽的使臣之前,我有过另一段身份。
那是十多年前了,后周代汉,中原大乱。我那时还不是耶律崇德,而是以汉家学子齐梧思的身份,云游在黄河两岸。我痴迷汉学,想亲眼看看那些诗书典籍里描绘的山川风物。
也就是在那时,我遇到了他。
在一处叫风陵渡的渡口,我被一伙溃兵抢劫,差点丧命。是他,一个年轻的禁军校尉,带着一队人马路过,救下了我。
他很高大,眉眼间有一股天生的英气和豪迈。他不问我的来路,只看到我怀里死死护着的几卷书,便爽朗地大笑,说我是个值得结交的书呆子。
我们就在那渡口的酒家,喝了一夜的酒,从诗词歌赋,聊到天下大势。
我惊叹于他一个武人,竟有如此深邃的见地。他不像别的军官那样只知杀戮和抢掠,他言谈间,总在说百姓、安宁。
他则对我的契丹身份和对汉家文化的了解,充满了好奇。
那一夜,我们义结金兰,成了异姓兄弟。
临别时,在黄河岸边的一棵老柳树下,我折下一段柳枝送他。
我对他说:兄长此去,前程万里。只盼他日,你我两国能如兄弟一般,再无兵戈。
他接过柳枝,看着滔滔东去的黄河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郑重地对我说:梧思兄弟,我向你保证。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我的兵,踏过这条线,去侵扰你的族人。但前提是,你们的马蹄,也不要再来践踏我们的庄稼。
这是一个男人间的承诺。
后来,我回了大辽,凭借汉学功底和那段游历的见闻,在朝中崭露头角,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而他,也在南朝的军中,步步高升。
我们再未见过面。但我时常会想起那个黄河边的承诺。
我以为,那个承诺会永远有效。
直到我这次在汴京,见到了赵匡胤。
觐见的那天,我穿戴着我们大辽最华丽的官服,走进了宋国的皇宫。我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准备应对一个乱世枭雄的粗鲁、傲慢和试探。
可我错了。
赵匡胤坐在龙椅上,穿着一身普通的赭黄色常服,没有我想象中的珠光宝气。他甚至没有看我,而是在低头,专注地把玩着手里的一个东西。
他的气场,却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那不是杀气,而是一种绝对的掌控力。仿佛这殿内的每一个人,每一缕空气,都在他的呼吸之间。
他听完我的贺词,没有立刻回话,而是抬起头,用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我。
耶律大人,远来是客。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朕让你看一样东西。
他拍了拍手。
殿外,传来整齐划一,仿佛能踏碎山河的脚步声。
一队身着黑色铁甲的士兵,手持长戟,走入殿中。他们每一步的距离,每一个动作,都像是一个人做出来的一样。他们的眼神,像狼一样,冰冷,专注。
这就是传说中,赵匡令亲手缔造的殿前诸班军。
赵匡胤站起身,走到那队士兵面前,亲自为首的士兵整理了一下盔甲。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耶律大人,你说,朕的这些好儿郎,是用来守家护院的好呢,还是用来开疆拓土的好呢?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这不是问题,这是宣告。
他没有给我回答的机会,便挥手让士兵退下了。
就在他转身坐回龙椅的一刹那,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他刚才一直把玩的东西。
那是一只用木头雕刻的小鸟,样式很粗糙,看得出是很多年前的东西了,已经被摩挲得十分光滑。
那只木鸟的样式我只觉得无比的熟悉。
像是在哪里见过。
觐见结束,我失魂落魄地往宫外走。就在快到宫门时,一个低着头的小太监,端着一盆水,脚步匆匆地从我身边经过。
他像是脚下绊了一下,整个人朝我撞了过来。
我下意识地扶住了他。
就在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被迅速塞进了我的袖口。
同时,一个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钻进了我的耳朵。
柳下旧友,犹记故人。
我浑身一僵,再去看时,那小太监已经低着头,快步走远了,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
03
我的手,在宽大的袍袖里,死死攥着那个东西。
那是一卷被折叠得极小的丝帛。
柳下旧友,犹记故人。
这八个字,像八条冰冷的毒蛇,顺着我的脊梁骨,一路爬上我的天灵盖。
柳下旧友?
难道是他?我那位在黄河边结拜的兄长?
可他怎么会知道我来了汴京?又怎么能派人在这皇宫大内,神不知鬼不觉地给我递东西?
一个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这究竟是一个故人相认的惊喜,还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我不敢声张,甚至不敢有任何异样的表情。我能感觉到,从我走出大殿的那一刻起,就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盯着我。
我强作镇定,走回驿馆,一路之上,手心的冷汗几乎浸透了那方丝帛。
回到房间,我立刻屏退了所有人。铁剌在门外不满地嘟囔,说南朝人诡计多端,我一个人待在屋里不安全。
我没有理他。
我将那方丝帛放在桌上,却迟迟不敢打开。
我怕。
我怕打开它,看到的会是故人的求救信;但我更怕,看到的,会是一个让我万劫不复的阴谋。
我的内心在天人交战。
就在这时,房门被砰的一声猛地推开。
铁剌满脸涨红地冲了进来,他的眼神里满是焦急和愤怒。
大人!出事了!
何事如此惊慌?我皱眉呵斥道。
烽火!边墙上的烽火台!铁剌指着北边的方向,声音都在发抖,刚刚传来的消息,咱们朔州北面,沿着边墙的七座烽火台,被人用一种咱们军中从未有过的次序,给点燃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们大辽的烽火讯号,分为十几种,分别应对不同的军情。所有的次序和编码,都是绝密。
一种从未有过的次序?
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一种全新的信号!铁剌急得满头大汗,守台的兄弟完全看不懂,但那火光冲天,绝不是意外!北边肯定出大事了!可我们却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股寒意,从我的脚底板,瞬间冲到了头顶。
我挥手让铁剌退下,让他立刻派人去查明情况。
房间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看着桌上那方小小的丝帛,再联想到铁剌带来的消息,一个可怕的猜测,在我脑中疯狂滋长。
我颤抖着手,缓缓地,展开了那方丝帛。
上面没有我想象中的长篇书信。
那是一幅地图。
一幅用朱砂画的,潦草,但却无比精准的地图。
地图上,山川、河流、道路的标识,无比清晰。
我只看了一眼,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
我认得这幅地图。
这画的,就是我此刻身处的,朔州城及其周边的全部防御工事!
哪里的城墙最为薄弱,哪里的暗道可以直通城内,哪支巡逻队会在哪个时辰经过哪条街道所有的一切,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这是一份足以让朔州城在三个时辰内彻底沦陷的,攻城图!
而在地图的最下方,用一种我无比熟悉的,豪迈而张扬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我的血霎时间凉透了,握着丝帛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那行字,不是威胁,也不是命令,而是一个名字,和一个问题。
崇德贤弟,还记得当年你为我取的汉名兆龙吗?如今,兄长的龙,已蓄势待飞。你是为我开门,还是要我亲手将这门烧成灰烬?
我猛地抬起头,望向窗外南方的夜空。就在那无尽的黑暗中,一道烽火,骤然亮起,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它们以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诡异次序,依次点亮,像一条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火龙,正朝着我的朔州城,狰狞地扑来。
04
兆龙。
赵匡胤。
当这两个名字在我脑海里重叠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被一道惊雷劈中了天灵盖,四肢百骸都瞬间麻痹。
原来是他。
原来一直都是他。
那个在风陵渡口救下我,与我抵足而眠,对月长谈的禁军校尉;那个接过我折下的柳枝,指着黄河立誓的异姓兄长;那个我以为早已在乱世中湮没了无痕迹的故人,竟然就是如今南朝的九五之尊!
我猛地冲到窗边,推开窗户。朔州的寒风像刀子一样灌进来,让我瞬间清醒。
北方的夜空,是我们熟悉的,由无数烽火台串联起来的警戒线。而此刻,在那条线上,南朝的烽火,正以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诡异而高效的频率亮起、熄灭、再亮起。
它们不再是简单的示警,它们在对话!
它们在传递复杂的讯息!调动、集结、包抄我甚至能从那火焰的明灭之间,想象出无数支宋军铁骑,正在这片我们以为固若金汤的土地上,如臂使指般地穿插来去。
他们,在用我们的烽火台,演练着攻打我们的战法!
这是一种何等嚣张的羞辱!这又是一种何等恐怖的实力!
而我,手里攥着这份足以让朔州万劫不复的攻城图,成了这场羞辱大戏中,最关键,也最可悲的一个角色。
你是为我开门,还是要我亲手将这门烧成灰烬?
赵匡胤,我的好兄长,他没有给我第三个选择。
这哪里是问句,这分明就是最后的通牒。
我脑中一片混乱。开门,我是大辽的千古罪人;不开门,他就会用一场血腥的攻城战,向整个大辽证明,我耶律崇德的固守是多么愚蠢和无力。
他甚至把攻城的方案都送到了我手上,就是为了告诉我,这场仗,从一开始,我就没有赢的可能。
我瘫坐在椅子上,冷汗湿透了我的背脊。
我想起了陆缜。
想起了他在棋盘上那疯狂的攻杀,想起了他那句开创之主,当断则断,不破不立。
原来,那盘棋,就是今夜的预演。
我又想起了那个喝醉的王将军,他那句收复燕云故土,根本不是酒后胡言,而是整个南朝压抑已久的,即将化为雷霆之怒的呐喊。
我甚至想起了那个撞向我的小太监。他的紧张,他的笨拙,恐怕都是装出来的。在那皇宫大内,能如此精准地完成任务,他必然也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
南朝,从君王到臣子,从文官到武将,甚至到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都拧成了一股绳。
这股绳,正准备勒住我们大辽的脖子。
我终于明白,陆缜那若有若无的怜悯,究竟从何而来。
他不是在怜悯我,他是在怜悯我们整个大辽。
怜悯我们的傲慢,我们的守旧,我们对那个已经睡醒的对手,一无所知。
大人!大人!铁剌在门外焦急地敲门,南边的探子也回来了!他们说说南朝边境的宋军大营,今夜灯火通明,人马调动频繁,像是要要大举进攻了!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真的要动手。
我看着桌上那份薄薄的丝帛,它此刻却重如泰山。
我缓缓站起身,走到烛火前。
我不能开门。我的身后,是朔州的十万军民,是我的族人。
我也不能死守。因为他已经告诉我,我会怎么输。
那么,我还能做什么?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很多年前,黄河岸边,那个高大的身影。
梧思兄弟,我向你保证。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我的兵,踏过这条线,去侵扰你的族人。但前提是,你们的马蹄,也不要再来践踏我们的庄稼。
前提
我们辽人,年复一年地南下草谷,将劫掠当作战功,将中原的土地当做我们的马场。我们早已忘了这个前提。
而他,却一直记着。
他不是来侵扰我的族人。他是来收回属于他的东西。
我猛地睁开眼,眼中已再无慌乱,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清明。
我拿起那份丝帛,没有将它付之一炬,而是小心翼翼地,重新折好,揣入怀中。
然后,我拉开了房门。
门外,铁剌和一众亲兵满脸焦灼。
传我将令,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打开武库,将城中所有震天雷,全部搬到南城墙上。
再取我珍藏的那把鸣镝弓来。
铁剌愣住了:大人,您这是要决一死战?
我摇了摇头,望向南方无尽的黑夜,轻声说:
不,我是去见一位故人。
05
夜色如墨,朔州城头,火把猎猎。
我站在南城墙的垛口前,朔风吹得我的大氅翻飞作响。
我的脚下,是堆积如山的震天雷,那是我们从南朝工匠那里学来的火器,威力巨大,一直被我们当做守城的最后底牌。
可今夜,它们不是用来杀敌的。
我手里握着那把鸣镝弓,弓身冰冷坚硬。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遗物,箭矢射出,会发出尖锐的呼啸,百里之外都能听闻,通常是主帅发号施令所用。
我没有搭上箭矢。
我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铁剌和一众将士站在我身后,他们不理解我的命令,但依旧选择无条件地执行。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困惑与赴死般的决然。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南边地平线上那条火龙般的烽火,渐渐开始变得稀疏。
我知道,他的演练,快要结束了。
他给我看他如何调兵遣将,给我看他如何洞悉我的防线,现在,他想看我的选择。
终于,当最后一道烽火熄灭时,南方的夜空中,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光点。
那是一支孔明灯。
它晃晃悠悠地,逆着北风,朝着朔州城的方向,缓缓飘来。
戒备!是南朝人的妖法!铁剌大喝一声,身后的士兵立刻张弓搭箭。
住手!我厉声喝止,都不许动!
我看着那盏孔明灯,它飘得那样固执,那样坚定,就像当年那个在黄河边与我彻夜长谈的身影。
灯上,用墨笔画着一幅画。
画很简单,只有一棵柳树,一条河。
柳下旧友,犹记故人。
我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我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那方丝帛,用一根细绳,牢牢地系在了鸣镝弓的弓弦之上。
我没有搭箭。
我只是举起弓,用尽全身的力气,拉成满月。
弓弦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然后,我松开了手。
嘣!
一声巨响,不是箭矢破空,而是弓弦断裂的声音。
那方系着朔州城命运的丝帛,随着断裂的弓弦,无力地飘落,掉在了我面前的城砖上。
我,耶律崇德,大辽的使臣,面对南朝皇帝兵临城下的威胁,选择了崩弦。
在草原的规矩里,战士向对手崩弦,不是怯懦,而是最高规格的敬意。它意味着:你的武勇,我已见识,此战,我心悦诚服,再打下去,已无意义。
我崩断了弓弦,不是向他投降,而是向他承认,这场国运的赌局,我,我们大辽,已经输了。
做完这一切,我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我对身后的铁剌说:点火吧。
大人?
我说,点火。
铁剌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咬着牙,下达了命令。
片刻之后,南城墙上,所有的震天雷被同时引燃。
轰!轰!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此起彼伏。火光冲天,将整个朔州的夜空,照得亮如白昼。巨大的爆炸声,传出数十里之遥。
这壮观的景象,落在城中百姓和普通士兵眼里,是主帅在展示武力,震慑敌军。
但只有我知道,也只有城外那个人知道,这不是战书。
这是我为他,为我们那段早已逝去的兄弟情谊,放的一场盛大的烟花。
烟花,是给人看的。
震天雷,是用来杀人的。
我用杀人的东西,放了一场只为他一人而看的烟花。
兄长,你看,你的火器,我也有。但我不拿它来杀你的兵。我用它来告诉你,我懂了。
从今夜起,我们之间,再无兄弟,只有君臣。
你是南朝的皇帝,我是大辽的罪人。
火光散尽,夜空重新归于黑暗。
那盏孔明灯,仿佛也完成了它的使命,在空中摇曳了一下,便一头栽了下去。
一切都结束了。
天亮了。
没有千军万马,没有尸横遍野。
南边的地平线上,空空如也。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噩梦。
我走下城楼,脚步沉重。
陆缜,那个温文尔雅的南朝侍郎,正静静地站在城门下,仿佛已经等了很久。
他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耶律大人,我们官家,让我给您带一样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木盒,递给我。
我打开木盒。
里面静静地躺着的,是那只我在大殿上瞥见的,被摩挲得光滑无比的木雕小鸟。
这是
十几年前,官家还是禁军校尉时,在风陵渡口,一位叫齐梧思的契丹挚友,为他刚出世的孩儿,亲手雕刻的。陆缜轻声说道,官家说,这只鸟,他一直带在身边。他说,雕鸟的人,心怀仁善,绝非嗜杀之辈。
他让我告诉您,昨夜的烽火,不是为了朔州,而是为了给大辽朝堂上的那些主战派看的。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赵匡胤,想拿燕云,随时都可以。
至于那张图陆缜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官家登基之后,花了三年时间,派了无数斥候,用命换回来的。不止是朔州,整个燕云十六州,每一座城池,每一条密道,都在他的沙盘之上。
他不是在威胁您,耶律大人。他是在救您。
救我?
我愣住了。
官家知道,以您的智慧,必然能看懂这盘棋。他若真的一言不发,挥师北上,您必将死战到底,玉石俱焚。届时,朔州血流成河,而您,也只是史书上一个螳臂当车的愚忠之臣。
他把选择权交到您手上,让您崩弦,让您放那一场烟花,就是为了给您一个体面退场的机会。更是为了全了那一份柳下旧谊。
陆缜说完,向我深深一揖。
耶律大人,您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能让官家在国事上,计较个人情分的人。陆某,佩服。
我手捧着那只木鸟,泪水,终于决堤。
我赢了么?我保全了朔州,保全了十万军民。
我输了么?我用一场不战而败,向我的君王和族人,证明了我的无能和怯懦。
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他要的,从来不是朔州这一座城。
他要的,是兵不血刃地,瓦解我们大辽的战心。
而我,耶律崇德,就是他递给我大辽朝堂的,第一把诛心之刃。
06
我带着那只木鸟,回到了上京。
我将汴京的繁华,宋军的精锐,赵匡胤的雄才大略,以及朔州城下那惊心动魄的一夜,一五一十地,向我的兄长,枢密使大人,做了禀报。
我呈上了那份依旧让我心惊肉跳的攻城图,作为我所有言论的证据。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兄长坐在主位上,脸色变幻不定。他时而拿起那份地图仔细端详,时而又将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看到千里之外,那座名为汴京的巨兽。
许久,他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崇德,我相信你说的每一个字。
我的心头一热。
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疲惫而无奈,相信你,没有用。
朝堂上那些人,他们不会相信。他们只会觉得,你被南朝人吓破了胆。他们会说,你耶律崇德,用一场子虚乌有的烽火演练,就放弃了坚城,折损了我大辽的威风。
他们会说,你手里的这份地图,是你和南朝皇帝勾结的证据!
兄长的话,像一盆冰水,将我从头浇到脚。
果然,一切都如赵匡胤所料。
几天后的朝会上,我成了所有宗室贵族,所有主战将领,口诛笔伐的对象。
通敌叛国!
怯懦无能!
契丹人的耻辱!
一声声的咒骂,像鞭子一样抽在我的身上。我试图辩解,但我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愤怒的狂潮里。
他们指着我,说我被汉人的鬼话迷了心窍。他们高喊着,要立刻点齐兵马,南下征伐,让那个新生的宋朝,知道谁才是天下的主人。
看着他们一张张因为傲慢而扭曲的脸,我忽然觉得无比的悲哀。
他们看不见那头已经苏醒的猛虎,他们只愿意活在过去的美梦里。
而我,就是那个试图叫醒他们,却被他们当成疯子的人。
最终,皇帝陛下为了平息众怒,下达了旨意。
我,耶律崇德,被革去使臣之职,削去所有官位,永不叙用。
我被软禁在了城南的一处小院里,终日与书卷为伴。
我输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彻底。
我成了大辽的罪人,一个笑话。
而赵匡胤,也如愿以偿。他用我这把诛心之刃,非但没有刺醒大辽,反而让这头昏睡的雄狮,更加狂躁和盲目。
之后数年,我从偶尔来看我的兄长口中,断断续续地听着外面的消息。
大辽果然出兵了。
结果,却是在高梁河,被宋军打得一败涂地。
朝堂上的主战派们,终于安静了一些。但他们将战败的原因,归咎于天时,归咎于将领指挥不当,却从不愿承认,是对手变了。
他们就像一群输红了眼的赌徒,一次次地将族人的性命,填进那个无底的深渊。
而燕云十六州,就像被凌迟的血肉,一寸寸地,被宋军蚕食,收复。
每当有失利的消息传来,我那座小院的门外,看守的卫兵就会多上几分。
我知道,他们怕我这个罪人,看到自己的预言成真,会幸灾乐祸。
可他们不知道,我的心里,只有无尽的悲凉。
国将亡,必有妖孽。
我终于明白,真正的妖孽,不是赵匡匡,不是南朝的精兵良将。
真正的妖孽,是我们深入骨髓的傲慢,和那份早已被时代抛弃的,虚无的荣光。
我在那座小院里,度过了我的余生。
我没有再过问国事,而是办起了一座小小的学堂,教那些契丹孩童,读汉人的诗书,学汉人的礼仪,讲汉人的故事。
我给他们讲论语,告诉他们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我给他们讲孙子兵法,告诉他们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我还会,在下雪的冬夜,围着火炉,给他们讲一个很老的故事。
故事里,有两个不同族群的年轻人,在黄河边结拜为兄弟。他们一个成了北国的隐士,一个成了南朝的君王。
君王为了统一天下,用一场盛大的烟花,换回了兄弟的一条性命,也彻底斩断了那份情谊。
孩子们总是会问我:那后来呢?
我总是笑着摸摸他们的头,指着窗外的南方。
后来啊,那只木头雕刻的小鸟,就一直留在了北国的隐士手里。他时常会拿出来看一看,然后告诉自己,永远不要成为,那个需要别人用怜悯来拯救的人。
许多年后,当宋军的旗帜终于插上朔州城头时,一个随军的文书在清理前朝档案时,发现了一份发黄的卷宗。
卷宗里,记录着一个叫耶律崇德的叛国者的罪状。而在卷宗的最后,附着一张小小的勘验单,上面写着:罪臣耶律崇德死后,清点其遗物,唯有一只旧木鸟,及满屋汉家书卷。
那文书将此事上报,不久,宫里传来一道旨意,命将那只木鸟好生保管,送入皇家秘府。据说,年迈的官家看到那只木鸟时,在内殿枯坐了整整一夜,无人知其所思。
而在遥远的北国,那些曾听耶律崇德讲过故事的孩童们长大了。他们中的一些人,成了新一代的使臣和学者,他们不再迷信武力,而是开始真正地去了解那个强大而又复杂的邻居,为两个民族寻求着一条除战争之外的道路。
创作声明:本文借传统典籍中的元素,讲述世情故事,旨在传递积极向善的价值观。文中所有情节均为创作需要,并非宣扬封建迷信。望读者能辨证看待,汲取正能量。图片源于网络,侵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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