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秋天,四九城的天儿已经有了凉意。
加代坐在东城区一家会所的包厢里,手里端着一杯普洱。
茶汤红亮。
江林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个小本子。
“哥,上个月深圳那边的账过来了,刨去开销,净剩这个数。”
江林伸出三根手指。
加代点点头:“行,给兄弟们分一分,留两成做应急。”
“明白。”
俩人正说着话,包厢门被推开了。
乔巴一头汗地冲进来,脸都白了。
“代哥!出事了!出大事了!”
加代皱了皱眉:“慌啥?慢慢说。”
乔巴喘着粗气,声音都带哭腔了:“我妈……我妈在延庆的农家院让人给占了!”
江林放下本子:“咋回事?谁干的?”
“尹大炮!”乔巴咬着牙说,“延庆那边新起来个混子,叫尹大炮。这逼养的手底下聚了三四十号人,专挑老实人欺负。”
加代把茶杯放下:“你妈人没事吧?”
“人倒没伤着,就是给撵出来了。”乔巴眼睛红了,“那院子是我爸留的,我妈守了十几年了。昨天下午,尹大炮带人过去,说院子现在是他的了,让我妈立马滚蛋。”
江林问:“没报阿sir?”
“报了!”乔巴一拍大腿,“延庆分公司的人来了,看了一眼就说这是经济纠纷,让他们自己协商。操他妈的,这不明摆着偏袒吗?”
加代沉默了一会儿。
“乔巴,你先别急。”他缓缓开口,“这事儿我既然知道了,就不能不管。但得先弄明白,这个尹大炮是啥路数。”
江林说:“哥,延庆那地方离四九城不远,按理说但凡在道上混的,多少都听过你的名号。这尹大炮敢这么干,要么是真不知道,要么……”
“要么就是故意的。”加代接话道。
乔巴急了:“代哥,那咱们现在咋整?”
“明天一早,去延庆看看。”加代站起身,“江林,你准备车。乔巴,给你妈打个电话,让她先找个地方住,钱从我这儿拿。”
“哥,这……”
“别废话,听话。”
第二天上午,三辆车从四九城出发。
加代坐的是那辆黑色虎头奔,江林开车。
乔巴坐在副驾,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那尹大炮我打听过了,本名叫尹建国,三十五六岁。早些年是在延庆开沙场的,后来不知咋的就混起来了。”
“手底下养的人,都是附近村里的闲汉。这人特别狂,张嘴闭嘴就是‘延庆我尹大炮说了算’。”
江林一边开车一边问:“他背后有没有人?”
“应该没有。”乔巴想了想,“至少明面上没有。但有人说,他最近跟一个南方来的老板走得挺近。”
加代坐在后座,闭着眼睛没说话。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进了延庆地界。
乔巴家那个农家院在延庆城区边上,靠近龙庆峡。
以前加代来过一次,记得院子挺大,前后两进,还有个菜园子。
可现在……
车停在路边。
乔巴第一个冲下去,看着眼前的景象,整个人都傻了。
院门换了,原来的木门变成了两扇大铁门。
门头上挂了个新招牌:“大炮农家乐”。
院子里传来喝酒划拳的声音,乱哄哄的。
“这……这他妈的……”乔巴浑身发抖。
加代下了车,江林跟在他身边。
三个人刚走到门口,铁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剃着光头,穿着花衬衫,嘴里叼着烟。
“干啥的?”小年轻斜着眼看人。
乔巴压着火:“这是我家的院子!”
“你家的?”小年轻乐了,“现在是我们炮哥的。识相的赶紧滚,别找不自在。”
江林往前走了一步:“让你们老板出来说话。”
“你谁啊?”小年轻打量江林,“说话挺横啊?知道这是哪儿吗?延庆!知道我们炮哥是谁吗?”
加代这时候开口了。
他声音不大,但很稳。
“你去告诉尹大炮,就说四九城加代来了,想跟他聊聊。”
小年轻愣了一下。
他显然听过加代的名字,眼神有点变了。
“你……你等着。”
他转身跑进院子。
没过几分钟,院子里出来五六个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个头不高,但很壮实。圆脸,平头,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得有手指头粗。
这人就是尹大炮。
他走到门口,上下打量加代。
“你就是加代?”
“是我。”
尹大炮笑了,笑得很放肆。
“哎呀,久仰久仰。四九城的大哥,今天咋有空来我这小地方了?”
加代脸上没什么表情:“尹老板,这院子是我兄弟家的。你占了他的地方,不合适吧?”
“不合适?”尹大炮一摊手,“有啥不合适的?这院子现在是我的,我有合同。”
乔巴急了:“你有个屁的合同!那合同是我妈被你们逼着签的!”
尹大炮瞥了乔巴一眼:“白纸黑字,手印都按了。你说逼的就是逼的?证据呢?”
加代说:“尹老板,咱们都是明白人。这院子值多少钱,我心里有数。你开个价,我买回来,就当交个朋友。”
这是加代给的台阶。
按照江湖规矩,对方这时候应该顺坡下驴。
可尹大炮偏不。
他咧着嘴笑:“加代大哥,我知道你在四九城有名气。但这是延庆,不是四九城。”
“在延庆,我尹大炮说了算。”
江林脸色沉了下来。
尹大炮接着说:“这院子,我不卖。不过嘛……既然你加代大哥亲自来了,我也不能不给面子。”
他顿了顿,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万。拿五十万来,院子还你。”
乔巴差点跳起来:“五十万?你他妈抢钱啊!这破院子最多值八万!”
尹大炮耸耸肩:“那就没得谈了。”
加代看着尹大炮的眼睛。
他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种东西——挑衅。
这不是简单的占院子。
这是冲着他来的。
“尹老板,”加代缓缓开口,“你确定要这么做?”
尹大炮笑了:“加代大哥,你这是在威胁我?”
他身后那五六个人往前凑了凑。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加代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点点头。
“行,今天先这样。尹老板,咱们后会有期。”
说完,他转身就走。
江林和乔巴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身后传来尹大炮嚣张的笑声。
“慢走啊加代大哥!下次来延庆,记得提前打招呼,我请你吃饭!”
回到车里,乔巴气得直捶座椅。
“代哥!就这么走了?太憋屈了!”
江林发动车子,从后视镜看加代。
加代坐在后座,点了一根烟。
“乔巴,你妈现在在哪儿?”
“在我舅家,也是延庆的。”
“带我去看看。”
二十分钟后,车开到一个老旧小区。
乔巴的母亲姓王,五十多岁,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很多。
见到加代,王阿姨眼泪就下来了。
“加代啊,你可要给我们做主啊……”
加代扶着她坐下:“阿姨,您别急,慢慢说。”
王阿姨一边哭一边讲。
三天前,尹大炮带人闯进院子,说这地方他要了。
王阿姨当然不干,说要报阿sir。
尹大炮当场就翻了脸,两个手下按住王阿姨,逼她在合同上按手印。
“那合同上写的啥,我都没看清……他们就抓着我的手按了……”
乔巴听得眼睛都红了:“妈,他们打你没?”
“打倒是没打,就是推搡了几下。”王阿姨抹着眼泪,“可我那院子里,还有你爸留下的好多东西呢,都让他们扔出来了……”
加代问:“阿姨,这尹大炮以前跟你们家有仇吗?”
“没有啊!”王阿姨摇头,“我们老老实实做生意,从来不惹事。这尹大炮是今年才起来的,之前听都没听说过。”
江林在旁边小声说:“哥,这事儿不对劲。”
加代点点头。
他让乔巴留了点钱给王阿姨,又安慰了几句。
然后三人回到车上。
“江林,你去找人打听打听,这个尹大炮到底是什么来路。”加代说,“我总觉得,他背后有人。”
“明白。”
“乔巴,你先别露面,在四九城待着。你妈这边,我让人照应着。”
“代哥,那院子……”
“院子的事,我来办。”加代看着车窗外,“但得先把事情弄明白。尹大炮敢这么嚣张,一定有他的底气。”
回到四九城,已经是下午了。
加代刚进会所,手机就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南方口音。
“加代老板,久仰大名啊。”
“你是?”
“我是谁不重要。”对方笑了,“重要的是,延庆那件事,你觉得尹大炮怎么样?”
加代眼神一凝。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告诉你,尹大炮是我的人。”对方语气轻松,“你想动他,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加代沉声问:“你到底是谁?”
“咱们见过。”对方说,“九五年,深圳罗湖口岸,那批货的事,还记得吗?”
加代脑子里飞快地搜索记忆。
九五年,深圳,罗湖口岸……
他猛地想起来了。
“你是……薛老板?”
“哈哈哈,加代老板好记性。”对方大笑,“没错,我就是薛老四。”
加代想起来了。
九五年,他在深圳做运输生意,跟这个薛老四有过一次冲突。
当时薛老四想从他手里抢一条线路,两边差点动起来。
后来是叶三哥出面调解,事情才过去。
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这人还记着仇。
“薛老板,你有话直说。”加代说。
“好,爽快。”薛老四说,“尹大炮是我扶起来的。我给他钱,给他关系,让他在延庆立棍。目的嘛……很简单,就是想看看你加代老板,现在还有没有当年的威风。”
加代冷笑:“就为了这个?”
“还不够吗?”薛老四说,“当年在深圳,你让我丢了面子。现在我在北方没什么根基,但扶个地头蛇还是可以的。”
“你想怎么玩?”
“简单。”薛老四说,“尹大炮占了你兄弟的院子,你要是能要回去,算你本事。要是要不去……那不好意思,以后延庆这块地,你就别想碰了。”
“你这是挑衅。”
“对,就是挑衅。”薛老四毫不掩饰,“加代,时代变了。你现在在四九城是有点名气,但出了四九城,你还管用吗?”
电话挂了。
加代握着手机,脸色阴沉。
江林正好推门进来,看到加代的脸色,愣了一下。
“哥,咋了?”
加代把薛老四的事说了。
江林听完,眉头紧锁。
“薛老四……我记得这人。心眼特别小,记仇能记一辈子。”
“他在南方混得怎么样?”
“一般。”江林说,“前几年听说去澳门了,跟崩牙驹那边有点联系,但没混起来。后来就回广东了,做点小生意。”
加代想了想:“他既然敢这么干,肯定有准备。”
正说着,乔巴的电话打来了。
声音慌张。
“代哥!不好了!我妈住院了!”
“怎么回事?”
“气的心脏病犯了!”乔巴快哭出来了,“刚送到医院,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加代站起身:“哪个医院?”
“延庆县医院。”
“等着,我现在过去。”
当晚,延庆县医院。
加代和江林赶到的时候,乔巴正蹲在抢救室门口,抱着头。
“怎么样了?”加代问。
“还在抢救……”乔巴眼睛肿着,“医生说,要是晚送来半小时,人就没了……”
加代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急,钱的事不用操心。”
他在医院走廊里踱了几步。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不能简单处理了。
尹大炮欺负老人,把人气出心脏病。
薛老四在背后煽风点火。
这是在逼他动手。
“江林,”加代说,“给左帅打电话,让他带人回来。”
“要动尹大炮?”
“嗯。”加代点点头,“但先不着急。你去找人,查查尹大炮有没有什么把柄。强买强卖,伤人,什么都行。”
“明白。”
江林去打电话了。
加代又对乔巴说:“你在这儿守着,我留两个人帮你。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代哥,谢谢你……”
“别说这话。”加代看着抢救室的门,“你妈也是我妈。”
三天后。
王阿姨脱离危险了,转到了普通病房。
乔巴松了口气。
江林那边也查到了消息。
“哥,有眉目了。”江林拿着一叠材料,“尹大炮这两年,在延庆强占了七处房产,手法都一样,逼人签合同。”
“有没有报案的?”
“有,但都没立案。”江林说,“我托关系问了,延庆分公司那边,有个副经理跟尹大炮是表亲。”
加代冷笑:“怪不得这么嚣张。”
“还有,”江林接着说,“上个月,尹大炮在县城南边开了个赌局,把一个做建材的老板坑了二十多万。那老板想告他,结果第二天就被人打断了腿。”
“证据呢?”
“人证有,但物证难找。”江林说,“不过,我找到那个被打的老板了,他愿意作证。”
加代想了想。
“这样,你先把这些材料整理好。我去找个人。”
“找谁?”
“勇哥。”
江林眼睛一亮:“对,勇哥在政法口有关系,这些材料递上去,够尹大炮喝一壶的。”
加代正要说话,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左帅。
“哥,我回来了。带了十个兄弟,够不够?”
“够了。”加代说,“你先别动,等我消息。”
“明白。”
挂了电话,加代对江林说:“你继续收集证据,越多越好。我去找勇哥。”
勇哥住在海淀一个机关大院里。
加代拎着两盒茶叶上门。
俩人坐在书房里,加代把事情说了。
勇哥听完,皱起眉头。
“这个尹大炮,这么狂?”
“嗯,背后还有人指使。”
“谁?”
“薛老四,广东那边的。”
勇哥想了想:“我有印象,前几年在深圳闹过事,是吧?”
“对。”
勇哥抽了口烟,缓缓说:“加代啊,这事儿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想先礼后兵。”加代说,“材料我这边有,如果能通过正规途径解决,最好。”
勇哥点点头:“你这想法对。现在不是九十年代了,打打杀杀解决不了问题。”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喂,老张啊,我大勇。有个事想问问你……”
电话打了十来分钟。
挂了之后,勇哥对加代说:“材料你明天送过来,我让人递上去。但程序要走,得花点时间。”
“大概多久?”
“最快也得一个星期。”勇哥说,“这段时间,你让你的人别冲动。尤其是那个乔巴,别让他单独行动。”
“我明白。”
从勇哥家出来,加代心里有了底。
正规途径解决,最稳妥。
可有时候,事情的发展总是不如人意。
第二天下午。
加代正在会所里看材料,江林急匆匆跑进来。
“哥,出事了!”
“怎么了?”
“咱们在朝阳的那家KTV,让人砸了!”
加代猛地站起身:“谁干的?”
“尹大炮的人!”江林喘着气,“来了二十多个,拎着钢管,进去就砸。经理报了阿sir,人抓了六个,但剩下的都跑了。”
“咱们的人呢?”
“伤了三个,都是轻伤。但场子砸得挺厉害,估计得停业装修。”
加代脸色铁青。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他拿出手机,打给左帅。
“左帅,带人去延庆。把尹大炮的场子给我围了,但别动手,等我电话。”
“明白!”
挂了电话,加代又打给尹大炮。
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喂?加代大哥啊,啥事?”尹大炮的声音懒洋洋的。
“尹大炮,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砸我场子的事。”
“哦,那个啊。”尹大炮笑了,“是我干的,怎么了?只许你加代大哥欺负人,不许我还手?”
加代压着火:“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乔巴家的院子还回来,赔偿损失,这件事到此为止。”
“我要是不呢?”
“那你就别怪我了。”
尹大炮笑得更厉害了:“加代,你真以为我怕你?我告诉你,在延庆这一亩三分地,我尹大炮说了算!你有本事就来,我等着你!”
电话挂了。
江林在旁边问:“哥,现在咋整?”
加代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缓缓开口。
“江林,通知所有兄弟。”
“今晚,去延庆。”
晚上八点。
四九城到延庆的公路上,车队排成了长龙。
加代的车打头,后面跟着二十多辆车。
有虎头奔,有奥迪,有桑塔纳。
左帅带着十个兄弟坐一辆面包车,丁健也从深圳赶回来了,坐另一辆。
一共来了六十多号人。
都是精干的兄弟。
车里,加代闭目养神。
江林开着车,忍不住问:“哥,真要动手?”
“看情况。”加代说,“先要人。”
“要人?”
“嗯。”加代睁开眼睛,“砸场子那六个,还在延庆分公司关着。我去把人要回来。”
江林明白了。
这是要先探探尹大炮的底。
看看他在延庆,到底有多大能量。
九点半,车队开进延庆县城。
直接开到分公司门口。
加代下车,江林、左帅、丁健跟在身后。
后面六十多号兄弟齐刷刷下车,站在路边。
阵势很大。
分公司的门卫吓了一跳,赶紧进去汇报。
没过两分钟,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走出来。
“你们这是干什么?”他皱着眉。
加代上前一步:“我是加代,来找你们经理。”
“经理下班了,有事明天再来。”
“那副经理在吗?”
“也不在。”
加代笑了:“那行,我在这儿等。等到有人为止。”
他转身对兄弟们说:“大家找个地方坐着,别挡路。”
六十多号人,就在分公司门口的路边站着,或蹲着。
黑压压一片。
没过十分钟,两辆警车开过来。
从车上下来七八个阿sir,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肩章显示级别不低。
“你们干什么?聚众闹事?”男人呵斥道。
加代走过去:“您是?”
“我姓赵,分局的。你们赶紧散了,不然全带回去!”
“赵经理,”加代平静地说,“我是来要人的。我的人被你们抓了,我来保释。”
“保释?谁让你保释的?”
“法律规定,我有这个权利。”
赵经理上下打量加代:“你就是加代?”
“是。”
“我听过你。”赵经理说,“但这里是延庆,不是四九城。你带这么多人来,是想威胁我们?”
“不敢。”加代说,“我只是来接我兄弟回家。”
两人正对峙着,远处又传来一阵汽车声。
十几辆车开过来,停在路边。
尹大炮从第一辆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五六十号人。
他今天穿了个花衬衫,敞着怀,露出肚子。
手里还拎着根棒球棍。
“哎呀,这么热闹?”尹大炮大摇大摆走过来,“加代大哥,你这是干啥?带这么多人来,想打我啊?”
加代看着他,没说话。
尹大炮走到赵经理身边,递了根烟。
“赵哥,辛苦了。这点小事还麻烦您跑一趟。”
赵经理接过烟,没点。
“尹建国,你又想干什么?”
“我没想干啥啊。”尹大炮一脸无辜,“这不是听说有人要在我地盘上闹事,我过来看看嘛。”
他转向加代,笑嘻嘻地说:“加代大哥,你不是要人吗?行啊,你跪下来求我,我让赵哥放人。”
左帅忍不住了,往前冲了一步:“你他妈再说一遍!”
尹大炮身后的人也往前涌。
两边的人马,加起来一百多号,在分公司门口对峙。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加代抬手,示意左帅退后。
他看着尹大炮,又看看赵经理。
然后,他拿出手机。
拨了一个号码。
“喂,李叔,是我,加代……”
电话打了不到一分钟。
挂了之后,加代对尹大炮说:“你等着。”
尹大炮笑了:“等啥?等谁来救你?”
话音刚落,赵经理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是,是……我明白……好,马上办。”
挂了电话,赵经理看向加代的眼神完全不一样了。
“加代老板,误会,都是误会。”他挤出笑容,“您的人马上就能出来,手续我这就去办。”
尹大炮愣住了:“赵哥,你……”
“闭嘴!”赵经理瞪了他一眼,“尹建国,你赶紧带你的人走!别在这儿闹事!”
“不是,赵哥,咱们不是说好了……”
“说什么说!赶紧走!”
尹大炮脸涨得通红。
他看着加代,又看看赵经理,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
加代没理他,对赵经理说:“麻烦您快点,我兄弟们等着回家。”
“好好好,马上。”
赵经理转身跑进楼里。
不到十分钟,六个兄弟被放出来了。
身上没什么伤,就是脸色不好看。
“代哥!”几个人走过来。
加代点点头:“没事就好。先上车。”
尹大炮还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他身后那五六十号人,也都愣着。
加代走到他面前。
两人距离不到一米。
“尹大炮,”加代缓缓开口,“你在延庆怎么混,我不管。但你记住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说。
“在四九城,不是这么混的。”
尹大炮咬着牙:“你……你找谁了?”
“你觉得呢?”加代笑了,“你以为有个副经理的表亲,就能在延庆横着走?”
“我……”
“我给你两天时间。”加代说,“把乔巴家的院子恢复原样,该赔的钱赔了,该道的歉道了。然后,离开延庆。”
尹大炮眼睛瞪大:“你要赶我走?”
“对。”加代点头,“延庆容不下你了。去南方,或者去别的地方,随你。但这里,你不能待了。”
“凭什么!”
“就凭你欺负老人,把人气出心脏病。”加代声音冷了下来,“就凭你强买强卖,坑蒙拐骗。尹大炮,我要是真想办你,你早就进去了。”
尹大炮不说话了。
他身后的兄弟里,已经有人开始往后缩了。
加代带来的六十多号人,个个眼神犀利。
更关键的是,赵经理的态度转变,说明加代在上面有关系。
这架,打不了了。
尹大炮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
“我……我背后也有人。”
“薛老四,是吧?”加代说,“你让他给我打电话。我等着。”
说完,他转身就走。
江林、左帅、丁健跟在身后。
六十多号兄弟陆续上车。
车队缓缓离开。
留下尹大炮和他的人,站在原地,像个笑话。
回四九城的路上。
江林问:“哥,你说尹大炮会照做吗?”
“会。”加代说,“他不是傻子。今天这阵势,他看明白了。”
“那薛老四那边……”
正说着,手机响了。
果然是薛老四。
加代接起来。
“加代,可以啊。”薛老四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把尹大炮吓住了。”
“薛老板,还有何指教?”
“没什么指教。”薛老四说,“这次算你赢。尹大炮那边,我会让他照你说的做。”
“那就好。”
“不过加代,咱俩的账,还没完。”
加代笑了:“薛老板,九五年那件事,都过去三年了。你还要记多久?”
“记一辈子。”薛老四说,“但我也不傻。今天这事,我看明白了,你在北方根基太深,我动不了你。”
“所以呢?”
“所以,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薛老四说,“以后我的生意不往北走,你的生意也别往南伸。怎么样?”
加代想了想。
“可以。”
“那就这么说定了。”
电话挂了。
江林问:“哥,真就这么算了?”
“嗯。”加代看着窗外,“薛老四这个人,虽然记仇,但说话算话。他既然这么说了,以后就不会再找麻烦。”
“那尹大炮呢?”
“他会离开延庆的。”加代说,“薛老四不会为了他,跟我彻底翻脸。”
两天后。
乔巴打来电话,声音激动。
“代哥!院子还回来了!尹大炮的人今天来,把东西都搬走了,还留了五万块钱,说是医药费。”
“你妈那边怎么样?”
“好多了,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乔巴说,“代哥,谢谢您……”
“别客气。”加代说,“让你妈好好养病,钱不够跟我说。”
“够了够了。”
挂了电话,江林走进来。
“哥,尹大炮离开延庆了。坐火车去的深圳,薛老四在那边给他安排了个物流公司。”
“嗯。”
“还有,延庆分公司那个副经理,被调离岗位了。”
加代点点头。
这就是江湖。
你嚣张,可以。
但你得有嚣张的资本。
没有资本还嚣张,那就是找死。
一个月后。
乔巴母亲的农家院重新开张了。
加代带着几个兄弟去捧场。
王阿姨气色好多了,忙前忙后地张罗饭菜。
院子里摆了三桌,都是自己人。
吃饭的时候,乔巴端起酒杯。
“代哥,这杯我敬您。要不是您,我们家这事……”
“行了,别说了。”加代跟他碰了一下,“都是兄弟,应该的。”
左帅在旁边说:“乔巴,以后有事早点说。咱们这么多兄弟呢,还能让你吃亏?”
“就是。”丁健也说,“那种小瘪三,下次见了直接办他。”
加代摆摆手:“行了,事情过去了,不提了。”
他看着院子里热闹的场景,心里踏实了许多。
江湖路,不好走。
但只要兄弟们一条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吃完饭,加代坐在院子里喝茶。
江林走过来坐下。
“哥,深圳那边来电话了,说薛老四最近挺老实,没再有什么动作。”
“嗯。”
“还有,尹大炮在深圳那个物流公司,生意还行。”
加代喝了口茶。
“江林,你说咱们混江湖,图个啥?”
江林想了想:“图个名声?图个钱?”
加代摇摇头。
“都不是。”
他看向远处,缓缓说。
“图的是,身边能有几个真兄弟。图的是,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江林点点头。
“哥,我懂了。”
三个月后。
深圳,罗湖区一家物流公司。
尹大炮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他现在不叫尹大炮了,叫尹总。
手下管着二十多辆车,生意做得还行。
桌上放着一个包裹,刚从四九城寄来的。
他打开,里面是一盒茶叶。
还有一张纸条。
“在哪儿混都一样,踏踏实实做事,本本分分做人。——加代”
尹大炮看着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苦笑了一下。
把纸条收了起来。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
就像加代说的。
在哪儿混,都一样。
关键是要明白,该怎么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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