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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12月,我团进驻广西宜山县城,管理员给我分派的住 处是一座临街的小二楼。房东姓谢,开着布庄。楼下前面是商店, 后面是厨房。房东住在二楼,还招了一户房客,姓张,一家四口人: 年过七旬的老太太,大约40左右的中年寡妇,一个正在中学读 书的孙女和只有六七岁尚未入学读书的小孩子。

房东大女儿刚刚参军随部队走了。后来我才知道,他大女儿 谢玉琴,就在我们军文工团,不知为什么,我一直没和她去联系。 于是房东便把我安排在他的大女儿的闺房里,因为紧靠他二女儿玉润的闺房,我只住了一宿,实在不方便,我便于第二天谢绝了房 东的好意,在楼下店铺门旁搭了一个板铺住下来,一住就是半年。

不久,和楼内的人就都熟悉了。除了那位寡妇整日板着面孔,其它 人都和我打招呼,特别是那位年过七旬的房客老太太,没事时总爱 捧着手炉,扯个竹凳,坐在我的床铺旁和我闲聊。她那半官半土的 广东话,我几乎有一半听不懂,她总爱问些北方风土人情啦,气候 啦之类的话题,我说北方很冷,冬天河里结冰,天空下雪,她便追 问,啥子叫冰,啥子叫雪,我便向她解答,冰和雪是如何形成的,有 时她总是喊叫“明驹”,“明驹”是她读中学的孙女,身材适中,白皙 的面皮,大而明澈的眼睛,一个端庄,秀丽,清纯的女孩子。

也时常 站在旁边听我们闲聊,老太太说的话我听不懂,她的孙女便用普通 活给予解释,她见我把一本关于南方少数民族风土民情的书都翻 烂了(军中也确实无书可读),便主动把一些书刊杂志借给我看,其 中小说居多,不知是有意还是巧合,在小说中有两本我记得最清 楚,一本是俄国小说《甲必丹女儿》,一本是日本小说《未死的兵》。

宜山县山青水秀,气候宜人,春节期间,江边公园桃花盛开。 忘记了是谁主动相约,我们俩人去了城外的江边公园,碧清的江水缓缓流淌,满园桃花火红一片。我们坐在公园里的石凳上闲谈,她 介绍了她的身世:祖籍广东,祖父,父亲早已过世,靠着父亲留下点 积蓄,祖母,母亲,小弟弟四口人相依为命,她现年17岁,乳名明珠 (广东话把珠读作驹音)大号翠芬,在中学读书。在谈话中,她那皙白的面孔上和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中不时闪现出一种忧郁的神 情。

我也不好深问,因为我是军人,只能谈些革命大道理,无非是 鼓励她好好读书,将来为国家做贡献,仅此而已。她虽然只是个中 学生,但人很聪明,读的书很多,知识渊博,谈吐有致,显得早熟和 深沉,非今天的中学生可比。我们这次接触,当然她是瞒着家里人 的,而我更是有点冒险的。

那时军队纪律极严,不够结婚条件的, 是不准谈恋爱的,更不准和地方女子接触谈情说爱,一旦被发现是 要被当做“乱搞男女关系”,受纪律处分的。之后,我们只是在每日 见面时打个招乎,或者乘借书还书之机谈上几句话,虽然话不多, 但感情却日渐贴近,只是彼此都心照不宣,当我军将要离开广西去 河南时,我把她约到外面,把这一情况告诉了她,她显得十分感伤, 泪水在眼中转动。

她说,如果不是祖母年迈,母亲病弱,弟弟年幼, 她一定会参军和我一道走的。我无话可说,只能是用语言安慰她, 劝她用功读书,保重身体。临出发的头天晚上,我写了一首诗,送 给她做为临别纪念。那时我们彼此头脑都还是很传统的,我们没 有偎依,没有拥抱,甚至连手都没有握一下。只是用言语互道珍重而已。

我赠给张翠芬的诗,抄写在我的笔记本上,我们上了火车,我 和政治处主任刘鸣鹄在一个车厢里,刘主任翻看我的笔记本,发现 了那首诗,因其中有“休道英雄真气短,须知儿女亦情长”之句,便 追问我,这诗是写给谁的,幸亏笔记本另一面写有“临别赠赵雄”五个字救了我一驾。原来宜山县刚刚解放,县政府刚刚建立,有一个 叫赵雄的青年,负责地方治安工作,我经常和他联系工作,结下了 友谊,部队出发前,我去县政府和他道别,原也想写一首诗赠他,但 只写了“临别赠赵雄”几个字,诗并没有写成。

在这之前,我向刘主 任汇报工作时,几次提到过赵雄这个名字,刘主任有印象,我便说 这诗是写给赵雄的,刘主任当然也就相信了,不过对这首诗下了个评语:“诗写得挺好,就是小资产阶级情调太浓”!不管怎么说,总算把事情遮盖了过去。

到了河南遂平县住下之后,我第一件事便是给张翠芬写了封 信。没过几日,我刚完成送粮任务,从外面回来,一进院就听新从 南工团分来做收发工作的李斯雅喊:“张干事,你家来信啦!”(李斯 雅后来和团政治处的李敏江同志结婚了,后转业到保定市司法部 工作,1987年我回38军,曾在他家住了一宿)我很奇怪。

我自 幼父母双亡,被亲戚送到哈尔滨当徒工,因受不了资本家虐待,逃 出工厂,在外流浪,我在双城参军后一直未和家中通信,怎么会有 信来?我接过一看,头上立时冒出汗来,这要让别人看见还了得, 原来是翠芬的来信。

第二天,我便去街内的一家私人书店,老板叫 牛彦文,因在此之前,我已几次去这家书店,和老板已熟悉了,正好 派上用场。我和老板商量,借口我参加生产运动,经常外出,恐信 件遗失,我的来信均由书店代收,老板满口答应。从此,我通过牛 彦文书店,不断和翠芬书信往还。从信中语言可以看出我们的感情逐渐升温。

她在一封信中曾写有这样的话:“宜山是个留人洞, 广东有座望夫山”。后面又说,“宜山县山水宜人,外地人到这里都 不愿离去,尽管是个留人洞,但却没能把你留住,广东沿海地方有 座山,那里的女人天天要到山上去看望出海的丈夫是否归来,所以 那座山就叫望夫山了。但愿我不要到那座山上去......”。由此可 见她对我的痴心已到了何等程度。

后来由于部队要赴朝参战,不 知何年何月归来,而且生死难以予料,万一在战争中发生不测,那 对她的打击实在太残酷了。于是便忍痛给她写了一封信,说部队 要去执行一种特殊任务。极端保密,叫她不要再来信了,就是来信 也收不到。

等完成任务,再给她写信。从此,我们中断了联系,一 晃就是三年,1953年我从朝鲜回国后,一连给她写了好几封信,却 如石沉大海,给房东谢治庭先生写信也不见回音,不知究竟是什么 缘故。我从离开宜山到出国赴朝这中间五个多月中,她给我写的 十几封信我一直保存着,一直保存到文革。

往事如烟,半个世纪过去了。这件事在我的心灵深处是无法 抹掉的,也是我平生最大的一件憾事。如果翠芬仍然健在的话,也 亦是近七十岁的老人了,也必定是儿孙满堂了。我衷心地祝愿她幸福和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