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3月,北京的春寒尚未褪去。政协礼堂里座椅排得齐整,一群写着“文史资料”字样的蓝色文件夹散落在桌面。会前的短暂茶歇间,李玉琴在走廊尽头停住脚步——一位身着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的男子正微微颔首,目光与她在空中相遇。那一瞬,她认出了他:爱新觉罗·溥仪。两人相隔数步,没有寒暄,唯有轻轻点头。距离她提出离婚,已经整整六年。

当年那场离婚,在外人看来颇似薄情,可在李玉琴心里却是一条通往自由的必经之路。1956年12月,抚顺战犯管理所里,一场平静得近乎冰冷的谈话把这段婚姻推向终点。“咱们年纪差得太多,也走不到一块儿了,还是散了吧。”她的声音柔和,却不容置疑。溥仪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要怪,只能怪我亏欠你。”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故事如果从这里溯源,必须回到1943年的伪满新京。那一年,15岁的李玉琴在南岭女子国民优级学校读书。日本宪兵队高级顾问吉冈安直拎着一叠照片进宫,请溥仪为谭玉玲的空缺物色人选。溥仪把那些陌生面孔一一翻过,最终停在一张稚气未脱的少女照上——李玉琴就这样成了所谓的“福贵人”。李家本想拒绝,却拗不过日方威逼利诱;而李玉琴自己,只是想着为父母减轻负担,懵懵懂懂点头同意。她还以为那是一张去宫内读书的入场券。

初进长春偌大的伪皇宫,她小声问溥仪:“我什么时候开课?”溥仪笑而不答,只说“老师还在路上”。礼服、首饰、繁复礼仪,像一道又一道锁链,很快把她束缚在金色牢笼。册封那日,溥仪为她套上戒指,口中念出“福能驱凶”之祝,她却仍记挂课堂与课本。现实无声告诉她,一切都回不去了。

进入婚姻后,溥仪把皇权残余的威仪投向唯一的新妃。高兴时要她唱小曲,不顺心便挥鸡毛掸子;哭不得,辩亦不得。李玉琴的青春,被迫在谨慎与惶恐之间度日。可战争很快重塑两人命运。1945年8月,苏联出兵东北,日伪政权土崩瓦解。溥仪仓皇登机逃亡,带着弟弟和御医,却没有给年仅17岁的妻子留一个位置。几小时后,他被苏军俘获,流落伯力。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李玉琴滞留通化,一身华服在冰冻的街头显得格格不入。八路军把她当成战俘,却给了棉衣、给了热粥,还鼓励她参加文工团。“跟咱们一块练唱吧,甭怕!”年轻的战士憨笑着对她说。那是她第一次体味到平等的温度。打扑克、跳跳棋、学习新歌,少女的笑容在解放区的营房里重新绽开。她暗暗对自己说:“如果有一天能从头来,宁愿做个普通人。”

长春解放后,组织上劝她与溥仪划清界限。她嘴上坚持“好女不嫁二夫”,心里却空落得紧,始终惦念那个杳无音讯的人。为了谋生,她在天津、北京、长春几地辗转,靠抄写文件、给人缝衣贴补家用,日子紧巴巴,却从未向人诉苦。

1955年夏天,抚顺战犯管理所寄来一封信,落款“溥仪”。信里头,满纸悔意:“对国家有罪,对你更有罪。”李玉琴跋山涉水赶去探视。多年不见,昔日高坐龙椅的男人如今剃平头、穿蓝布囚衣,但话里仍带旧日心思。“可能回国就要掉脑袋。”他的话,把她一腔柔情浇得透凉——自己苦苦守候的,竟是这样一个自怜而又迟钝的灵魂。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接下来一年,她三次踏进抚顺大门,望见的始终是低眉顺眼却裹足不前的溥仪。一次探视结束前,李玉琴把一封信塞到他手里:“新社会里的婚姻,讲的是两情相悦。”字迹娟秀,语气平静,却预示着分手将至。

1957年4月4日,抚顺市河北区人民法院把准许离婚的判决书分别交到两人手中。院长李国章后来感慨,那是自己经手最特殊却也最平常的一案:特殊在于当事人身份,平常在于女方不过想要一段体面的新生活。

李玉琴随即回到长春图书馆任职,白天整理旧籍,夜晚备课授学。工作中,她认识了工程师黄毓庚。对方爽朗,懂得尊重,爱听她谈文史。几个月后,两人登记成婚。李玉琴把那只满洲旧戒指锁进抽屉,再也没戴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溥仪在特赦、就业、再婚的新闻里偶尔听到李玉琴的名字。他曾对友人低声说:“她离开我是对的,我欠她的,多到还不清。”这句话,几年后被收录进他的口述回忆。李玉琴未曾回应。她把全部心血用在政协提案、在图书馆里做读者咨询、在大雪纷飞的日子里爬上火车去乡村调查物价。写材料时,她偶尔想起旧岁月,也只是轻轻摇头。

2001年春,病榻上的李玉琴对亲属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人这一辈子,要靠自己站直。”说完,她闭上眼,神色安然。翻阅她生前留下的手稿,扉页上写着:愿天下女子皆能自主选择人生。有人感慨,她的命运像极了东北的四季——漫长寒冬之后,总会有和煦的风,吹开满城丁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