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总督阁下，所有的古巴人都必须进村，不进去的，一律按叛军处理。”
一八九六年，古巴哈瓦那的街头，西班牙派来的新总督韦勒下达了这样一条命令。那会儿的古巴，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焦糊味，那是甘蔗林被烧毁的味道，也是老百姓绝望的味道。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强硬的命令，最后竟然成了把西班牙帝国推向坟墓的第一铲土。
韦勒这人，外号“屠夫”，他这一手“集中营”政策，原本是想把古巴游击队困死饿死，结果游击队没怎么着，几十万老百姓先遭了殃。
咱们得聊聊那时候的西班牙，那真是“老太太过年，一年不如一年”。
想当年，西班牙那是地球上的扛把子，无敌舰队横着走，美洲的金银财宝一船一船往家拉。可到了一八九八年这会儿，这帝国早就被蛀空了。国内乱成一锅粥，王室换来换去，老百姓穷得叮当响，军队里的枪大概比士兵爷爷的岁数都大。
古巴是西班牙手里最后一块肥肉了，西班牙人就像是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死死攥着不撒手。
那时候古巴有多惨？咱们中国同胞最有发言权。
早在几十年前，就有十几万广东、福建的华工被骗到古巴当“苦力”。说是去发财，其实就是去送命。在西班牙人的甘蔗园里，华工得带着脚镣干活，鞭子就在后面抽着，平均寿命也就五年。
清朝那会儿派了个叫陈兰彬的大臣去考察，回来眼泪都擦不干，写报告说那边的华人“生不如死”。
古巴人也是被逼得没活路了，这才拿起砍刀跟西班牙拼命。
西班牙为了镇压，那是下了血本，把国内的兵一船一船往古巴运。可这帮兵到了古巴，不是被打死，就是得黄热病病死。
这时候，北边的邻居美国人，正趴在篱笆墙上看热闹。
那时候的美国，刚搞完工业革命，浑身都是力气没处使，工厂里的货堆成了山，正愁没地方卖。看着古巴这块风水宝地，美国人那是馋得直流口水。
美国资本家在古巴投了不少钱，种甘蔗、开矿山。韦勒这么一搞，美国人的钱袋子也跟着缩水。
美国报纸开始天天登古巴的惨状，什么“西班牙士兵拿婴儿当靶子”啦，什么“集中营里饿殍遍野”啦。美国老百姓看着报纸，那火气是蹭蹭往上涨，觉得西班牙这帮人简直不是人。
其实美国政府心里那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这古巴离佛罗里达还没咱们北京到天津远呢，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西班牙那边也感觉到了不对劲，赶紧把那个惹祸的韦勒给撤了，想跟美国人套近乎。
可这就像是两口子过日子，心都凉了，你说几句好话就能把日子过回去？
就在这节骨眼上，一艘美国军舰，慢悠悠地开进了哈瓦那港。
02
这艘军舰叫“缅因号”。
它去哈瓦那，名义上是去“友好访问”，顺便保护一下在那边的美国侨民。实际上，这就跟现在咱们看两家打架，警察开着警车停门口是一个道理——震慑。
一八九八年一月，缅因号威风凛凛地停在哈瓦那港口里。西班牙人看着这艘白色的钢铁巨舰，心里那个别扭啊，但也只能赔着笑脸接待，生怕惹恼了这个惹不起的邻居。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表面上看着挺风平浪静。
二月十五日这天晚上，哈瓦那港口黑漆漆的。缅因号上的水兵们大都睡了，只有几个值班的还在甲板上溜达，抽着烟，聊着家里的媳妇和孩子。
九点四十，突然一声巨响，把整个哈瓦那城都给震醒了。
那动静，跟打雷似的。缅因号的前半截身子直接就被炸上了天，火光把海面照得跟白天一样。
二百六十六名美国水兵，连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没了。
这下子，美国那是真炸了锅了。
报纸头条全是“记住缅因号！”，那字号大得恨不得戳破纸面。普利策和赫斯特这两大报业巨头，那更是逮着机会就煽风点火，直接把这事儿扣在了西班牙头上。
虽然到现在都没查清楚到底是西班牙人放的水雷，还是缅因号自己煤仓着火引爆了弹药库，但在当时，真相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情绪。
美国老百姓那个气啊，在大街上游行，喊着要找西班牙算账。
那时候的美国总统麦金莱，其实本来不想打仗。他是个参加过南北战争的老兵，知道打仗是要死人的，而且美国经济刚有点起色，不想折腾。
但这股民意的大火烧起来，总统也坐不住了。
西班牙那边是真慌了。他们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真跟美国打，那就是鸡蛋碰石头。
于是西班牙赶紧认怂，说：“大哥，有话好说，我赔钱行不行？我停火行不行？我把集中营都撤了行不行？”
美国驻西班牙公使把这些条件传回国内，可那会儿美国国会里的鹰派早就按捺不住了。
四月十九日，美国国会通过决议，承认古巴独立，要求西班牙立刻滚蛋。
四月二十四日，西班牙眼看退无可退，只能硬着头皮对美国宣战。第二天，美国也宣战了。
这仗一宣，最有意思的事儿来了。
那时候美国陆军其实特别寒酸，正规军才两万八千人，还没咱们现在一个大型小区的保安多。而且装备也烂，很多人还拿着南北战争时期的老枪。
可这一宣战，美国那强大的动员能力就显出来了。
当时的美国陆军部大门口，排队报名参军的小伙子能排好几条街。短短几个月，两万人的队伍直接扩充到了二十多万。
其中有个特别显眼的人，就是后来当了总统的西奥多罗斯福。这哥们当时是海军部副部长，本来官当得好好的，非要辞职去当兵，自己拉了一支“莽骑兵”队伍，全是牛仔、猎人这种狠角色。
相比之下，西班牙那边就是一片哀嚎。
士兵们穿着破烂的军装，拿着发霉的口粮，被赶上运兵船。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一去，八成是回不来了。
而海上的较量，才是这场戏的重头戏。
03
西班牙海军那边，有个叫塞韦拉的老将军。
这老头是个明白人，也是个可怜人。他太清楚自己手底下那支所谓的“舰队”是啥货色了。
看着挺唬人，好几艘巡洋舰，什么“玛丽亚特雷莎公主号”、“奥琴多号”。可实际上呢？这些船要么锅炉坏了跑不快，要么炮栓生锈打不响，有的连像样的煤都没有。
最要命的是，这些船大都是木头壳子上包了一层铁皮，跟美国那种纯钢打造的战列舰比起来，那就是拿着烧火棍跟人家机关枪对拼。
塞韦拉在出征前，给家里写信，字里行间全是绝望。他说：“我们这是去送死，为了保全所谓的国家面子，就要把几千个孩子的命搭进去。”
可马德里那帮官老爷不管这些，他们坐在豪华的办公室里，喝着咖啡，下着死命令：“为了帝国的荣耀，舰队必须出击！”
塞韦拉没办法，带着这支“叫花子舰队”晃晃悠悠地横渡大西洋，最后躲进了古巴的圣地亚哥港。
这圣地亚哥港是个好地方，口子小，肚子大，易守难攻。塞韦拉就像只受惊的兔子，钻进洞里就不出来了。
美国海军这边呢，那可是精锐尽出。
北大西洋舰队的主力全来了，四艘崭新的战列舰，加上好几艘巡洋舰，把圣地亚哥港的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美军指挥官桑普森也是个狠角色，他一看塞韦拉不出来，就在门口摆开了阵势，天天拿着望远镜盯着。
为了防止西班牙人晚上偷偷溜出来，美军晚上还把探照灯全打开，把港口照得跟白天一样。
就这么耗了一个多月。
到了七月份，岸上的形势变了。美国陆军虽然打得磕磕绊绊，被热带雨林和西班牙守军折腾得够呛，但也慢慢逼近了圣地亚哥城。
西班牙守军连饭都吃不上了，还得防着古巴游击队在背后捅刀子。
古巴总督这下急了，给塞韦拉下了死命令：“你必须突围！不管能不能跑掉，反正不能把船留给美国人！”
塞韦拉拿着电报，手都在抖。
这哪是突围啊，这就是让他带着几千号兄弟去自杀。
七月三日，是个星期天。
这天早上，海面上风平浪静，阳光好得刺眼。美军军舰上的水兵们正准备做礼拜，有的在洗衣服，有的在写信，气氛还挺轻松。
谁也没想到，就在这时候，圣地亚哥港里冒出了黑烟。
那是劣质煤燃烧的烟雾，也是西班牙舰队最后的悲歌。
04
九点半左右，美军“艾奥瓦号”上的瞭望哨突然扯着嗓子喊：“敌舰出港！敌舰出港！”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懵了。
紧接着，塞韦拉的旗舰“玛丽亚特雷莎公主号”一马当先，冲出了港口。
老将军塞韦拉这时候表现出了一个军人的骨气。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所以他选择冲在最前面，想吸引美军的火力，好让后面的兄弟船能跑一艘是一艘。
美军这边的反应那是相当快。虽然指挥官桑普森这会儿去开会了不在现场，但另一位指挥官施利在“布鲁克林号”上立马下令：“全员战斗位置！给我打！”
那一刻，原本安静的海面瞬间变成了沸腾的油锅。
美军的那些钢铁巨兽，像睡醒的狮子一样，把炮口对准了冲出来的西班牙破船。
炮声响起来的时候，感觉天都要塌了。
美国人的炮火那是真狠，而且准头也还可以。无数发炮弹像下冰雹一样砸在西班牙军舰上。
说实话，这场所谓的“海战”，真正激烈交火的时间，也就那么几分钟。
甚至有种说法，决定胜负的关键时刻，也就三分钟。
为啥这么说？
因为西班牙的船太脆了。美军的大口径炮弹一砸上去，木头甲板直接就着火了。这火一烧起来，水兵们连站的地方都没有，更别说还击了。
“玛丽亚特雷莎公主号”出来没一会儿，就被打成了筛子。塞韦拉看着满船的大火，看着被炸得血肉横飞的士兵，心都碎了。他只能下令弃船，把船冲向岸边的浅滩，好让活着的士兵能逃命。
跟在后面的“奥琴多号”和“维希卡亚号”也没好到哪去。
这两艘船本来还想挣扎一下，结果被美军的“俄勒冈号”和“得克萨斯号”追着打。
“俄勒冈号”这艘战列舰也是个传奇，为了赶这场仗，从美国西海岸绕过南美洲最南端，跑了一万多海里赶过来的。这会儿它像个不知疲倦的疯狗，死死咬住西班牙军舰不放。
西班牙军舰上的炮弹打在美军战列舰厚厚的装甲上，就像鸡蛋砸石头，“听个响”就完事了。可美军的炮弹打在西班牙船上，那就是一炮一个大窟窿。
最惨的是那两艘驱逐舰，“普路托号”和“暴怒号”。这俩小身板本来是想偷袭美军的，结果还没靠近，就被美军的一艘武装游艇给收拾了。直接被打断了腰，沉到了海底。
唯一一艘跑得稍微远点的，是“克里斯托瓦尔科隆号”。
这艘船算是西班牙舰队里最新的一艘，可惜啊，直到开战前，它的主炮都还没装上去，只能靠几门副炮吓唬人。它靠着航速快，沿着海岸线一路狂奔，跑出去几十公里。
但美国人根本不想放过它。几艘战列舰在后面紧追不舍，最后还是把它逼到了绝路。
为了不被俘虏，舰长下令打开通海阀，自己把船给沉了。
从第一艘船出港，到最后一艘船投降，虽然折腾了几个小时，但真正的战斗胜负，在双方一照面的那几分钟里就已经定下来了。
这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
西班牙舰队全军覆没，死了三百二十三个人，伤了一百五十一个。
而美军那边呢？
你猜猜伤亡多少？
死了一个人，伤了一个人。
那个死掉的倒霉蛋，还是个在甲板上测距的士官，被一颗流弹削掉了脑袋。
当看着西班牙军舰像燃烧的火把一样搁浅在海滩上，美军“得克萨斯号”上的费利普舰长，拦住了正在欢呼的船员。
他说了一句特有人味儿的话：“别欢呼了，孩子们，那些可怜的家伙正在死去。”
05
塞韦拉老将军被美军从海里捞了起来。
他浑身湿透，只穿了一件内衣，狼狈得像个落汤鸡。
美军对他倒挺客气，给了他衣服，还对他表示了敬意。毕竟，明知是死还要冲锋，这份勇气还是值得尊重的。
可这份尊重，换不回帝国的崩塌。
这场仗打完，西班牙算是彻底凉透了。
那个曾经把大半个地球都踩在脚下的“日不落帝国”，就像一个被抽掉了脊梁骨的老人，瘫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这年年底，双方在巴黎签了和约。
这和约签得，那是相当屈辱。
西班牙把古巴交出去了，把波多黎各和关岛割给美国了。
最搞笑的是菲律宾。那时候美军也在菲律宾把西班牙舰队给灭了。在谈判桌上，美国扔给西班牙两千万美元，说：“这菲律宾我也要了，这钱算是买的。”
这哪是买卖啊，这分明就是明抢，还得让你签个字说你是自愿卖的。
西班牙能咋办？只能忍着眼泪签字。
至此，西班牙在美洲和亚洲的殖民地，丢了个干干净净。
而美国，踩着西班牙的尸体，正式登上了世界霸主的宝座。
以前欧洲那些老牌强国，英法德俄，都拿眼角夹美国，觉得它就是个没文化的暴发户。但这仗一打完，大家都看明白了：这哪里是暴发户，这分明就是个拿着狼牙棒的壮汉。
那个在古巴搞集中营的“屠夫”韦勒，回国后居然没受什么惩罚，还活得挺滋润，后来还混到了高官。
而那些葬身鱼腹的西班牙水兵，那些在集中营里饿死的古巴百姓，那些在甘蔗园里累死的中国华工，最后都变成了史书上一行行冰冷的文字。
历史这玩意儿，有时候真挺讽刺的。
西班牙人当年靠着坚船利炮打开了美洲的大门，抢走了印第安人的黄金。几百年后，另一群人开着更坚固的船、更厉害的炮，把他们赶出了这片土地。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这不仅仅是一场海战的输赢，更是一个时代的交替。旧的强盗老了，打不动了；新的强盗年轻力壮，把旧强盗手里的抢劫许可证一把夺了过来，然后对着世界说：“以后这片儿，我说了算。”
对于咱们普通人来说，这故事看着挺过瘾，但也挺心寒。
不管谁输谁赢，最后倒霉的，永远是那些被裹挟在时代洪流里的小人物。
当塞韦拉看着自己的舰队沉入海底的那一刻，他心里想的，大概不是什么帝国的荣耀，而是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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