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05年,黄河边上的白马驿,天色阴沉。
一场骇人听闻的屠杀正在上演。
三十几位平日里衣冠楚楚的大唐重臣、名门望族,此刻成了待宰的羔羊。
当朝那位手握重兵的权臣一声令下,人头落地,尸首被直接推进了滚滚黄河水里。
行凶者指着那翻腾的浊浪,恶狠狠地啐了一口:“这帮家伙平日里总标榜自己是‘清流’,这回好了,全扔进浊流里,让他们好好洗个澡!”
发号施令的这个煞星,名叫朱温。
就在几年前,流亡在外的大唐天子还对他感激得痛哭流涕,甚至亲自给他改名叫“全忠”。
全忠,全忠,这意思是让他把心都掏出来效忠大唐。
如今回头看,这简直是老天爷开的一个天大的玩笑。
读史书的人,往往会把大唐覆灭这口锅,扣在朱温狼子野心,或者是唐昭宗太过懦弱上。
可要是把目光放长远点,你会发现一个让人后背直冒冷汗的真相:
朱温这头把大唐连皮带骨吞下的怪兽,其实是朝廷自己一勺一勺喂大的。
更荒唐的是,当初朝廷每一次给这头怪兽喂食,在当时的皇帝看来,那都是绝顶聪明、理性得不能再理性的“神操作”。
这笔糊涂账,到底是怎么算出来的?
把时钟拨回到朱温刚出道那会儿。
那时候他压根不叫什么全忠,只不过是黄巢起义军里的一员叛将。
按常理,这种墙头草、两面派,一刀宰了是最干净利落的。
当时的监军杨复光就是这么个主意,咬碎了牙要把朱温正法。
可偏偏朱温不但没死,反而一夜之间官运亨通,连升好几级。
这背后,藏着一笔精明到骨子里的政治算盘。
保下朱温性命的,是大唐河中节度使王重荣。
他给出的理由冠冕堂皇:咱们得千金买马骨,以此瓦解起义军的斗志。
但这仅仅是摆在台面上的借口。
真正的算计是什么?
那会儿黄巢大军还赖在长安不走,两边打得难解难分。
朱温手里攥着的不仅是精兵强将,更要命的是他占着同州。
这地方是战略要冲,他只要一反水,渭水北边的防线瞬间就穿了个大窟窿,唐军就能腾出手来,专心致志地围殴黄巢。
对朝廷而言,这是一笔怎么算都划得来的买卖。
更有意思的是那还在四川逃难的唐僖宗。
当王重荣的折子递到御前,天子乐得嘴都合不拢,直呼这是“老天爷赏给朕的神将”。
转头,一连串高得吓人的赏赐就砸了下来:同华节度使、左金吾卫大将军、河中行营副招讨使,外加赐名“全忠”。
这赏赐里,可是藏着软刀子的。
同华节度使是王重荣提议的,意思是朱温还得听王重荣调遣。
可那个“左金吾卫大将军”就有讲究了。
这是皇帝亲军的头儿,正三品的高位。
虽说是个没实权的虚职,但在政治地位上,朱温一下子就压过了对他有再造之恩的王重荣(王当时只是都统右司马)。
唐天子心里明镜似的:朱温是王重荣招降的,还死皮赖脸认了王重荣当舅舅。
要是不插一手,朱温迟早变成王重荣的私家打手。
朝廷最怕的就是这帮藩镇搞串联,互相勾结。
所以,必须得把朱温捧得高高的,高到让他觉得自己不用再看那个便宜舅舅的脸色。
这就是大唐朝廷的第一勺“喂食”:为了防着一个老军阀坐大,特意扶植起一个新的军阀来制衡。
没过多久,黄巢被撵出了关中。
大唐朝廷马上又面临一道选择题:这帮功臣怎么安排?
功劳簿上排第一的,是沙陀猛人李克用。
但这哥们儿太能打了,猛到让朝廷晚上都睡不踏实。
李克用曾放过狠话:“等皇帝赦免了我,我就带兵南下,平定天下。”
这话传到皇帝耳朵里,那就是明晃晃的造反宣言。
于是,朝廷干了件特别绝的事:把李克用打发回山西老家(河东),严令他不许插手中原的一草一木。
那中原这一大片烂摊子谁来管?
还得是朱温。
朝廷一纸调令,把朱温派去了汴州(现在的开封),让他当宣武节度使。
这步棋走得极有深意。
汴州是个什么地界?
那是天下的咽喉要道,大运河的枢纽,江淮的钱粮都要打这儿过才能运到长安。
说白了,这就是当时的经济命脉,一线大都会。
把这么个流油的肥缺交给一个降将,朝廷脑子进水了吗?
非也。
这恰恰是一步看起来高明至极的“防守反击”。
首先,汴州那是四战之地,一马平川,无险可守。
朱温去上任时,身边就带了几百号人。
在朝廷眼里,朱温被扔在这么个四面透风、毫无根基的地方,要想活命,除了死死抱住朝廷的大腿,根本没第二条路可走。
把朱温钉在汴州,正好堵死了李克用南下的通道。
说穿了,朝廷就是想拿朱温这块砖,砌成一道墙,把北边那只沙陀猛虎挡在门外。
在那时的朝廷看来,朱温是“自己人”,是一条好使唤的看门狗。
至于这狗会不会反咬一口?
他们觉得,只要手里攥着大义名分这根骨头,狗就不敢乱叫。
可偏偏,玩平衡木这种杂技,最怕的就是失手掉下来。
朱温在河南跟黄巢的残余势力死磕,结果打不过,只好厚着脸皮去求李克用拉兄弟一把。
李克用倒是条汉子,讲义气,带着沙陀铁骑一路狂奔,帮朱温打赢了救命的一仗。
结果在庆功宴上,朱温起了歹心。
在上源驿,朱温趁着李克用喝高了,派兵把驿站围了个水泄不通,放火烧屋。
李克用也是命不该绝,在亲兵拼死掩护下,硬是杀出一条血路逃回了山西。
这下篓子捅大了。
李克用上书朝廷,嚷嚷着要发兵报仇雪恨。
按说,朱温这种暗算盟友、背信弃义的下作手段,怎么着都该严办。
可朝廷是怎么处理的?
和稀泥。
朝廷派人去安抚李克用,名为劝架,实为拉偏架。
结果李克用吃了哑巴亏,朱温却连根毛都没少。
朝廷为什么要护着一个杀人凶手?
还是为了那该死的“平衡”。
在朝廷眼里,李克用实在太强了,强得让人窒息。
要是李克用真跟朱温成了拜把子兄弟,那中原大地还有朝廷什么事儿?
现在好了,两人成了死对头,互相咬着不放,谁也吃不掉谁。
这才是朝廷梦寐以求的“完美格局”。
甚至到了公元890年,唐昭宗还亲自下场,调动大军去讨伐李克用。
这次出兵背后,依然晃动着朱温的影子。
当时的主战派宰相张浚,跟朱温是“铁哥们”。
而在朝堂上替李克用说话的,是宦官杨复恭。
新上任的唐昭宗一心想中兴大唐,最恨的就是两样东西:藩镇割据和宦官专权。
朱温极其狡猾地抓住了皇帝的这个心理。
于是,荒诞透顶的一幕上演了:大唐朝廷为了打压一个曾经帮过自己的军阀(李克用),竟然联手另一个野心更大的军阀(朱温)。
结局毫无悬念,朝廷的禁军被李克用打得满地找牙。
这一仗下来,李克用的威望扫地,彻底对大唐寒了心。
而朱温则躲在幕后,眼看着朝廷和李克用两败俱伤,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故事的尾声,局势彻底失控。
宰相崔胤,这位对大唐忠心耿耿的“清流”领袖,发出了最后一道致命的请帖:请朱温带兵入关,勤王救驾。
崔胤难道不知道朱温是头狼吗?
他心里清楚得很。
但他没得选。
这时候的大唐朝廷,早已经丧失了自保的能力。
他们就像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兜里早就没筹码了,只能把最后的希望全押在那个看起来稍微“听话”点的赌注上。
崔胤觉得,朱温算是个“同类”,是可以坐下来谈合作的。
结果,朱温确实来了。
他打垮了李茂贞,杀光了宦官,把皇帝抢了回来。
转头,他顺手就把崔胤给宰了。
紧接着,就是白马驿那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
那些曾经幻想利用朱温来平衡局势的“清流”们,最终都成了黄河里的孤魂野鬼。
大唐王朝,至此彻底谢幕。
回过头来复盘,大唐为什么会死在朱温手里?
不是因为朝廷太笨,恰恰是因为他们太“机灵”。
从安史之乱以后,大唐天子就不再是号令天下的共主,而变成了一个精于算计的操盘手。
他们不问是非对错,只问利弊得失;不讲原则底线,只讲势力平衡。
杨复光要杀朱温,朝廷拦着,因为要用他牵制王重荣。
李克用要灭朱温,朝廷挡着,因为要用他防着沙陀人。
这一步步走下来,每一招在战术层面上看,似乎都是“最优解”。
可他们忘了一个最朴素的道理:
当你把生存的希望全部寄托在玩弄平衡术上时,你就已经默认了自己是个弱者。
而在一张虎狼环伺的牌桌上,那个手里没有枪、只会在桌上和稀泥的发牌员,注定是第一个被吃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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