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地夷陵,暮秋已深。西陵山漫山草木褪尽葱茏,枯叶随风卷落,铺得山道层层叠叠,踩上去沙沙作响。樵夫陈樵家道平平,无田无地,靠着每日入山砍柴,挑至江畔集市售卖,换些米粮布帛,勉强糊口度日。
这日天刚破晓,晨雾尚未散尽,陈樵便扛着斧头上了山。他娴熟地穿梭于林间,挥斧劈柴,动作利落娴熟,未过半晌,柴担便堆得半满。山风虽带着秋凉,却也浸得他衣衫透湿,额角汗珠滚落。陈樵寻了块平整青石坐下歇息,解下腰间系着的酒葫芦,又从布包里取出用油纸裹着的半块鸡肉——这是昨日卖柴余下的碎钱买的,本是给家中老母亲补身,今日出门仓促,便随身带了垫肚子。
他拧开葫芦塞,琥珀色的酒液缓缓倒入口中,只抿了几口便停了手。陈樵虽嗜这杯中物,却向来克制,从不过量,只借这几缕酒劲驱散砍柴的疲惫,一杯入喉,周身酸痛果然消散大半。他撕了块鸡肉慢慢嚼着,就着残余酒气,倒也自在。
忽闻林莽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枝叶摩擦声,不似山兽奔窜,倒像是有人缓步走出。陈樵抬眼望去,只见一道黑影自浓密树影中现身,黑衣紧裹身形,身姿颀长如竹,面相却削瘦尖刻,颧骨微突,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有些异常,目光直直黏在他手中的鸡肉上,怔怔立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似是被那肉香勾去了魂魄。
陈樵本就心善,见他这副饥肠辘辘的模样,心中不忍,当即撕下大半鸡肉,递了过去:“看你像是饿坏了,快拿去吃吧。”那人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狂喜,几步上前接过鸡肉,竟连句谢言也顾不上说,狼吞虎咽地大嚼起来。他吃得极急,几口便将鸡肉啃得干干净净,连骨缝里的肉丝都用牙细细剔净,最后还把骨头凑到唇边吮了又吮,直至半点肉味也无,才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
陈樵看得瞠目结舌,暗忖这人怕是饿了数日,连最基本的体面都顾不上了。可见他面生得很,绝非附近山民,便开口问道:“瞧你不是这西陵山周遭的人,不知是从何处来?怎的孤身一人困在山里,饿成这般模样?”
那人闻言,下意识将沾满油渍的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神色稍缓说道:“在下玄影,便在这西陵山深处暂住,算起来咱们也算是半个邻居。”他言语简略,谈及住处时眼神微闪,似是不愿多提。陈樵本就不是刨根问底之人,见他不愿细说,便转了话题。玄影虽话不算多,却句句都能接得上,偶尔插几句山野见闻,言辞间竟颇有见地。二人越聊越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意,先前的生疏感渐渐消散。
闲谈间,陈樵忽然想起家中明日要宰年猪,这本是农家大事,便笑着邀道:“明日我家宰猪,备些好酒好肉,你若无事,便来寒舍一聚,咱兄弟俩痛痛快快吃一场。”玄影一听“猪肉”二字,眼睛瞬间亮了几分,先前的局促一扫而空,当即点头应下,语气里满是欢喜:“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明日我必准时赴约。”
次日天刚过午,玄影便如约而至,依旧是那身黑衣皂靴,只是衣摆沾了些山林草屑,想来是一路赶过来的。陈樵早已备妥酒菜,灶上炖着肥美的猪肉,香气弥漫全屋,又烫了一坛自家酿的米酒,瓷碗斟得满溢,酒气醇厚。他本想着有知己相伴,可解平日独酌的寂寥,满心欢喜地邀玄影举杯。
谁知玄影目光只黏在盛肉的瓷盆上,对眼前的米酒视若无睹,摆摆手道:“我不善饮酒,只顾着吃肉便是,兄台自便。”说罢便拿起筷子,夹起大块猪肉往嘴里送,依旧是昨日那般狼吞虎咽的模样,腮帮鼓胀,全然不顾仪态。陈樵举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心头不免掠过一丝扫兴,可转念一想,或许玄影本就如此性情,便也释然,自斟自饮起来。
酒过三巡,陈樵已饮得微醺,桌上那盆足足三斤重的熟猪肉,竟被玄影吃了个底朝天,连盆底的汤汁都用馒头蘸着舔得干净。他吃得尽兴,猛地一拍桌子,手舞足蹈地大呼过瘾,声音洪亮震得屋梁微响。陈樵的老母亲和妻儿都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私下里暗自咋舌,皆叹此人食量惊人,竟是个天生的大肚汉。
更奇的是,陈樵每次清晨上山打柴,行至半路那片老槐树林时,玄影总会突然从树后或草丛中现身,有时手里还攥着几颗野果,递给他解渴。这般突如其来的出现,起初让陈樵心惊,后来便也习惯,每次都又惊又喜,二人并肩往山中去,一路闲谈,到让平日里枯燥的砍柴生活多了几分欢喜。
自那以后,玄影便成了陈家的常客,时常不请自来,一来便坐等吃食,饭后便与陈樵在院中闲谈。他言语诙谐,总能讲些山中奇闻趣事,逗得陈樵开怀大笑,驱散了农家生计的沉闷。日子久了,陈家上下虽仍觉得他言行举止异于常人——不沾酒、食量骇人、行踪不定,却也渐渐习以为常,待他也算热络。唯有陈樵,仍免不了有些遗憾,总觉得少了几分知己对酌、把酒言欢的意趣。
这般朝夕相处数月,二人情谊愈发深厚,亲如兄弟,无话不谈。只是有一桩事,陈樵始终心存疑惑:玄影次次来陈家蹭吃蹭喝,整日游手好闲,却从未提及自己以何为生,更不曾邀陈樵去他山中住处做客。陈樵虽好奇,可碍于情面,对方既未主动提及,他也不好贸然相问。只凭玄影一句“住在此山附近”,可西陵山绵延数十里,周边村落、山寮众多,他竟始终不知玄影究竟居于何处,仿佛这人本就藏在山林阴影里,来时突兀,去时也悄无声息。
这日午后,玄影又来陈家,与陈樵在院中石桌对坐闲谈。他言语诙谐,讲起山中奇闻时引得陈樵频频发笑,陈樵却刻意留心观察,待玄影笑到酣处,竟瞥见他舌尖会不自觉地吐出来,舌尖分叉纤细如针,一闪而逝,模样诡异得很。陈樵心头猛地一沉,后背掠过一丝寒意,面上却强装镇定,依旧与他说笑打趣,半点不露声色,只将这诡异之处暗暗记在心里。
待玄影傍晚离去,陈家院里忽然传来陈妻的惊呼,鸡笼里少了一只下蛋老母鸡,笼门完好无损,地上无半点挣扎痕迹。一家人举着灯笼四处找寻,房前屋后、柴房草丛都翻了个遍,终究一无所获,个个郁郁不乐。更怪异的是,此后每逢玄影前来,家中便总会丢鸡少鸭,次数多了,连陈母都忍不住嘀咕,说这玄影怕是个灾星,劝陈樵少与他往来。
种种异状叠加,陈樵心中愈发笃定,玄影定非人类,多半是山中精怪所化。他苦思冥想了大半宿,终是想出了一个试探的法子。次日一早,陈樵便从昨日刚宰的猪肉上,割了一块肥瘦相间的上好五花肉,用麻绳系着,特意挂在堂屋房梁之上,又故意将绳结系得松散,只作被人戏耍随意悬挂之态,而后便坐在堂屋静坐等候。
不多时,玄影便如期而至,刚进堂屋就被房梁上的肉香勾住目光,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只是见陈樵坐在一旁,愁眉苦脸、满面忧色,便按捺住心思,上前好奇询问缘由。陈樵故作唉声叹气,揉着酸痛的胳膊道:“昨日与村中几个友人嬉闹,他们笑我笨拙不会爬树,竟将这块肉挂在房梁上戏耍我。我踮脚够不着,爬树又不济事,折腾了半晌也取不下来,倒让你见笑了。”
话未说完,玄影的目光早已死死黏在那块猪肉上,喉结不自觉滚动,当即兴奋道:“这有何难!”言罢,身形一纵,黑衣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紧接着便听得“哧溜”几声轻响,他手脚并用地攀着光滑的房柱,动作敏捷如猿猴般轻巧,转瞬便跃上房梁,指尖一勾便松了绳结取下猪肉。他捧着猪肉落在地上,目光贪婪地盯着肉皮,全然忘了掩饰姿态,那双亮得异常的眼睛里,只剩对肉食的渴望。
陈樵坐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头已然了然,毕竟寻常人绝无这般矫捷的攀援身手,更难在光滑房柱上如履平地,玄影果然是精怪所化。他压下心中波澜,故作大方地摆了摆手:“既然你取下来了,这块肉便送你了。”玄影喜出望外,连忙低头道谢,语气里满是雀跃,竟连留下来吃饭都忘了,紧紧攥着猪肉揣在怀中,转身便匆匆离去,黑衣背影很快消失在村口,好似是怕有人争抢。
待玄影走后,陈妻从里屋走出,面色凝重地对陈樵道:“你看他那模样,定是山中害人的精怪!往后可不能再留他了。”陈樵点头,眉头紧锁:“我已知晓,只是尚未摸清他的底细,暂且不可轻举妄动。”他心中虽有了定论,却也念及数月相处的情谊,不愿贸然动手,只盘算着再寻机会,彻底揭开玄影的真面目。
玄影的身影消失在村口,陈樵便取了斧头上身,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他常年入山伐薪,脚步轻快且熟悉山路,远远缀在玄影身后,屏气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出了村子,玄影果然未曾回家,反倒提着那块猪肉,径直往西陵山深处行去,脚步急促,全然没了往日闲谈时的从容。陈樵心中愈发笃定,脚下不敢怠慢,借着林间草木掩护,紧紧跟在其后。
二人一前一后行至深山腹地,周遭林木愈发茂密,天光被枝叶遮蔽得昏暗。不多时,前方出现一处陡峭悬崖,崖下寸草不生,碎石嶙峋,唯有一个水桶般粗细的石洞嵌在崖壁间,洞口开阔,黑黝黝的望不见底,透着几分阴森。玄影停在石洞前,左右张望片刻,便身形一晃,钻进洞中没了踪影。
陈樵壮着胆子,蹑脚走近石洞,躲在一旁的巨石后,悄悄探出头往洞内打量。这一眼望去,直吓得他浑身冰凉,魂飞魄散,只见洞内的空地上,竟盘着一条水桶般粗壮的黑蛇,鳞甲油亮如墨,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此刻正高昂着头,吐着分叉的舌尖,那舌尖纤细如针,与玄影发笑时露出的模样一模一样!蛇身周遭还散落着些禽骨。
陈樵不敢多作停留,转身便往山下狂奔,连斧头落在原地都未曾察觉。一路跌跌撞撞跑回村子,他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当即寻来一张捕兽大网,又召集了村中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备齐刀叉棍棒,想起端午余下的雄黄酒能驱蛇虫,便一并取来,一行人浩浩荡荡赶往那处悬崖石洞。
众人抵达洞口时,洞内静悄悄的,黑蛇并未现身,那张捕兽网一时竟派不上用场。陈樵略一思索,便有了主意,吩咐众人四散捡拾干柴,尽数堆积在石洞门口,又寻来一块半人高的巨石,几人合力将洞口大半堵死,只留些许缝隙,再把雄黄酒尽数洒在柴堆与洞口碎石上,酒气刺鼻,直冲洞内。
随后,陈樵掏出火石,擦燃引火物抛向柴堆。干燥的柴薪遇火即燃,转瞬便燃起熊熊大火,浓烟裹着雄黄酒气,顺着缝隙往洞内灌去。不多时,洞内便传来阵阵凄厉刺耳的嘶嘶蛇鸣,声响越来越烈,似是承受着极大的痛苦,伴随着蛇身撞击石壁的闷响,震得崖壁碎石簌簌掉落。众人手持棍棒严阵以待,不敢有半分松懈。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洞内的嘶鸣与撞击声渐渐平息,只剩烈火燃烧干柴的噼啪之声,以及空气中弥漫开来的焦臭气味。待火势渐弱、浓烟散尽,众人耐着性子等了许久,见堵在洞口的巨石已不再烫手,才合力将巨石挪开。几个汉子手持棍棒在前开路,小心翼翼地走入洞中。
洞内焦黑一片,呛人的焦臭味扑面而来。只见那黑蛇早已被烧死在洞中央,浑身焦黑卷曲,鳞甲尽脱,昔日油亮的身躯此刻只剩一片炭黑,早已没了半分生息。众人见状,皆松了口气,大喜过望,纷纷赞叹陈樵机智果敢。
众人合力将黑蛇尸体抬回村中,陈樵念及村中百姓皆受其害,便将蛇肉分割开来,分给各家各户。自那以后,西陵山周边再无诡异之事发生,陈家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米粮肉食再无莫名损耗。陈樵依旧每日扛着斧头上山打柴,行至半路那片老槐树林时,却再无那个突然现身、递来野果的“友人”了。有时驻足林间,想起昔日与玄影闲谈嬉闹的光景,他心中竟掠过一丝莫名的怅然,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做法到底是对还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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