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七年十二月的纽约深夜,哈德逊河面雾气翻涌。刚从百老汇剧院散场的卫立煌和夫人韩权华回到下榻公寓,门缝里塞着一封加急电报:总统府急召归国。电文不长,却带着熟悉的口气——“俊如,时局艰难,速回”。夫妻俩对视片刻,心里都明白,美国这趟“军事考察”行将结束,本来是避锋芒的远游,如今要折返烽火。
半年之前的五月,内战已燃至东北平原。蒋介石的如意算盘是凭借美械装备和空运优势,一鼓作气解决“山野土八路”。可仅一年光景,局面突变:四平街、安东、吉长线上,数个整编师先后被包围,关内空运过来的部队非死即降。被寄予厚望的陈诚在沈阳折腾得心力交瘁,“肺病缠身”,请缨退居二线。蒋介石想起曾在冀东、在豫西屡建奇功的老部下卫立煌,希望他再做救火队。
抵沪那天是十二月二十六日的凌晨,码头霜重。卫立煌刚踏上跳板,军统联络官的吉普车已经吠着喇叭等在岸边。南京官邸会面安排得极快。蒋介石见面不寒暄,开门见山:“东北是决战要地,你看得如何?”卫立煌直言缺乏一手资料。蒋随即安排国防部作战厅少将孙某当晚登门,图表铺满书桌,红蓝箭头交错,处处都写着“危急”二字。
卫立煌抬头问:“共军番号到底几路?”孙少将支吾,只能报出大概五十万。卫立煌轻叹:“兵力不明,谈何决策?”对话戛然而止,空气里弥漫着无名焦灼。深夜回到客舍,他记起从东北来沪治伤的老友王理寰,连夜登门。王理寰一句话点破迷雾:“能打的至多二十万,士气散了半壁。你若真去,十有八九出不来。”这是真朋友的肺腑。
蒋介石第二次召见在元旦前夕。茶杯还冒着热气,他端出任命:“东北剿匪总司令,就你。”卫立煌回敬一句:“临阵换将,恐非上策。”话音未落,蒋挥手,屋里只剩两人:“我给你五个美械军,空运优先,弹药先拨,你不来,谁敢来?”语气里既是恳求,也是逼迫。
卫立煌仍想推辞。此时蒋介石想起一招“曲线救国”。几位中间人轮番上门,顾祝同劝,张群劝,最后轮到陈诚夫人谭祥。她带着眼泪拉着韩权华的手:“卫兄若不去,辞修怕是交不了差,我们全家都完。”韩权华微微一笑,手却抽了回来,“谁都知道那是火坑。”话说得不响,却像针扎心尖。
一月二十七日,南京各报头版刊出总统令:卫立煌任东北“剿总”总司令,兼东北行辕主任。尘埃落定。韩权华把报纸摊在案头,怒声质问:“这不是让你去做替死鬼?!”这是夫妻俩婚后第一次争吵。电话铃声适时响起,总统府请两口子赴宴,时间定在当日午后。
午宴上,宋美龄谈纽约的圣诞橱窗,谈华盛顿的樱花,气氛似乎轻松。蒋介石却仍不忘加码:“俊如,成败别担心,出了事由我负责。”话虽美,心思却深。卫立煌揣摩着,再拒绝,只怕满城风雨更盛。临别,他轻声对夫人说了一句:“终归要走一趟,看看也好。”
一月三十一日,C-47运输机自南京起飞,机舱里弥漫汽油味。窗外北方大地一片苍茫。三天后,北平西郊机场落地,傅作义迎上来,两位旧识相对,无言胜似万语。屋里摊开地图,密密麻麻的红色箭头已逼近长春、锦州。傅作义忍不住摇头:“兄弟,这不是打仗,是救火。”卫立煌只道:“火已成势,且看能救几处。”
二月四日,寒风刺骨的沈阳东塔机场,陈诚亲自来接。他面色蜡黄,咳声止不住。两人并肩走在泛白的雪地,陈诚低声说:“兵太少,心更散,靠空投维系,怎么打?”卫立煌没有回答,只抬头望了望灰蒙天色。翌日,陈诚动身返宁;送行时,卫立煌对他轻声道了句“珍重”。这是老同僚最后一次并肩。
接下来的数月,沈阳城如同被巨手握住。铁路断,物资缺,部队只能龟缩据点。5月,塔山方向溃口,辽西走廊被切断;9月,锦州被围,空投补给连降落伞都来不及回收。电话线日夜响个不停,前线报告总是一句:“敌兵猛攻,弹药将尽。”卫立煌能做的,只是调小股兵力穿插增援,像是往烈火中泼盏水。
十月中旬,辽沈决战爆发。廖耀湘兵团突围受阻,葫芦岛海口闭塞。二十五日,长春守军起义。卫立煌夜宿司令部,灯亮到天明。十一月一日凌晨,沈阳卫戍司令擅自撤出要塞,城防顿失支撑。上午十一时,炮声从皇寺方向传来,他明白大势已去,立即命副官收拾文件,转军机场。
起飞前,荒凉跑道上一句简短对话:“总司令,请上机!”“再看一眼故乡的榆柳吧。”旋即机舱门关上,马达嘶吼。飞机穿过浓烟,朝关内狂奔。途中遭遇解放军炮火封锁,机身被弹片划出长痕,所幸平安降落北平。
十一月七日,蒋介石通电斥责卫立煌“指挥不力”。同日,密令下达华北“剿总”,令傅作义“即行管束”。被软禁消息传出,舆论嘈杂。傅作义碍于情面,没有上锁,只是派人“照顾”起居。卫立煌闷坐小楼,窗外初雪没过台阶,他握着一杯冷茶,低声自语:“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不善者无苟免之地。”这话没人回应,也不需要回应。
一九四九年春,和谈破裂,平津易手。国民党政府抽身南撤,卫立煌被带回南京,继续禁闭。短短两年,从“救火队长”到“失利元凶”,棋子命运,尽在执棋者一念之间。有意思的是,当初美国舆论一再催促蒋介石采纳“民主改革”,他却把改革的名额让位给无休内战;如今棋局一败涂地,再多的外援也无法填补战线的裂缝。
回望卫立煌接任东北“剿总”的始末,表面是临危受命,骨子里却是一场无法拒绝的押注。夫人那句“替死鬼”,虽尖锐,却点破了关节:当胜负已被实力决定,将才再多,亦难扭转。卫立煌明知深陷,却仍登机北上,这不仅是军令难违,也是旧时代军人对“效命”二字的顽固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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