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6月的一天,汉口江汉关的钟声刚落,周恩来把一封写好的家书揣进怀里,轻轻叹了口气。随行警卫听见他低声说:“要是娘还在就好了。”这句无意的喃喃,把人听得心里发酸。
那时他已四十六岁,正奔波在最危险的敌后战场,手里握的是民族存亡的大局,却始终惦念那个“娘”字。三位母亲留下的温柔,成了他闯荡惊涛骇浪时最柔软却最坚硬的底色。
先说生母万冬儿。1898年腊月,小周呱呱坠地,她一夜未眠。可家事操劳透支了生命,1907年春末撒手人寰,仅留下一句“好好读书”。短短九年母子缘,成了总理一生的白月光。
按照宗法,孤儿要过继。嗣母陈氏接过了教养之责。这位出身书香的女子安静、内敛,教识字,也讲廉耻礼让。多年后,人们提起周恩来的稳重与周全,总能找到那位“娘”的影子。
还有乳母蒋江氏。挑水、烧火、赶集,她都带着孩子一起干。粗茶淡饭、席地而眠,给了周恩来最初的社会课。后来他屡屡谈到民生,总爱说“柴米油盐才最难”,言语间是对“蒋妈妈”的敬重。
1908年,又一场噩耗降临——陈氏病逝。十岁的孩子在夜里常哭到天明。不久的将来,他会学会把泪水锁进胸口;可在那一年,纸窗后仍能听到禁不住的啜泣。
1910—1917年,他辗转东北、天津、日本求学。清明一到,总会焚香抄写母亲教过的《滕王阁序》片段,字迹端正却透着哀思。那本发黄的抄本,伴随他走过青春与烽火。
抗日战火汹涌。1945年,弟弟周恩溥在南京被特务害死,噩耗传来,他在延安窑洞沉默良久,院外山风呼啸,油灯微弱。亲情的裂痕又深划一刀,心底那条思母的河愈发汹涌。
1946年5月,中共代表团驻重庆。闲谈间,外媒记者问他此刻最想做什么,他微顿后答:“回家给母亲上坟。”话音未落,目光已投向远处的嘉陵江,一片灰雾笼着滚滚波涛。
1949年的礼炮声震彻金水桥,他成了共和国总理。案头堆满了建国初期的繁杂公文,惟独那张折痕累累的全家福,被他时常取出轻拭,不让尘埃遮蔽三位母亲的笑容。
1950年3月,北京乍暖还寒。中央干部政策会议开到半程,周恩来阐述识才用人,说到需体恤基层时,忽然提到:“南京离淮安不过三百多华里,可我至今未能给两位母亲上一炷香……”声音突然低沉,片刻后竟哽咽,泪光闪烁。
会场骤然无声。主持人轻敲桌面宣布暂停,众人默立原地。有人记得,那一刻,窗外小雪飘落,风掀起窗纸,仿佛也在陪这位久经战火的硬汉低头默哀。
十分钟后,他整了整衣襟,再度登台:“革命不是不讲亲情,而是把小家装进国家。”接下来的报告掷地有声,条理分明。只是笔记本上,那段短暂的沉默与泪迹,被永久定格。
七年后,西花厅的餐桌前出现了一幕小插曲。四岁的小兰闹脾气乱挥手,不慎碰到母亲。周恩来眼神一凛,“叭”地轻拍桌面:“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的母亲!”孩子吓得抽泣戛然而止。这声斥责,藏着对天下母亲的敬畏,也映出他未竟的孝道。
1961年夏,他在一场舞会上偶遇陈珍华——表妹万贞的儿媳。循着这条线索,他两天后拐进京西一条小胡同,探望年近花甲的“黑妹”。握手那刻,兄妹同时红了眼眶。老宅、柳斗、孩提时代的琐碎,都在回忆里鲜活。
不久,万贞旧病发作。周恩来叮嘱医生常去探视,并私下嘱咐秘书定期寄些药费。对亲人,他保持着克己的分寸,却掺不进半点冷漠。官衔再高,亲情依旧是夜深人静时的软肋。
之后的岁月,他奔波于国际谈判桌和工地试车场。口袋里那张发黄的照片磨得边角起毛,却始终不曾丢失。直到1976年1月8日清晨,这位终身未能返乡尽孝的总理,终于带着深埋心底的思念离开人世。
追忆往昔,人们更能懂得1950年那滴泪的重量:铁血男儿可以从容不迫地穿越枪林弹雨,却无法割舍对慈母的牵念;他能把九州放进胸怀,却始终把三位母亲置于心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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