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七年初夏,白洋淀南岸的芦苇刚抽新芽,蒋介石却已被华北的局势逼得寝食难安。东北野战军南下在即,中央军内部却找不出一个能同时熟悉草原与平原作战的指挥官,这时,一个在晋绥边地摸爬滚打多年的名字被他屡次提起——傅作义。
若只看出身,傅作义算不上豪门:阎锡山麾下“十三太保”之一,既不是黄埔嫡系,也无雄厚地方财政支撑。但他身上有两张王牌。第一张是战绩。自一九二七年涿州守城一战,“以七千御五万”便传遍北方军界。到抗战时期,他在绥西夜袭伪蒙军,四千人的损失换来万余战果,这种“打得动”是蒋介石手中最稀缺的资源。
第二张是“根基弱”。绥远地瘠民贫,供不起大军,傅作义的核心只有一个三十五军。靠美国物资与天津口岸输血,他维系着有限的机动部队,却攒不出自成体系的集团。对蒋介石来说,这种力量恰到好处:能拿来用,却威胁不到中央。
一九四六年秋,大同集宁之间的铁路线再度飘起黄沙。傅作义靠机动骑兵插入集宁背后,硬生生救下被围之城,晋察冀根据地第一次南北联手功亏一篑。胜报抵南京,黄埔将星们难免心里发酸,蒋介石却摇头:能打,还不听话,才配得上华北帅印。
任命电报发往北平时,蒋介石对身边的陈布雷半开玩笑:“傅作义好比一条钓线,不粗却韧,把它握在手里,比握一根大树枝稳。”一句闲话,道出了他选人的真实盘算。
接印之后,傅作义的算盘也拨得飞快。他把华北剿总四个兵团拆得七零八落:第九兵团驻保定,第十七兵团堵石太,胡宗南系的第四兵团则被摁在德州不许北动。自己只握孙兰峰的第十一兵团与嫡系三十五军,看似势单力薄,却能随时抽身。
为了巩固老巢,傅作义开放平津至包头的商道,挪用天津关税养护绥远骑兵;又新编四个整编旅,三个塞进绥远籍军官。表面上是扩编华北防线,实际上在为自己筑起“二线保险”。
“爹,这样做蒋委员长会疑心吗?”女儿傅冬菊悄声问。傅作义摆摆手:“兵在我手,疑心又如何?”区区一句对话,并不足挂齿,却折射出他微妙的处境——既要借南京虎皮,又不肯为虎作伥。
东北野战军于一九四八年一月翻越山海关后,林彪直指锦州,随后南下平津。党中央在开会时判断:傅作义真正依赖的是三十五军,只要捏碎这根骨头,华北局势就会质变。四月,冀中平原硝烟弥漫,三十五军在涞水一线被合围鏖战,最终全军覆没。电台里传来冰冷战损数字,傅作义沉默了整整半天。
这时,他再难指挥那几支本就各怀心思的中央军。照蒋介石的剧本,他应当死守北平;可在实际兵力、后勤与人心俱疲的交叉压力下,他开始谋划另一条路。八月,傅作义秘密派人与中共接触,并同时向美国驻华使馆递去“调停”信息,营造既不向南投诚,也不愿彻底抗拒的中间态度。
北平城内外的谈判僵持到一九四九年一月。天津守将陈长捷应战败退,北平危急。傅作义手中尚余二十余万兵,却已无主心骨。蒋介石曾连发急电“誓与平城共存亡”,傅作义却以一句“不忍玉石俱焚”搪塞过去。和平解放北平,成为他最后的选择,也是对十余年“双面用人”策略最无情的反讽。
回看这段曲折任命与反转,其核心不过一句:战功既重要,根基更重要。蒋介石以为手握条“韧钓线”,却没料其两端都不系在手心;傅作义自认“借船出海”,最终却在惊涛中弃帆上岸。没有深厚财政与人脉依托的地方将领,固然容易被中枢驾驭,却也可能在风向变换时转舵更快。用与制之间,往往就差一支三十五军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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