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周知,我喜欢写评论。但我很警惕评论者的傲慢,因为评论者只站在岸上看,并不亲自下水游泳,但啥事都要聊上几句,太过谨慎又没有流量,只好拼命找角度和金句,力求让读者产生“哇哦”的感觉。这种工作方法持续久了,会让作者产生无所不能的错觉,上到天下大势全球经济、下到情感关系法制新闻,都能滔滔不绝,并且持续提供看法和答案。
也许的确有这样的完人,但我得时刻告诉自己“你不是”。知边界、知进退,是我作为一个评论者的基本修行。
就像有人问我要不要评论爱泼斯坦文件,什么马斯克求着去萝莉岛、比尔盖茨得性病、这些人还吃人……我只能说,我评论不了。因为我实在看不完那300多万页的英文邮件,发布者自己都说这些材料未经全部证实,哪些人有罪哪些人无罪,我实在没有能力辨别。而且,网络上迅速流行出虚假图片,比如川普抱着伊万卡、奥巴马抱着外甥女的照片,都被指为“罪证”,还有所谓“吃人”的照片,也被证实是某艺术作品。
真假难辨的信息时代,我更要承认自己的无知。
我同样不喜欢用“比烂”思维来做评论。比如面对爱泼斯坦萝莉岛事件,有的人要证明另一边的制度和道德优势,有的人则声称这种事在美国能公开在其他地方还不知道咋样呢。看,同样一件真假难辨的事,能让对立的双方都觉得自己赢了。
我写评论时往往很踟蹰,因为我从不立场先行,而是力图先弄明白发生了什么。这就高度依赖于信源,至少是权威媒体,当然现在权威媒体也未必能全信,需要尽可能用自己做记者多年的常识来补足细节,需要引入多角度信息来印证,拼凑出一个“大致”的事实框架,并且随时准备认错和修正。
再琢磨这件事的原因(可能不止一个)。社会事件不像数学题那样变量清晰,大事件如川普卷土重来,就兼有DEI被异化和滥用、美国产业转移对铁锈地带“红脖子”的影响、传统精英治理的保守和僵化等原因,还要考虑可能的国际力量。再举个小事件的例子,我写到连云港那只被无辜烧死的萨摩耶,直接原因是男孩点火,孩子的监护人应该负有主要责任。但我也会考虑,狗主人把一只大型犬放在小区院子里,这是公共区域,物业是否有失职?同时那个狭小的笼子,周围堆满杂物,将狗放在公开区域且强制监禁,不仅在情感上难以称为爱狗,在实际处理上也将狗置于更大的风险中。既如此,我在评论每件事之前,都努力倒推,别让自己陷入单因素决定论之中。
更要考虑这件事的结果和影响(也可能不止一个)。任何事件的影响往往有正有负,可能是甲之蜜糖乙之砒霜,也可能短期有效长期有害,也可能当下吃亏长远有利。借用罗尔斯的无知之幕,我会努力把自己代入不同的群体,想象他们面对同一件事的不同感受。就拿美国近来移民政策的争议,代入那些陷入穷困又怀着美国梦的移民,肆意的驱赶实在不人道;代入那些曾经有过好日子,但随着产业格局变化而失去工作的居民,以及一些陷入治安恐慌的公民,难免将自己的遭遇和移民联系起来。没有皆大欢喜,只有不停博弈,没有正确答案,只有不断妥协,最终达成动态共识。
所以,我的读者难免会觉得不过瘾,甚至觉得我常常无知,这正是我追求的状态。从小到大,我都在做题写答案,人到中年才发现,寻找答案的过程比答案本身更重要。保持适度的无知和缄默,这是我作为一个评论者的操守,也希望各位读者共勉和监督。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