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9月25日的黄昏,北平府右街的路灯刚亮,张治中提着一只旧皮箱往驻地走。街角冷不丁闪出一名便衣,远远跟着;拐弯后,又冒出两个荷枪战士。张治中忍不住苦笑:自己到底成了“重点保护对象”。

他之所以被如此紧盯,根子还在那场已成定局的国共和谈破裂。4月初,他率代表团来到北平求和,七天内与周恩来反复磋商,草拟《国内和平协定》。20日,南京方面电令拒签,紧接着,人民解放军渡江,南京易手。多数代表犹豫不归,张治中却坚持应返沪复命;周恩来劝道:“南边特务多,留下来更安全。”一句“不能再对不起姓张的朋友”点中了他的死穴,他答应暂留北平。

留城的第一个月,张治中仍抱着侥幸——也许蒋介石还有回旋。但5月下旬,广州行营连发密电,逼他交出谈判全部草案,他这才明白退路已断。与此同时,中共方面为他安排了北总布胡同14号院,孩子和夫人也从天津秘密接来。消息传到广州,军统头子毛人凤恼羞成怒,下达“肃清叛将”计划。于是,张治中身边的警戒等级骤升到“甲等”。

警戒虽严,却难免尴尬。政协筹备会期间,他每天出门都要被三班岗哨护送,连去西单理发都得事先报备。9月28日晚,周恩来照例到胡同里看望他。茶刚倒好,张治中放下杯子,半真半开玩笑地问:“恩来兄,是不是还不信任我?”周恩来哈哈一笑,把声音压低:“你想啊,那边说要在庆典前搅起血案,我们不敢掉以轻心。毛主席吩咐:’文白是朋友,不能出纰漏。’这才日日派人跟着。”一句话,说得张治中既感动又有点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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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他想起四年前初见毛泽东的场景。1945年8月27日,他陪同美国大使赫尔利飞抵延安,那条黄土机场、那排简易窑洞、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一幕幕历历在目。28日随机赴渝的途中,他和毛泽东对坐交谈,通宵未眠。回想那段旅程,他常感慨:若非亲眼所见,很难相信一支吃小米的军队能赢得人心。

对和平的执念也源自那一次谈判。10月8日,重庆桂园送行酒会上,他说“百分之七十的希望已握在手里”,可惜历史没给他余地。1946年春,他再赴延安,希望修补裂隙,却被日益扩大的内战声浪淹没。三进延安,三次失望,最终在1949年选择站到人民一边,这条路并非一夜之间想通,而是多年沉淀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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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到北平。10月1日正午,张治中与各界人士一起登上天安门城楼。礼炮齐鸣时,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那里揣着一张小纸片——“特级目标,务在10日前除之”。这是我党情报部门截获的国民党密令,周恩来故意没给他看全文,只让他知道危险的分量。那一刻,他心头一热:守护不仅来自友情,更是对信义的最大尊重。

新中国成立后,张治中被任命为西北军政委员会副主席、民族事务委员会副主任。进藏考察、参与起草民族区域自治实施纲要,他跑遍大半个新疆与甘肃,常笑称自己“改行当交通员”。1955年授衔典礼,他婉拒了元帅衔,理由朴素:“我没带兵打过共产党,不该受此荣誉。”

1969年4月6日,张治中病逝于北京医院。临终前,他口授遗言:“愿毛主席长寿,愿民族和睦。”周恩来代毛主席出席告别仪式,结束后把张家子女叫到一旁,“主席让我问:一,你父亲手中是否还有机密文件?二,你们生活有没有困难?”简短两问,把关怀落在实处。

张治中的一生,起落迭宕:黄埔一期、蒋介石心腹、国共调停人、开国元勋。有人评价他“亦官亦民,亦敌亦友”,倒不如说,他始终相信枪弹解决不了中国前途。49年那个被“全天陪跑”的九月,警卫的目光里没有怀疑,只有保护。张治中自己也明白,信任早已明确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