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12月14日拂晓,沈阳已经是白雪皑皑。北陵路旁的松树压着冰霜,空气里透着刺骨的凉。就在这天上午七点三十分,军区作战值班室拨出一通加急电话,十位数的军用磁石机“砰”地一响,辽宁营口县桥镇公社和平大队社教蹲点的“陈池”同志拿起了话筒——那是陈锡联给自己起的化名。短短一句“快回来,政委不行了”,将他从乡间瞬间拉回沈阳。

陈锡联没有多问,放下电话立刻踏上返程吉普。此时谁也想不到,六年前在北京西郊机要局的小楼里,他听到“去东北另有重任”那句话时,还觉得未来大有可为;而如今,搭档赖传珠的病情却突然告急。车轮压过封冻的公路,吉普一路颠簸,陈锡联靠着车门,脑子里翻着与赖传珠并肩的日子。

1959年秋,他奉命离开炮兵部,携新任命书北上沈阳。那天递给他任命文件的是总干部部副部长徐立清:“去那里干一仗和平时期最难的活——建军练兵。”与陈锡联同时被宣布的新职务,还有新中国最年轻的上将之一赖传珠出任政委。两位同龄人,背景迥异:陈锡联出身贫苦农家,赖传珠1908年生于江西临川,1927年入党、1928年随红军上井冈山,枪林弹雨中负伤三次。但两人都习惯少废话,多干事,这成了他们后来自然而然的默契。

换装到沈阳后的第一个冬天,军区大院里的雪厚过靴帮。吃完晚饭,“陈赖”二人总爱沿着柏油路慢走。一边是军事主官的锋利思路,一边是政治主官的细腻关怀,意见在脚步声中不断碰撞。后来其他常委闻声加入,散步队伍越拉越长。有人打趣说:“会议桌上十分钟吵不清的事,院子里三圈就定了。”这种看似随性却极管用的碰头方式,慢慢成了沈阳军区的“传统项目”。

紧接着,国防建设进入关键时期:边境局势紧张,部队必须要有随时打硬仗的准备。1960年冬练三个月,气温零下二十摄氏度,地面冻土深达一尺,陈锡联和赖传珠硬是把指挥所搬到靶场。雪夜演练结束,他们抄近路回营地,脚步咯吱直响。那年“冬季大练兵”检验射击、通信、机动三项指标,沈阳军区成绩名列前茅。军委发来嘉奖电,说“将帅同吃干粮、同蹲雪窝”,兵心才真正热起来。

与此同时,一颗年轻的名字逐渐在军区传开——雷锋。1960年1月,新兵雷锋在抚顺工程兵第十团报到。年底评先进,组织部拿出一大摞登记卡,雷锋的那张被标得红红的。陈锡联看了事迹材料,皱眉说一句:“这孩子骨头硬,心又实。”赖传珠附和:“得让他站到台前。”于是1962年共青团代表大会的讲台上,出现了雷锋端正的身影。他动情讲起“苦难童年”“把部队当家”,台下掌声一次比一次高。散会后,赖传珠招手把他叫到一旁:“雷锋同志,回去好好干,军区准备给你更大舞台。”一句话刚落,谁都没有料到,同年八月,雷锋因公殉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雷锋牺牲的消息传来,军区上下沉默良久。1963年1月,“雷锋班大会”在沈阳召开,赖传珠题词“永生的战士”,陈锡联题词“党的好儿子”,二人的笔迹一横一竖,刚劲有力,定格在会场正中。为了让故事走得更远,他们提议录制报告,剪辑成十几盘磁带,分送东线、西线各部。正是这些磁带,让“钉子精神”在林海雪原、在鸭绿江畔生根。

然而,高强度的工作与旧伤寒毒一起,悄悄蚕食赖传珠的身体。自1950年代初,他就已留下严重肝脏疾患。医生再三劝他休养,他总是摆摆手:“再撑几个月,把训练计划收个尾。”1965年8月,总政布置领导干部下乡参加社会主义教育。陈锡联列首批,决定带头去基层摸实情。临行前,他拍拍赖传珠肩膀:“老赖,注意点身体。”赖传珠只是笑笑:“老毛病,耽误不了事。”

然而病情不会因意志而改写。12月12日,赖传珠主持军区党委扩大会,长达六小时,其间没有一次离席。会议结束时,身边警卫惊讶地发现他皮肤泛黄。14日清晨,医生确诊为急性黄疸萎缩性肝炎,病情极凶险,必须立即抢救。军区立刻拨给陈锡联那通电话。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午后两点半,陈锡联赶到营区时,传达室里的电炉发出微弱红光,空气里混着碘酒味。他推门入内,看到赖传珠在病床上目光仍旧坚毅,却透着明显的疲惫。“政委,专家很快到,您放心。”陈锡联压低声音说。赖传珠抬了抬手,示意身边人别扶,轻声回应:“部队竞争考核的方案,你要再琢磨琢磨。”短短一句话,用尽了全身力气。对话至此,已然让旁人扭头湿眼。

15日至20日,北京协和与解放军总医院十几位专家相继抵沈。输血、注射、针灸、冷敷,能试的都试了。遗憾的是,病情下滑趋势无法逆转。24日凌晨,军区礼堂灯火通明,电报机哒哒作响,打印出一句让所有在场值班军官沉默的文字——“赖传珠同志于十二月二十四日四时三十分不幸逝世,终年五十五岁。”

噩耗传遍军区,8000多封唁电雪片般飞来。陈锡联写完悼文,把“非常亲密、非常融洽、非常合拍”三个“非常”反复念了两遍,纸张因手汗微微浸透。沈阳当地随即成立公祭委员会,27日公祭大会在省体礼堂举行,2500人自发前往。老兵李成海脱下大衣,冒着零下二十五度的寒风排队,只为了在灵柩前敬上一个军礼。那一刻,谁都没发出声音,只听到棺木上盖的八一军旗被冷风烈烈拉动。

四天后,专机抵京,周恩来、邓小平、叶剑英等中央领导亲赴机场迎灵,护送至八宝山。整个仪程庄严沉肃,没有一个旁观者不被震撼。中央唁电写道:“沈阳军区工作成绩卓著,政治建设尤为突出,赖传珠同志功不可没。”言简意赅,却给了“陈赖组合”最高褒奖。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丧事办完,陈锡联没有回营口。在那个干部大批下乡、骨干力量分散的时节,军区需要有人坐镇,他别无选择。自此以后,大院散步的老路线依旧,只是脚步声从两个人变成一个人。深夜十点,巡逻哨兵时常看见司令员独自绕着院墙踱步,边走边在小本子上记画符号。有人问:“首长,又散步?”他停住,合上本子,抬头却没回答,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时间再往后推,1966年春季大考核如期展开,一纸综合成绩报至北京。有人留意到一个细节:作出成绩签字时,陈锡联在最后加了“贯彻赖政委遗志”七个字。常年与他共事的作训处处长感慨:“这算不算散步会议里的最后一份纪要?”

从1959到1965,短短六年,东北这片寒冷的土地见证了一对将星的并肩发光,也见证了生死别离。许多官兵后来回忆起那段岁月,会提到两件小事:夜雪练兵时营房里亮到天明的作战灯,以及春风初融时大院里咯吱作响的步履声。或许正是这些细节,让“陈赖”组合的故事远比简历上的军衔、奖章更有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