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三年深冬的齐齐哈尔,凌晨五点的警铃划破夜色,女生队列仓皇冲向操场。积雪未化,北风贴着面颊如刀割。刚满十九岁的许华山把背包往肩上一甩,差点被勒得踉跄——绳结又没扎好,物品哗啦散落。她蹲下去捡,被后面的战友喊了一声:“快点,掉队挨罚!”这座空军某预校的清晨,从不留半分情面。许华山咬咬牙,追上队伍,却仍旧落在最后。那一刻,她想起父亲上山打猎时的坚定眼神,心里五味杂陈:真能坚持到毕业么?

回溯数月前的南京。暑假里,她原本陪同学去体检,同学想报名女飞行员选拔。检查室门口,白大褂抱着表格叹气:“视力不过关,又是一个也不合格。”许华山正搀着眼眶通红的闺蜜准备离开,那位院长突然抬头,盯着她:“你要不要也查查?身体条件不错啊。”她摆手推辞,“我只是陪考。”没想到闺蜜一把把她往里推:“试试!替我圆梦!”半天不到,化验单全绿灯。院方马上让她填表。问到父亲姓名,她如实写下“许世友”三字。坐在对面的大夫怔了几秒,合上本子:“这事得你父亲点头,你先回去让首长定。”

拿着体检结果回到中山陵八号的家中,她小心翼翼把经过说了。许世友沉默良久,只捻着烟蒂,灰白的烟在空气里打着旋。“去吧,”他终于开口,“能飞上天也算闯一回,可记住两条:第一,听招呼;第二,肯吃苦。”话讲得不多,脸色却比平日更严肃。

东北的训练远比想象艰难。前两个月,飞行知识一门未学,全是体能。每天三千米武装奔袭、单双杠、匍匐前进,晚上还要在灯下背诵《空中领航学》。教员板着脸丢下一句:“能跑完,就能飞;跑不动,送你回家。”她常常拿着水壶坐在雪地里,喘得肩膀发颤。更令人措手不及的是寝室里的氛围,并非想象中的姐妹协作。有人嫌她是“首长千金”,有人悄悄把她的钥匙藏进水桶。一次晚点名,她因为找钥匙耽搁,差点被通报批评。

身心双重重压下,她夜里在被窝里掉泪。第三个月底,她终于提笔写信回家。措辞婉转:“部队生活艰苦,怕坚持不到结业……”末了,她加一句:“爸爸,女儿怕活不到那一天。”信寄出后,她忐忑等待。几周后,邮差递来两个信封。第一封是父亲写的,仅一句话:“既然去了,就别求退,死也得撑下去。”字迹刚劲。第二封来自秘书李文卿,细细诉说司令如何把她三岁时戴绒帽的照片挂在床头,每晚路过都要抬眼看看。“首长嘴硬心软,其实挺惦记你。”读到这儿,她的眼泪砸在信纸上,却把心中的委屈冲淡了。

此后,许华山像上紧的发条。她把背包陪练到天黑,学会半分钟之内完成打包,也学会了在零下二十度的风里稳住呼吸。体测成绩迅速跃至中上,嘲讽声渐稀。半年后,终于开始接触飞行理论:气象、航理、仪表、无线电……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让不少同学叫苦。夜深人静,灯火唯余,她捧着《飞行原理》默背:“升力等于Cl乘以零点五乘空气密度乘翼面积乘速度平方……”不知背到第多少次,才察觉天光破晓。

第一堂滑跑课上,教官低声叮嘱:“记住起落要领,别想着一次成功。”轮胎划破跑道的粗糙声在耳边轰响,机头微颤。她强忍心跳,控制方向舵,机身却突然向左偏。幸而教官在副操纵拉回杆,否则直接冲进草地。走下舷梯,她额头满是汗。教官拍拍她的肩:“别怕,越是犯错越要纠正。”那一晚,许华山躺在被窝里复盘每个动作,抵御着寒风与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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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考核期一眨眼就到。毕业飞行评定前夕,飞机在三千米高度进入轻度积冰,她第一次独立处置除冰。塔台里传来指令:“八号机注意翼尖结冰,改平飞高度。”她按规程操作,稳稳降落。走出驾驶舱,第一批观摩的学员鼓掌,她终于挺直腰板。那一夜,她再次给父亲写信,只写了三个字:“结业了。”不再诉苦,也无需解释。

随后,她被分派到某运输机师,负责要员与物资空投。七十年代中期一次雨夜任务,机上油量紧张,跑道灯失灵,她凭借仪表与经验落地,机务跑来惊叹:“再晚半分钟得备降他场。”她淡淡一句:“还没到极限。”这种沉稳,多半继承自那个常年提猎枪的父亲。

有意思的是,许世友第一次乘坐女儿驾驶的伊尔-14是在一九七五年夏天。机舱门一关,他才得知机长是许华山。老将军不吝夸赞:“咱家孩子,拿得起枪,也握得住操纵杆!”同行参谋笑着补一句:“司令,这回可真是自家人送自家人。”短短一小时航程,他连问五次油量、风向,又忍不住抬头看驾驶舱门,仿佛要确认那张熟悉的侧脸确实存在。

岁月推移,许华山后赴美国深造。初到洛杉矶,课程紧密,生活琐碎,陌生语言让人头大。某周末,她三天没出门,躺在宿舍发呆,邻居按铃叫门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几乎要掉进抑郁的漩涡。走出门,她对着太平洋咸湿的风做了个深呼吸,又记起父亲当年的那句“死也得撑下去”,心头骤然亮堂。此后,她在美方培训中心完成理论升级,拿到载人飞行资质,成为少数在海外取得双执照的中国女飞行员之一。

回望这段历程,许华山常用“意外”形容当初的选择,可真正决定命运的,是那封硬朗的回信——“既然去了,就要坚持到底”。军人出身的父亲未曾拿大道理劝慰,只用一句话把退路堵死,却让女儿在云端找到了自己。这种寓严于爱,是旧时代军人家庭独特的家风,也成了许家子女面对风浪的锚。如今说起往事,许华山总笑:“那年冬天差点被北风吹回家,要不是他拦着,我当不了飞行员。”这份锋利而温热的父爱,被她连同高空的云海,一并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