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0月25日,香港中环一间不起眼的茶楼里,53岁的卫立煌放下报纸,长叹一声。报纸头版写着“志愿军跨过鸭绿江”。茶客们议论纷纷,有人激动,也有人避讳。卫立煌抿口清茶,自语道:“天下兴亡,我却只能困在这里。”一句牢骚,被同桌的文化界朋友听见,短短几天,这句话就越过罗湖关、翻过长江,传进了中南海。

消息送到周恩来案头时,距卫立煌离开大陆已近两年。周恩来立即向毛泽东汇报,他判断:一位曾统率三十余万大军、对日作战屡有战功、了解国民党内部情况的上将,如果能够公开支持抗美援朝,一纸声明就能震动港、澳乃至东南亚华侨社会。周恩来握着电文,淡淡一句:“请他回北京吧。”

卫立煌之所以流落香江,要追溯到1948年夏。那年他在美国考察军备,忽接蒋介石电报:东北危急,速回主持局面。8月中旬,卫立煌抵沈阳时,国民党在东北的态势已是外强中干。蒋介石要求全力抢救锦州,他却主张固守沈阳、保存实力。双方电报往返,火药味愈浓。卫立煌一度顶住压力,但辽沈战役硝烟起后局势崩塌,仅四十多天,锦州失守,长春解放,卫部三十万大军溃散。11月1日,他奉命飞往北平,旋即被解除兵权。

失了兵权更失了信任。1949年1月,蒋介石向西柏林请辞“总统”前,先把“东北失陷”责任正式扣在卫立煌头上。所谓“软禁调查”其实是政治清算。多亏周恩来和美国驻华使馆几位老友暗中递话,英方出面斡旋,卫立煌才得以搭乘飞机前往香港。刚落地,他发现自己仍笼罩在国民党特务的阴影下:住处每夜都有人盯梢,电话里经常出现低沉的喘息声。为避耳目,他搬过三次公寓,改了两个化名,依旧惴惴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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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卫立煌对共产党并不陌生。早在1938年4月,他奉命巡视陇海铁路防务,顺道来到延安。那一次,毛泽东在枣园门口迎接这位“杂牌军”上将,两人握手良久。延安为他举行简朴却热烈的晚会,周恩来、彭德怀中途赶到,氛围让他意外——桌上只有小米饭和野菜,台下却满是激烈的讨论声。卫立煌在致辞里直言:“抗战要靠全民动员,八路军是中坚。”当晚,他决定捐出迫击炮三十门、轻机枪三百挺给八路军一二九师。回到郑州后,他还为新四军调拨过药品。此举当即被南京要员列为“通共”铁证,也埋下了后来失势的伏笔。

香港漂泊期间,卫立煌多次被邀赴台,但他心知肚明,一旦踏上那块岛屿,等待自己的可能是一纸军事法庭的传票。1950年10月,朝鲜半岛战火骤起,世界舆论一片嘈杂。香港报馆几乎清一色刊载“联合国军”强势登陆的消息,对大陆多有贬词。正是这股逆风,让卫立煌下定决心。他对密友说:“我也要像张治中那样表个态,可我该听谁的号令?”一句话掷地有声,却带着无奈。朋友把这句话潦草记下,辗转寄给了在北京的老相识。

周恩来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彼时港英当局对大陆人士回归持保留态度,国民党特务又随时可能下手。必须有一个周密方案。于是,一份电报通过新华社驻港分社送至卫立煌手中,只写了两句话:“国家事重,盼速北来。安全自不用虑。”落款“周恩来”。卫立煌看罢沉默良久,最终回了一封简短回电:“愿效绵薄。”1955年5月16日,香港启德机场,黑色风衣、银丝满头的卫立煌走上飞往北京的伊尔-14。几名特务在远处徘徊,却无力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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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在南苑降落时,张治中、傅作义等人已等候多时。周恩来与卫立煌握手,说道:“欢迎将军重回祖国。”卫立煌端正军礼,声音低沉:“承蒙信任,愿竭力报国。”自此,他被任命为国防委员会委员、全国政协常委,参与西南边防、抗旱水利等多项调研。对于部队编制、后勤体制,他提出了“分区整编、分级保障”的方案,被总参部分采纳,用于后续部队精简。

虽已卸甲,卫立煌仍挂念旧部。1956年,他专程赴东北,给在抚顺战犯管理所里的原东北军将校做思想工作。“战争要结束,心也要放下。”一句话点醒不少顽固分子,二十多名战犯当场申请悔过。管理所后来总结,这位昔日“老总”来的那几天,是改造率最高的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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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憾的是,长期辗转流亡加之军旅旧伤,让卫立煌的身体急速衰退。1960年1月17日凌晨,他病逝于北京医院,终年六十三岁。噩耗传出,许多曾与他并肩作战的东北老兵自发来到灵堂,挽联写着:“抗日功勋,丹心照河山;回归故里,晚节尤可风。”

卫立煌的身影随历史远去,但他的选择与处境依旧提醒世人:在民族大义与个人安危之间,总有人愿意冒险跨出一步,那一步或许改变的就是一段历史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