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10月的一天夜里,成都军区作战室电话此起彼伏,值班军官忍不住抱怨:“又是130师?”短短一句,点出了西南高原最能打那支劲旅再度受命的急迫。拿到作战命令的师长董占林,只用半小时便敲定行军方案。几个月前,他才带着全师从昌都转场回川,还没来得及把高原烧得发白的军靴换下,如今又得折返雪域。
130师为何屡次被点名?答案不难:天气、地形、适应力。高原反应不是纸面数据,缺氧、夜冻、昼晒,任何一条都足以拖垮生力军。可对130师来说,这些磨炼早刻进了骨头。于是,电报里的“指定部队”三个字,几乎等同于直接写上“董占林”。
董占林1915年生,黄陂人。长征末尾他才满二十岁,夺取泸定桥时还只是排长。抗战、解放战争一路血火,练就了能拎地图就打的本事。1958年回国,他被任命为54军130师师长,两年不到已是西南高原行家里手。更有意思的是,他后来写下回忆录,几乎洋洋十余万字,却对54军军长丁盛避而不谈,这就让不少老兵疑惑:两个人没见面?还是另有隐情?
要弄清缘由,只能把时间拨回1952年。那年夏天,按总部指令,44军和45军合编成立54军。番号换了,底子仍是硬通货:130、134、135三个全主力师。军长位置由45军135师出身的丁盛担任。丁盛早在衡宝战役中打出名声,虽是政工干部出身,可指挥风格凶猛,动作快、命令硬,战士们口头禅是“丁军长不要解释,只要结果”。
组军不久,朝鲜战场吃紧,54军即刻北上。此时董占林在133师当团长,人却被抽去军教导大队当大队长,随后赴朝鲜前线见习。1953年板门店刚收枪,他又被送进南京军事学院高级系,两人轨迹就这样错过。学院里三年,丁盛也在南京,不过他读的是战役系,校门里擦肩而过已属平常,却难生上下级的浓烈羁绊。
1958年3月,54军自朝鲜撤回,驻至四川南充一带。丁盛仍是军长,忙于收拢部队、安置家属、处理转业问题;董占林则接过130师指挥棒,埋头恢复战备。到了1959年春,西藏局势突变,中央电令成都军区速派部队进藏,开头写的是:“调54军130师火速出动。”命令自军区下达,接收的却是军前指。换句话说,中间并未单独出现“丁指”的身影,客观上给了董占林无需提及的理由。
临出发前的一次电话会议,丁盛的嗓门传来:“别给我讲水烧不开,你们上次还不是喝着酥油茶过冬?最迟今晚整装!”董占林在另一端“是”的声音,不带一丝拖泥带水。短短交流一过,二人仍各忙各的。或许正因相处时日太短,情感温度也就不足以在书里着墨。
“黄指”——也就是时任成都军区副司令员黄新廷,被任命为昌都指挥部总指挥。待黄新廷调离,副军长赵文进接任“昌指”,继续指挥剿匪围歼。130师在八宿、桑日一线数次围攻斩获颇丰,累积俘获、改编上万人。整个过程,丁盛留守军部,并不在前线。就作战命令链条而言,董占林只需向前方指挥部汇报,回忆录里缺少军长并不奇怪。
1961年9月,130师结束三年平叛任务,风尘仆仆回到南充。官兵以为总算能喘口气,谁知不久中印边境风声又紧。成都军区再次圈定130师,理由同样简单:熟路、能打、身体硬。军部提出先派135师,丁盛也赞同,可军委最终拍板还是130师。这等“舍近求远”,外人难免不解,然而清楚高原特点的人都明白,先到先战,分秒必争。
10月20日清晨,130师在达旺方向发起冲击,主力第389团像把锋利的矛头,一天时间歼敌七百余,夺得印军重兵布防的克里匠山口。前方无线电讯号嘶哑,仍能听见董占林一句:“记住,五分钟后必须拉平那个高地,不准掉队!”他指挥的节奏,和丁盛的“快”遥相呼应,却终究一山不容二虎,军史内各自成章。
反击战捷报传来,军区通电嘉奖130师主攻有功,随之而来的调令让董占林升任54军副军长。至此,他和丁盛终于拥有了长时间共事的机会。只是好景不长,1964年丁盛调离54军,董占林两年后亦奔赴11军。相加不到三年,日常接触裹挟在例会、演习、阅兵彩排之间,惊涛骇浪甚少。
1977年,丁盛因“林彪集团”旧案再度被调查,直至1980年代才彻底澄清。那几年,许多笔杆子都忌讳提他的名字。董占林的回忆录成稿时间已是八十年代末,他对往昔人物的取舍,难免有当时政治空气的考量。更何况,两人在战场并肩的日子寥寥,真正生死与共的,还是130师官兵,还是在零下三十度的雪线摸黑前行的那些夜晚。
也有人揣测二人性格不合。丁盛行事雷厉,眉宇带锋;董占林稳重内敛,讲究谋定后动。指挥风格各有千秋,同一屋檐下难免磕碰。假如真有摩擦,董占林的沉默,或许是出于军旅习惯:能不谈的,就让历史去冷却。
1993年,82岁的董占林在兰州写完最后一章回忆录,交给战友审阅。他握着钢笔想了许久,终究没有补上“丁军长”三个字。多年后,当研究者翻阅那本回忆录,才发现这处空白反倒成了引人遐想的留白。是疏忽?是避嫌?还是简单的交错与距离?答案恐怕只随两位老兵的背影,一并尘封在他们各自的岁月长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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