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云波
能在家门口当兵,是许多军人藏在心底的梦想。当年,为了调回家乡服役,不少人四处奔走、苦苦争取。可干部调动的繁琐与艰难,没有亲身经历的人难以体会。毫不夸张地说,彼时成功调回家乡的概率,比中彩票还要渺茫。在重重关卡面前,有人四处碰壁、心力交瘁。
我曾听过一位干部的故事:他倾尽所有关系、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调回驻家乡的部队,可造化弄人,几年后部队因整编换防,他又回到了原先的驻地。人生兜兜转转,仿佛画了一个完整的圆,从起点出发,又回到起点,充满戏剧般的无奈,让人哭笑不得。当然,也有人足够幸运,把念想变成现实,如愿在家门口站岗戍边,而我,便是这幸运者之一。
在家门口当兵,日日守着故乡的烟火,看着熟悉的红瓦石墙,心里满是安稳。不必再因远在异乡而牵肠挂肚,不必再对着明月生出缕缕乡愁,更不用为探亲挤春运大潮、为归队与亲人依依惜别。这份踏实与温暖,难以用言语形容。
1987 年 10 月,我休假探家。火车上,偶然结识了原总政治部的一位干部。闲谈间,他向我透露:1985 年部队整编之后,总政放宽了干部调动权限。跨军种、跨大军区调动,由调出、调入两个军级单位协商一致即可,无须再上报总政审批;政策同时鼓励干部向边防、海岛部队流动。这与此前严格管控、层层上报的流程相比,宽松了许多。
休假归队后不久,我们团接连有三名干部调回家乡所在地部队,其中有我的股长,还有司令部两位朝夕相处的参谋。昔日并肩的战友相继离开,我心里满是不舍与落寞,也在心底悄悄萌生了调回家乡部队的念头。
干部调动,看似只是一纸调令,实则要经过团、师、军三级层层流转,再由对方军、师、团逐级对接,每一步都波折繁复。首要前提,是意向调入的军级机关明确接收意愿,随后调阅档案、发商调函、逐级签字审批,漫长的等待与焦灼,足以单独写成一章。好在有两边部队领导与战友的多方相助,1989 年 8 月,江苏省军区的调令终于发至我所在的师部。团干部干事把消息告诉我时,我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可他紧接着的一句话,如同一盆冷水浇透全身:师政治部领导不同意我调出。理由很明确:我们部队年轻技术兵种指挥干部本就紧缺,青黄不接,而培养一名合格的技术指挥干部绝非一日之功;若不严控调出,部队缺编问题会愈发严重。部队从北京执行任务归建后,干部缺编已是各级重点关注的问题,集团军也明确要求严控干部调出。
听闻此言,我瞬间六神无主,一边是部队培养之恩,一边是归乡之愿,我陷入两难。不知该如何是好。所幸团主要领导得知后,体谅我归乡心切,主动出面与师政治部首长协调,反复沟通。首长留我,是器重与认可,我明白这个道理。可留人终究留不住心,最终领导无奈点头放行。得益于首长的支持,我仅用三天时间,便办完了全部调动手续。
办理调动那些天,我的心情复杂交织。一边是不舍—— 这里是我工作生活十余年的老部队,有并肩多年的战友兄弟,有一路关心栽培我的团领导。领导信任我、破格任用,让我成为团里及师里最年轻的股长之一,112 师高炮团是我成长成才的摇篮,此一分别,再见不知何年。一边是向往 —— 即将踏入新的岗位,回到故土工作,面对全新的环境,未知的前路既让人忐忑,也让人期待,只愿此后步履坚实、一路坦途。不负组织,不负军旅
我的故乡,是江苏省连云港市连云区。这座城市低调而厚重,既是亚欧大陆桥东方桥头堡,也是我国首批十四个沿海开放城市之一。这里山海相拥、文脉绵长,历史可追溯至旧石器时代。连云区始建于1935 年,是原连云市的驻地,依山傍海、楼宇错落,留存着民国时期的港口、车站与老建筑,风景绝佳,是连云港市现代城市化的发源地。
连云区内有一座北固山,堪称一部厚重的近代人文典籍,承载数百年风雨,留存诸多历史遗存。“海州王” 白宝山、民国行政院长宋子文、淮海镇守使陈调元等近代人物,都曾在此修建花园别墅。建国前后,山上先后建成大、小两座望海楼,成为此地标志性建筑。
小望海楼,又称陈调元小楼,1926 年由海州镇守使白宝山兴建,为中西合璧的古典别墅。建筑基础以铁汁、锡汁浇灌,墙体全石垒砌,是连云港地标性建筑之一。当年江苏督军李纯派陈调元接任淮海镇守使,白宝山与陈调元在接管徐州过程中结下生死之交,此楼后由白宝山赠予陈调元,如今是连云港警备区招待所。
大望海楼始建于1958 年 4 月。彼时新海连市委为做好中央首长接待保障,考虑到本地缺少规格合适的接待场所,决定在墟沟北固山修建一座正规招待所。1959 年主体完工,后受三年自然灾害影响工程暂缓,1961 年春季完成装修。1971 年 “文革” 期间,地方政府将大、小望海楼移交部队使用,大望海楼正式改为连云港警备区司令部机关驻地。
我之所以着重讲述这两座望海楼,是因为我“在家门口当兵” 的缘分,与它们紧紧相连,尤其与大望海楼,有着一场跨越时光的梦幻相遇。大望海楼的坐落地,正是我家祖宅的旧址;它的大门位置,也恰好是当年祖宅大门的所在。
听父亲讲,我家祖宅是一个不太规整的四进院落,每进都是茅草覆顶、青石砌墙,东屋三间、堂屋三间。祖父兄弟四人,各家分住一院,院内挺立一棵高大的白果树,院门外侧,石头缝里长着一棵百年老松。时至今日,这棵老松依旧苍劲挺拔,守在警备区办公楼门口。
1958 年,政府启动祖宅所在地征迁,祖父辈们深明大义,全力支持国家建设,不提条件、不讲价钱,举家搬迁,毫无怨言。
小望海楼与祖宅旧址紧紧相邻,早年是权贵宅邸,父亲一生从未踏入一步。世事变迁、浮华散尽,解放后小楼由政府征收,普通百姓依旧只能远观,无缘入内。
未曾想到,数十年后,我以军人身份,走进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宅邸,成为这里的一员。
1989 年 8 月,我正式调入连云港警备区,被分配至守备 31 团作训股任参谋。在 31 团工作不足两个月,国庆收假后第一天,团政治处姜干事找到我,告知:警备区干部科通知:调我到政治部组织科帮助工作,具体任务报到后再安排。
听到通知,我一时茫然无措。我一直从事军事工作,从未接触政工,文字功底也不算扎实。在部队,组织部门是首长的智囊与笔杆,在此任职的都是层层筛选的秀才。我自觉难以胜任,本想推辞,可转念一想,刚到新单位便拒绝组织安排,影响不好,只得硬着头皮答应。
到组织科报到后,丛日生科长向我交待任务:按照南京军区政治部部署与江苏省军区党组织史资料征编方案,连云港警备区需承担江苏省军区独立师、连云港军分区(警备区)党的组织史资料征集编纂工作。为保质保量完成,经领导批准,抽调两人成立组织史编纂办公室,由原警侦连指导员刘爱军临时负责,我在其领导下开展工作。我当即向科长坦言,自己没有文字工作经验,担心难以胜任。科长宽慰我,慢慢学、多历练,他看过我的档案,认可我的综合素质,相信我能把工作做好。领导如此信任,我唯有全力以赴,不辜负这份托付。
就这样,我在军营再次转型,由军事干部改行,成为政工干部。在故乡的军营里,开启了全新的使命。
每天迎着朝阳,沿着通往办公楼的石阶拾级而上,路过警备区大门,看见那棵先祖亲手栽种的百年老松,我总会思绪万千。仿佛历代先祖正站在松影里,迎接漂泊多年的游子归乡,叮嘱我守在家门口、扎根故土,既要当好兵、站好岗,更要守好国门、护好一方安宁。
每当夕阳西下,我踏着下班的号音,顺石阶缓步而下,时常会回头凝望那株苍劲古松。它在暮色中静静伫立,枝桠如臂,恰似先祖温柔的目送,守着我一日的执勤与奔波,看着我站岗、放哨、履职尽责。
一日朝夕,一上一下,朝来是迎接与嘱托,暮去是守望与心安。待到明日朝阳再升,我又便带着这份血脉相连的牵挂,再度踏阶而上,把对故土的深情、对军营的感恩,写在每一天的工作里。
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
王云波,1979年12月入伍,1981年上军校,1983年毕业,历任三十八集团军一一二师高炮团排长,通信参谋,通信股长,1989年调连云港警备区工作,1993年转业。转业后就职连云港市税务局现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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