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侃的父亲陶丹是三国孙吴的扬武将军,在陶侃幼年便早逝,母亲湛氏以纺织为生,独自将他抚养成人。孙吴灭亡后,陶家彻底沦为寒门,在“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的西晋,这样的出身,几乎注定了一生沉沦下僚,永无出头之日。
魏晋的官场,是门阀的游乐场。名士们手持麈尾,口谈老庄,不屑于处理俗务,更看不起埋头做事的寒士。陶侃早年在县里做小吏,管的是鱼梁这种琐碎差事,他曾拿一坛腌鱼送给母亲,母亲湛氏却原封不动退回,附信斥责:“你身为官吏,拿公家的东西送我,非但不能让我开心,反而增加我的忧虑。”这封家书,刻进了陶侃的骨血里,成为他一生为官清廉、公私分明的底色。
母亲湛氏,是陶侃人生第一位,也是最重要的导师。《世说新语》与《晋书》均记载,鄱阳孝廉范逵路过陶家,时值寒冬大雪,家中无米无柴,湛氏剪断自己的长发换米,劈碎屋柱当柴烧,铺好草席喂范逵的马匹,极尽礼数招待。范逵离去时,陶侃追送百里,范逵深受感动,问他是否愿意出仕,陶侃直言“欲之而无因”。
范逵回到洛阳后,向庐江太守张夔极力举荐,陶侃才得以步入仕途,这一年,他已经近三十岁,在平均寿命极短的魏晋,已是半生蹉跎。
初入官场的陶侃,没有任何靠山,只能靠“能做事、肯做事、做得好”立足。张夔的妻子生病,需要到数百里外的地方请医,同僚都推诿不前,唯有陶侃主动请行,说:“郡守如同君父,君父有难,臣子怎能不尽力?”这份赤诚与担当,让他在士族鄙夷的目光里,一步步站稳脚跟。
西晋末年,八王之乱愈演愈烈,天下大乱,流民四起,荆州、扬州一带盗贼蜂起,陶侃临危受命,领兵平叛,展现出惊人的军事天赋。
他用兵,从不搞虚张声势,也不贪功冒进,稳扎稳打,料敌先机,每一战都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当时的荆州刺史刘弘对他赞叹不已:“我当年为羊公(羊祜)参军,羊公说我日后会坐到他的位置;如今我看你,日后必定会继承我的位置。”刘弘的预言,很快便成了现实。
西晋灭亡,琅琊王司马睿南渡建立东晋,北方五胡乱华,南方则叛乱迭起,东晋政权刚一建立,便陷入风雨飘摇。此时的陶侃,已因平定荆州流民叛乱,成为江南举足轻重的军事将领,但他的寒门出身,依旧让他被琅琊王氏等门阀排挤。王导、王敦兄弟掌控朝政,王敦更是手握重兵,野心勃勃,视陶侃为心腹大患。
公元322年,王敦以“清君侧”为名起兵反叛,攻入建康,诛杀朝臣,东晋朝廷名存实亡。陶侃当时坐镇广州,远离权力中心,王敦忌惮他的兵力,想将他调任偏远的广州,实则削夺兵权。陶侃的部将纷纷劝他抗命,他却淡然领命,远赴广州。在广州的数年,是陶侃人生最清闲,也最隐忍的时光。
世人皆知魏晋名士好清谈、好饮酒、好服药,陶侃却反其道而行之。他每天清晨,将一百块砖搬到屋外,傍晚再搬回屋内,日复一日,从不间断。部下疑惑不解,他说:“我正在致力收复中原,倘若过分安逸,将来恐怕难以担当重任。”这便是历史上著名的“陶侃运甓”,不是作秀,不是矫情,而是一个寒门将领,在门阀垄断、清谈成风的时代,对自己最严苛的磨砺,他从未忘记北方的故土,从未放弃匡扶晋室的初心。
除了运砖砺志,陶侃的“惜时”,更是流传千古的典故。他常对部下说:“大禹是圣人,尚且珍惜每一寸光阴;我们普通人,更应当珍惜每一分光阴。怎能安逸游乐、醉酒荒废?活着对时代无益,死后无名,这是自暴自弃!”有部下饮酒赌博荒废军务,他当场摔碎酒器、焚毁赌具,将赌具扔入江中,严厉责罚,自此军中再无人敢懈怠。
他对物资的珍惜,更是到了极致。造船时剩下的木屑、竹头,他全部命人收集起来,藏于仓库,众人都不解其意。后来元旦大雪,地面结冰湿滑,他命人将木屑铺在地上,防滑保暖;后来桓温伐蜀,需要大量竹钉造船,他又拿出当年收藏的竹头,刚好够用。小事见格局,细节见人品,陶侃的严谨、务实、不尚虚华,与魏晋名士的浮华奢靡,形成了天壤之别。
公元324年,王敦第二次叛乱,兵败身死,东晋朝廷终于想起远在广州的陶侃,将他调任荆州刺史,都督荆、湘、雍、梁四州军事,镇守长江上游。荆州是东晋的门户,上游安则江南安,陶侃的归来,让江南的民心、军心瞬间安定。可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公元327年,历阳太守苏峻、豫州刺史祖约再次起兵反叛,叛军攻入建康,焚毁宫室,俘虏晋成帝,东晋迎来了建立以来最致命的危机。
当时的朝廷重臣,要么逃亡,要么投降,要么束手无策。温峤、庾亮等名士联名写信,推举陶侃为盟主,统领天下兵马平叛。陶侃起初因当年被庾亮排挤,心存芥蒂,不愿出兵,他的儿子陶瞻更是被苏峻叛军杀害,国仇家恨交织,他却能压下私怨,以大局为重。在母亲湛氏“以国为重”的教诲与温峤的再三恳请下,陶侃终于下定决心,焚桨起锚,顺江东下,奔赴国难。
这一年,陶侃已经六十九岁,在古代已是古稀高龄,却披甲上阵,亲临前线。平叛之战打得极为艰难,苏峻叛军骁勇善战,朝廷军队屡战屡败,粮草也即将耗尽。陶侃坐镇中枢,沉稳调度,他深知苏峻叛军虽勇,却粮草匮乏、人心不稳,于是采取以守为攻、断其粮道的策略,不与叛军硬碰硬,而是消耗其锐气。
关键时刻,陶侃亲自率军攻打叛军的重要据点石头城,在激战中,苏峻因醉酒轻敌,率数骑冲锋,被陶侃部将斩杀。叛军失去主帅,瞬间土崩瓦解,历时一年的苏峻之乱,终于被平定。建康光复,晋成帝复位,东晋政权得以延续。
这是陶侃第二次挽救东晋于危亡。战后,朝廷加封陶侃为侍中、太尉,封长沙郡公,都督八州军事,拜大将军,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权势达到顶峰。此时的陶侃,已是东晋最有权势的人,手握长江上游重兵,掌控天下半数兵马,若他想效仿王敦、桓玄篡位,易如反掌。
但陶侃终究是陶侃,他一生恪守臣节,从未有过半点异心。平叛之后,他没有居功自傲,没有入驻建康掌控朝政,而是主动返回荆州,继续镇守边疆,整顿吏治,劝课农桑,让荆州一带“自南陵迄于白帝,数千里中,路不拾遗”。他治理地方,严禁奢靡,严惩贪腐,连官府的竹子、木材、粮草,都登记造册,分毫不敢私用;他对待百姓,宽厚仁慈,轻徭薄赋,让历经战乱的荆州,成为江南最安定的地区。
公元332年,陶侃再次率军北上,收复被后赵占据的襄阳、樊城,打通了东晋北伐的通道,这是东晋建立以来,少有的对北方政权的军事胜利。此时的陶侃,七十四岁,身体日渐衰老,他多次上书朝廷,请求辞官归乡,朝廷再三挽留,他都执意退让。
公元334年,陶侃病重,临终前,他将自己的军权、府库、粮草、兵器,全部登记造册,封存上锁,亲自交给朝廷使者,没有留下分毫给子孙,而后登船返回长沙,在途中病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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